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那种盖多了被子、闷出一身汗的热——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涌的热,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,烧得他口干舌燥,浑身酸痛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睛,视线一片模糊。头顶是粗糙的石壁,耳边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,清脆而遥远。
山洞。
有一瞬间的意识不太清醒,对了,他穿越了。在一个山洞里。被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救了。但是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医院吧,自己好像发烧了。烧的还挺严重的那种呢
那只老虎呢?去打猎了还是走了?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但他没力气去梳理。太热了,热得他脑子像一团浆糊,连思考都变得困难。
他想抬手擦一下额头上的汗,指尖刚碰到自己的皮肤,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——疼?
他又试探着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,这一次他确定了——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疼。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,每一个毛孔都在隐隐作痛,连最轻的触碰都会带来一阵刺痛。
什么情况?
林砚艰难地偏过头,看见那个兽人正坐在火堆旁。
虎霄背对着他,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暖光。他似乎在处理什么东西,动作熟练又有节奏,应该是经常处理这些东西的感觉。
林砚张了张嘴,想喊他——但喉咙干得像被沙子堵住了,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,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“但是兽人的听力一向很好,所以虎啸听见了。”
虎霄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立刻转过身来。他看见林砚睁着眼睛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糟糕了。
他皱了皱眉,大步走过来,蹲在林砚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掌心触碰到林砚额头的一瞬间,虎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烫。
比昨晚烫得多。
昨晚只是体温偏高,他以为是受伤后的正常发热。但现在这个温度——虎霄的脸色沉了下来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发热。
林砚被他的手冰得瑟缩了一下——不是凉,是虎霄的体温比他现在低太多,温差带来的刺激让他的皮肤又一阵刺痛。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抽气声。
虎霄立刻收回了手。
他注意到林砚的皮肤异常敏感——刚才他触碰的地方,已经开始泛红,像被用力揉搓过一样。可他明明几乎没有用力。这个情况不太常见了,他不确定自己带回来的草药能不能见效。
虎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见过这种情况。
部落里偶有新生儿会出现这种症状——皮肤极度敏感,体温异常升高,浑身泛红——那是身体在觉醒兽型的前兆。但这个小东西不是兽人,他身上没有兽人的气息,怎么会有兽型觉醒的症状?
虎霄百思不得其解,但现在不是纠结原因的时候。他需要先给这个雌性降温。
他站起身,走到山洞角落,翻出一块他平时舍不得用的软兽皮——那是去年冬天猎到的一只雪腹兽的皮毛,腹部那一块毛最密、最软,他一直留着准备冬天做护膝用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出来。还是救人要紧。反正这个皮子想要他还可以在猎一只。不过比这更奇怪的是,他竟然没有觉得不舍。
虎霄把软兽皮铺在林砚身下,换掉原来那块粗糙的。林砚在接触到新兽皮的瞬间,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——虽然还是疼,但至少从"针扎"变成了"粗布摩擦"的刺痛感。
林砚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呢喃。软软的,像是撒娇。
虎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那声呢喃里带着的脆弱,让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这个小雌性应该是在撒娇吧?毕竟生病的兽本来就会脆弱一点。
他垂下眼睛,转身去处理自己刚采回来的草药。得赶紧用药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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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整天,林砚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烧没有退,也没有升得太高——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、让人浑身无力的低烧。他的皮肤越来越敏感,连呼吸时气流拂过手臂都会带来一阵刺痒。
虎霄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探他的额头,喂他喝水,换敷在伤口上的草药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林砚几乎感觉不到触碰——但每次虎霄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,他还是会因为温差而微微一颤。
"冷。"林砚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,用的是中文。
虎霄听不懂,但从他的表情和动作推测出他可能在说什么。他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林砚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摇摆。
