虎霄觉得很头疼。
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背上那个浑身是伤、衣服破破烂烂、脏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小东西,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。
这是魔兽森林的内圈。一般只有兽人打猎才会进来,从来没有哪个兽人会带着雌性来这种地方冒险——退一万步说,就算有,雌性也不可能穿成这样。
虎霄低头又看了一眼,确定自己没看错:灰扑扑的短上衣,破了好几个口子,布料薄得透光,下面是一条同样灰扑扑的长裤,裤腿卷到脚踝,露出一截细得不太正常的脚踝。脚上那双东西更奇怪,像是什么软软的皮子,但形状完全不对,底子是平的,薄得大概踩到石子就能硌穿。
不是兽人。不是雌性。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活物。
但刚才他确实感应到了一股异常的魔法波动——空间被撕裂了一瞬,像是什么东西从裂口里掉了出来。他赶过去的时候,就看到这个"东西"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一动不动。一只幼年游兽正俯冲下来,利爪已经探出来了,直奔那个小东西的后颈。
他没多想就出手了。游兽被他一爪子拍飞,那东西从树上掉下来,他本能地俯冲接住。
现在这"东西"趴在他背上,轻得像片枯叶,软趴趴的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黑色的头发——虎霄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——散在他的金色背毛上,露出一小截后颈,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已经干涸,暗红色的血迹在白得过分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眼前这个"东西",比部落的任何一只幼崽看起来还要脆弱。
虎霄无声地叹了口气。翅膀微微侧了侧,挡住迎面吹来的风。放慢了速度,朝着自己临时落脚的山洞飞去。
今晚不回部落了。至少得先把这个东西弄醒,问清楚来历,再送到最近的部落去。至于它能不能活下来……那就是它自己的命了。
山洞里。
林砚醒来的时候,浑身像被卡车碾过——不对,卡车没那么疼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装在麻袋里从楼梯上滚下来,然后又被人用擀面杖从头到脚擀了一遍。人间酷刑啊!
疼。肩膀疼,后背疼,腿疼,肋骨疼,连手指头都是疼的。
他勉强睁开眼睛。入目是粗糙的石壁,有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,声音清脆又空旷。身下垫着什么东西,软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——某种兽类的皮毛,厚实而干燥,比他出租屋那床用了三年的薄被舒服多了。不过好奢侈啊!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毛茸茸的触感,温热的,带着活物才有的体温。
火。他看到火了。
不远处有一堆篝火,橘红色的光跳跃着,映出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火堆边,身形高大,肩膀很宽。一头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,发尾有些碎,搭在肩胛骨的位置。他正在低头处理什么东西,动作沉稳流畅,偶尔有一声细微的"咔"传来,像是在折断什么。
林砚试图坐起来。他的手臂刚撑到一半,左肩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疼得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又跌了回去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尾音抖了一下。
那个人顿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来。
火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林砚看清了——
极其英朗的五官,线条硬朗分明。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下颌的弧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。金色的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熔化的金丝,有些碎发垂在额前,他却没有伸手去拨。最让林砚注意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,带着一种不太像人的竖瞳,火光在里面跳动了一下,然后归于沉寂。
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好奇,没有惊讶,没有关切,没有敌意。就是一张冷冰冰的脸,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砚,像在看一块石头,又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。
林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东西——金色的庞然大物,白色的翅膀,还有那双威严的竖瞳。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。
是他救了自己。那个长着翅膀的老虎,变成了这个人。
林砚的大脑再次当机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谢谢?你好?这里是哪?——但喉咙干得像砂纸,发出来的声音破碎又沙哑,像砂纸蹭在生锈的铁片上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。
虎霄皱了皱眉。他听见那个小东西发出了几个音节,断断续续的,完全陌生。他试着换了几种兽人语中常见的方言开口:“能听懂吗?”他问,声音低沉平稳,“你是谁?从哪里来的?”
林砚听到了一串完全陌生的音节。发音方式很特别,有几个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,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感,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。他一个词都听不懂。但他能看出来,这个兽人在问问题——那种微微偏头的角度,那种等待回应的停顿,都表明对方在期待他给出某种回答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,都从对方眼中得到了同一个信息:听不懂。
虎霄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去。看来暂时没办法交流了。他继续处理手里的东西——一块腿肉,切成厚片,放在烧热的石板上。油脂滴在火里,滋滋作响,一股混着焦香和肉香的气味在洞中弥漫开来。
林砚躺在兽皮上,盯着洞顶发呆。
穿越了。他真的穿越了。掉进一个坑里,掉到了一个有兽人、有会飞的老虎、有巨大原始森林的世界。这不是做梦。肩膀上的疼是真实的,身下兽皮的触感是真实的,火堆的温度是真实的,那个沉默地烤着肉的金发男人,也是真实的。
林砚闭了闭眼。没有五百万了。没有猫了。没有那双还没来得及买的好鞋了。他重新睁开眼,看着洞顶,狠狠眨了几下。景象没有丝毫变化。
好。好得很。既然改变不了,那就只能接受了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——然后开始打量四周。山洞不大,约莫三四十平米,但很干燥,洞壁上有明显的烟熏痕迹,说明这里经常有人使用。角落堆着几捆干柴、几块叠好的兽皮、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根茎。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板半遮着,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,混着火光的橘色,在洞内交织出一种奇异的温暖色调。
火堆边,那个人,哦,不,那个兽人还在烤肉。
林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,自己不能打招呼用肚子打招呼的方式林砚表示不是很礼貌。那个兽人的手顿了一下——很细微的停顿,几乎看不出来——然后他转过头来,看了林砚一眼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多了一点点……什么。好吧,他不是很想懂。
他站了起来,从石板上拿起一块烤好的肉,走到林砚面前,把肉递了过来。动作简短。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林砚看着那块肉——烤得表面微焦,颜色很深,油脂还在往外渗,散发着一种野性的、原始的肉香,混着草木灰被烧过之后的那种微微的焦苦味。他的胃本能地收缩了一下,唾液开始分泌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接。
然后左肩的伤口猛地一抽,疼得他整条手臂都软了。伸到一半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,手指痉挛了一下,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抓,又无力地落回兽皮上。连指尖都没碰到那块肉。
林砚:“…………”
尴尬。极度的尴尬。他在一个素不相识的、会变成老虎的、冷着一张脸的异世界男人面前,展现了他连抬个手都做不到的废物程度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——那种从耳根一直烧到耳尖的、毫无遮掩的灼热感。
虎霄看着那只伸到一半又软趴趴垂下去的手,沉默了一瞬。他在部落里见过很多雌性,每一个都比他面前的这个强壮。就连族里最体弱的雌性,也不至于抬不起一块肉。
这个"东西"到底是怎么在野外活到现在的?
虎霄微微皱了皱眉,然后在林砚身边蹲了下来。他把烤肉往前递了递,直接送到了林砚嘴边。
距离很近。近到林砚能看清他手指上的茧和指甲缝里还没清理干净的血渍,近到他闻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混合着火烟、兽血和某种草木的气息。近到他能数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——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某种本能性的聚焦。
林砚的脸腾地就红了。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,烫得像刚才那块石板。
他张嘴咬了一口。——咬不动。
烤肉表面烤得焦香,薄薄一层脆壳,但里面还很韧。肉纤维紧实,带着野味特有的嚼劲。林砚的牙口本来就不算好——小时候在孤儿院,换牙期没好好补钙,落了个轻微敏感的底子——加上肩膀疼得使不上劲,一口下去只蹭下来一点肉丝,牙床被震得发酸。
肉块完整地、丝不动地、近乎挑衅地悬在虎霄指间。那上面只有一小排浅浅的牙印,连表皮都没破开。像是一只幼崽试图啃一块成年兽的腿骨,费了半天劲只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林砚:“……”
虎霄:“……”
两个人对视了半秒。林砚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,嘴唇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没来得及合上,上面沾了一点油光,在火光下亮晶晶的。他咽了一下口水——那一下咽得格外艰难,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是连吞咽这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勇气。
虎霄低头看了看那块肉。确实大了。他平时打猎回来就这么烤,整块切,整块吃,没想过别人嚼不嚼得动。
也是,这个小东西这么瘦弱,他沉默地、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将那块肉放在自己掌心上,手指弹出锋利的甲片——那指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硬度,边缘锋利得就像是某种武器——唰唰两下,将肉块撕成一条一条的小块。
他的动作很利落,没有多余的力气。撕下来的肉条约莫手指粗细,长短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火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,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递了过来。这一次,他换了个姿势,把肉条捏在指间,凑近了林砚的嘴唇,像是生怕他再够不到似的。
林砚的嘴唇颤了颤。他张开嘴,咬了一小条。这次嚼得动了。肉不算嫩,但在他现在的饥饿程度下,已经是人间美味了——野味的油脂香在嘴里化开,带着一丝草木烟熏的味道,咸淡刚好是他能接受的范围。
他又咬了一条。又一条。