清醒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山洞里的火光、滴水声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他看见虎霄在火堆旁忙碌的背影,偶尔转过来看他一眼——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每次探他额头的动作都很及时。
模糊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漂浮在一片温热的水面上,四周都是雾蒙蒙的,看不清也听不清。偶尔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——孤儿院的铁门、大学图书馆的灯光、办公室刺目的日光灯管、彩票店门口刺眼的阳光——然后又沉入一片混沌之中。
在那些模糊的间隙里,他隐约感觉到虎霄把什么东西递到了他嘴边。
是一小块撕碎的烤肉。很嫩,几乎没有肥肉,烤得刚好——外皮微微焦脆,里面是软的。
林砚本能地张嘴接住了。
肉在嘴里嚼了几下,没什么味道——没有盐,没有调味料,就是纯粹的、烤熟的肉的味道。但林砚还是咽了下去,因为他知道他需要能量来对抗身体的变化,只要能吃下东西,自己还有希望。希望那个兽人不要放弃他,好在那个喂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,一直举着下一块肉等他吃完。
他吃了三四块,就嚼不动了。
不是饱了——是累的。腮帮子酸了。
他的牙齿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粗韧的肉类,嚼了几块就觉得下颌发酸,后面几块几乎是含在嘴里抿软了才咽下去的。
他把头偏过去,不吃了。
虎霄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烤肉,沉默了一下。
他见过部落里最小的幼崽吃东西——那些刚断奶的小家伙,一顿也能吃掉一整块巴掌大的肉。而这个看起来已经成年的小东西,连幼崽的食量都没有。
这么小的胃口,怎么活得下来?他开始感觉到担忧。
虎霄把剩下的肉放在一旁,又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还是烫。
他收回手,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了部落里的雌性。她们吃得也不多,大约是雄性的一半——而且不能只吃肉。部落里的雌性如果连续好几天只吃肉,就会开始不舒服,轻则肚子胀、拉不出粪,重则浑身无力、毛发干枯。所以雌性们每次采集都会带回大量的野果和野菜,搭配着吃才能保持健康。
可眼下这个山洞里,除了肉,什么都没有。
虎霄看了一眼蜷缩在兽皮里的林砚——它那么小一只,本来就吃得少,现在又在发烧,如果只吃肉不吃别的,身体能撑得住吗?
他皱了皱眉。
明天得去弄点野果回来。
他想起昨天捡到这个小东西的场景。它挂在树上,又小又弱,被一只幼年游兽盯上了——要不是他刚好路过,这个小东西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
按理说,把它救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。就算它现在死了,也不关他的事。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,一个连兽人都不是的东西,怎么可能在荒野里活下来?
但虎霄看着林砚蜷缩在兽皮里、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不是同情——他见过太多死亡,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的将死之物而动容。
但对于他,他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。
他想起昨晚这个小东西把脸埋进他腹部的触感——软的、温热的、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安心感。自己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生物敢那样靠近他,更别说把脸埋进他的毛里。
从来没有。
虎霄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盖在林砚身上的兽皮往上拉了拉。
天快黑了。明天得去弄点野果。还得打一只更嫩的猎物——这只灰兔兽的肉还是不古偶嫩,他能感受到他是嚼不动的,吃的很勉强。
他垂下眼皮。
至于丢给其他部落的事,就再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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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林砚的烧没有退。
不仅如此,他的皮肤变得更加敏感了。虎霄换了一种更软的兽皮垫在他身下,但林砚依然不舒服,眉头一直皱着,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虎霄没有犹豫太久,从角落里翻出了自己最后一块压箱底的兽皮——那是一只霜尾狐的腹部皮毛,是他三年前猎到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皮毛极薄极软,触感像最上等的丝绸。
他把那块兽皮铺在林砚身下。
林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变化,眉头舒展了一些,无意识地把脸往兽皮上蹭了蹭。
虎霄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收藏角,面无表情地想:
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。
这一天,虎霄几乎没合过眼。
白天他出去了一趟,特意打了一只幼年角羊兽——肉质比灰兔兽更嫩。他把腹部最柔软的那条里脊肉割下来烤了,撕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,喂给林砚。
林砚迷迷糊糊地吃了七八块,然后又把头偏过去了。
虎霄数了数剩下的肉——那只角羊兽不算大,但光是一条里脊也有他两个巴掌大。林砚吃掉的部分,连五分之一都不到。
他皱了皱眉。
比昨天还少。
那些肉他是一口一口数着喂的,统共就那么几小块,还不够他自己塞牙缝的。部落里最小的幼崽,刚断奶的那种,吃一顿都比这多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本来就烧着,再不吃东西,真扛不住。
虎霄把剩下的肉放在火边温着,看了一眼林砚干裂的嘴唇。不吃肉也就算了,连水都喝得少——每次喂水只能喂进去两三口,多的就不咽了。