林砚吃东西的样子很慢。不是故意慢的那种慢,是天生如此。他的嘴很小,每一口只能咬下一小截,然后腮帮子就会鼓起来一小块,像只囤食的松鼠。他嚼东西的节奏也很均匀,左边嚼两下,右边嚼两下,再换回左边,反反复复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。
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腮帮子那一小块随着咀嚼的节奏微微起伏。嘴唇被烫得有点发红——肉刚从石板上拿下来,热度还没散尽——那层薄薄的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明显,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。他偶尔会被烫得轻轻吸一口气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舌尖飞快地探出来碰一下被烫到的地方,然后又缩回去。
虎霄蹲在他面前,手里还捏着下一块肉条,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。
他看着林砚抿了一下嘴唇——被烫到之后本能的动作——然后把那口肉慢慢地嚼、慢慢地咽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,那一小口肉才算真正落进肚子里。
然后林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,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,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。有点可爱~虎霄的耳朵尖不自觉地抖了抖。
他把手里那根肉条又往前递了递。林砚又张嘴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,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。火光噼啪响了一声,虎霄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林砚嘴唇擦过时留下的温度——烫的。软的。还有一点油。
他面无表情地想:吃东西这么慢,在部落里肯定抢不到吃的。难怪这么瘦。
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同时运转:嘴巴倒是挺小的。那么小一口一口地咬,嚼那么多下才能咽下去,不累吗。
他又递了一根。林砚咬住了,这一次他的嘴唇不小心碰上了虎霄的指尖——烫的。软的。
虎霄的手指纹丝不动,但耳朵尖又抖了一下。
林砚吃着吃着,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那个蹲在他面前的兽人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,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。他就那么安静地、一根一根地喂,手指稳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的工作。林砚每嚼完一口,下一根就会适时地出现在他嘴边。
这感觉太奇怪了。一个金发碧眼——不对,金发琥珀眼——冷着一张脸,但是有点帅的异世界兽人,蹲在他身边,一根一根地喂他吃烤肉。而且喂得还挺有节奏感。林砚嚼到第三根的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被投喂的宠物。嚼到第五根的时候已经放弃挣扎了。
他吃了大概七八根,实在嚼不动了,才摇了摇头。虎霄收回手,把剩下的肉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,然后站起来走回火堆边。全程一句话没说。
但林砚分明看到,他在转身的时候,耳朵尖极轻地抖了一下,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细微的本能反应。
虎霄坐回火堆边,重新拿起一块生肉放在石板上。火光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,但他的眼睛垂着,像是在思考。
伺候人吃东西……好像也没那么麻烦。
他看着自己刚才捏过肉条的手指,火光在指腹上跳了一下。那个小东西吃东西的样子确实有点……怎么说。慢。嘴巴小。嚼很多下。被烫到了会偷偷吸气。吃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鼓一鼓的。
虎霄翻了一下肉。
等它醒了,问清楚来历,就把它送到最近的部落去。
他的尾巴原本随意地搭在身侧,此刻却无意识地卷了一下,尾尖轻轻扫过地面,又停住了。虎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,然后把目光移回火堆上。火舌舔着石板边缘,油脂滋滋响着,山洞里弥漫着烤肉的气味。
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。那个小东西大概在翻身,牵扯到伤口又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然后又安静了。
虎霄没有回头。但他的耳朵转向了身后,竖着,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那边确实没有更多动静了,才慢慢转回去。
洞口风声渐起。篝火跳了跳,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石壁上,大的那个纹丝不动地坐着,小的那个蜷在兽皮里缩成一团,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。
月亮爬到了洞口的正上方。
虎霄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窜高了一瞬,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堂堂的。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很低地、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“……太娇气了。”
林砚蜷在兽皮里,把自己缩成一小团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的肚子是饱的,身下是暖的,洞口的风被岩板挡住了大半,烤肉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。他迷迷糊糊地想,明天要是能问清楚这是哪里就好了,要是能交流就好了,要是——
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。
虎霄在火堆边坐了很久。久到石板上的肉翻了两遍,篝火的柴添了三回。他听着身后那细微的、均匀的呼吸声,沉默地翻着肉。
然后他把最后一块肉从石板上拿下来,放在嘴边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。好像要烤的嫩一点会好嚼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