他沉默地坐回火堆旁,把那只角羊兽剩下的肉架在火上烤。他吃完了整只羊——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——但那几块最嫩、留给林砚的里脊肉,他一块都没动。
就在虎霄几乎寸步都不敢离的时候,傍晚,林砚的体温似乎降了一点——虎霄探他额头时感觉没那么烫了。但没过多久,温度又回升了,反复反复,像潮水一样。
入夜后,山洞外下起了雨。
雨水顺着洞口淌进来,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。火堆的热气被湿气抵消了大半,山洞里的温度明显下降。
虎霄看了看蜷缩在兽皮里的林砚——它又开始发抖了,嘴唇微微发紫,身体不自觉地往热源的方向缩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走到洞口,变回了兽型。
巨大的金纹白虎在狭小的山洞里转了个身,小心翼翼地走到林砚身边,然后卧了下来。他把自己蓬松的尾巴轻轻搭在林砚身上,又将翅膀微微收拢,在林砚上方形成一个挡风的屏障。
林砚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热源,本能地靠了过来。
他的脸贴上了虎霄的前腿,额头抵着温暖的皮毛,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。
虎霄低头看着那个几乎要钻进自己怀里的小东西,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闻见林砚身上的气味——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,但在那层气味之下,还有一种他闻不出来、但莫名觉得舒服的气息。
陌生,但是不讨厌。
他垂下眼皮,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,不再看那个小东西。
雨声淅淅沥沥的,火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虎霄听着这些声音,感觉眼皮越来越沉。他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——前天晚上守着这个小东西没睡,昨晚也没怎么睡,今天又忙了一整天。
他是兽人,身体素质远超人类,但连续两天不睡还是有些疲惫。
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他感觉那个小东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虎霄迷迷糊糊地想:
等它好了就送走。
一定要送走。
……
后半夜,林砚的体温骤然升高了。
虎霄是感觉到怀里的温度不对劲才惊醒的——原本温热的身体变得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瞬间清醒。
他立刻变回人形,伸手去探林砚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林砚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而浅。他的眉头紧紧皱着,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兽皮,指节泛白。
虎霄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他见过这种症状。部落里的幼崽在觉醒兽型的前夜,也会出现这种高温——那是体内的魔力在改造身体,是正常的,熬过去就好了。
但这个小东西不是兽人。
他没有兽型可以觉醒。
那他为什么会发烧?为什么会有类似觉醒的症状?
虎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迅速检查了林砚身上的伤口——没有化脓,没有感染迹象。他又翻了翻林砚的眼皮,看了看舌苔——这些都是他跟部落医者学的基本诊断方法,虽然不太精通,但基础的判断还是能做。
没有明显的外因。
那就是内因了。
虎霄沉默地坐回火堆旁,往里面加了几根柴,把火烧得更旺一些。然后他又用石碗装了一些凉水,把一块干净的兽皮浸湿,拧到半干,敷在林砚的额头上。
林砚在接触到凉意的瞬间,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虎霄守在旁边,一夜未眠。
每隔一小会儿,他就换一次湿兽皮,探一次林砚的体温,喂一次水。他没有什么高级的医术,只会部落医者教过的最基础的物理降温——但他做得很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稳而有序,没有一丝慌乱。
快到黎明的时候,林砚的体温终于开始回落了。
虎霄探到他额头的温度降下来时,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他坐在火堆旁,看着林砚的呼吸渐渐平稳,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,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。
然后他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倦涌了上来。
两天两夜没合眼,铁打的兽人也扛不住。
他靠在洞壁上,闭上眼睛,打算眯一会儿。
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睡眠的时候,他听见林砚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。
“我的五百万”虎霄没有睁眼。
但紧接着,他听见了一句让他瞬间清醒的话。
那个小东西在睡梦中,用他听不懂的语言——就是那种他从未听过的、古怪的音节——说了几个字。
“把我的五百万还给我!”但他说那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兽人身上听到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委屈,有不甘,有一点点倔强。
还有……悲伤。
虎霄睁开眼睛,看向那个沉睡中的小东西。
它的眉头微微皱着,眼角似乎有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他沉默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背轻轻擦掉了林砚眼角的湿润。
"别死。"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。
他不知道这个小东西能不能听懂——大概率听不懂。但他还是说了。
"别死。"
说完这两个字,他收回手,重新靠回洞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但他的耳朵尖,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红。
大概是火太旺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