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醒来的时候，第一个感觉是——轻松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消失了，压在胸口的那团火也熄了。他躺在柔软的兽皮上，呼吸平稳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浑身都感觉轻松了很多。
他睁开眼睛。
山洞还是那个山洞。头顶是粗糙的石壁，耳边有滴水声，不远处传来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但一切又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——光线还是那样昏暗，空气还是那样潮湿——但他看东西更清楚了。他能清晰地看见洞壁上每一道裂纹，看见火堆里跳动的每一簇火苗，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火光中缓缓旋转。
而且，他闻到了很多之前没注意到的气味。
柴火的烟熏味、烤肉的焦香、潮湿的岩石气息、洞外泥土和植物的味道——这些气味层次分明地涌入他的鼻腔，他甚至能分辨出每一种味道的来源。
林砚愣了一会儿。
这不对劲。
他的视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？嗅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敏了？
他缓缓坐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还是他熟悉的那双手——但皮肤似乎比之前更……莹润了一些？之前因为长期画图而留下的薄茧好像淡了。
"你醒了。"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砚猛地转过头。
虎霄坐在火堆旁，正看着他。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灰色——那是好几天没好好休息的痕迹。但他的坐姿依然挺拔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林砚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林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——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听懂了。
那个兽人刚才说的那句话，他听懂了。
不是猜的，不是靠比划——是真真切切地听懂了每一个音节的含义。
林砚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。
怎么回事？昨天还完全听不懂的，怎么睡了一觉就……
等等。
他想起昨天在半梦半醒间，确实隐约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。那些声音起初是混乱的、无意义的音节——但后来，在某个时刻，那些音节忽然开始有了形状。
他当时以为是做梦。
但现在看来……不是做梦。
他的身体在发烧的过程中，发生了某种变化。不只是视力变好、嗅觉变灵敏——连对语言的感知能力也被改变了。
林砚心跳加速，但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来回应——但喉咙还是干的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。
虎霄看了他一眼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蹲下，递过来一个石碗。
碗里装着清水。
林砚接过来，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。水温凉凉的，带着一股山泉特有的清甜，滑过干涩的喉咙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然后他再次愣住了。
他说的是这个世界的语言。
不是中文。
不是他熟悉的任何语言。
那几个字自然而然地就从他嘴里出来了，像是他本来就掌握着这门语言，只是之前忘了，现在忽然又想起来了。
虎霄显然也注意到了。他微微挑了一下眉——那是林砚在他脸上见过的、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之一。
"你会说话了。"虎霄说。是肯定的说，昨天烧的那么厉害，难道是烧的开窍了？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满意？
林砚点了点头。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——既震惊又困惑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。他垂下眼睛，盯着手里的石碗，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应对眼前的情况。
他穿越了。
到了一个有会变成老虎的兽人的世界。还发了一场烧，烧的时候很厉害，但是醒来之后，他忽然能听懂这里的语言了，视力也变好了，散光都没了，嗅觉也变灵敏了——身体明显发生了什么变化。
等下这些都不是重点，重点是现在，一个身高两米多的兽人正蹲在他面前，等着他开口说话。
他需要编一个合理的身份！
但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如果他开口说"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"，会有什么后果？会不会被当作怪物？会不会被赶出去？
就在他脑子飞速运转的时候，虎霄先开口了。
"你叫什么名字？哪个部落的？"
林砚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虎霄的表情很平静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——但林砚注意到，他的耳朵微微向前倾着，像是很在意他的回答。
林砚张了张嘴，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。
虎霄说过——昨天的对话中，他隐约记得虎霄说过"发烧烧坏了脑子"之类的话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
"我……不太记得了。"
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，但吐字已经很清晰了。
虎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"不记得了？"
"嗯。"林砚垂下眼睛，做出一副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的表情，"我就记得我叫林砚。其他的……烧了一场，以前的事都模模糊糊的，想不起来了。"
他抬起手，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太阳穴，眉头微蹙，看起来确实像在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。
虎霄沉默地看着他。
林砚心里有些打鼓——这个借口会不会太拙劣了？兽人没那么好骗吧？
但虎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"应该是烧坏了脑子。"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。
林砚："……"烧坏脑子就烧坏脑子吧，就比当成怪物强。
不过这兽人也太好骗了，这就信了？
"没事，"虎霄站起来，走到火堆旁，翻了一下架在上面的肉，"以后慢慢想。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"
林砚看着他的背影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了？他准备的一肚子说辞还没用上呢。
不过转念一想——在这个世界里，自己这两天确实烧的厉害，所以对于"烧坏脑子"来说，可能才是正常的，毕竟这里的医疗水平看起来非常原始。三天啊，自己生生熬过来的，一度最高的时候他觉得他身上的血液都在沸腾 ，自己像是要被煮开了，而且对于这个兽人来说他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东西，老虎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撒谎。
林砚在心里默默给这只老虎道了个歉。
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但我确实没办法解释我是怎么来的。
虎霄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块烤好的肉，走到林砚面前，递给他。
"先吃点东西。"
林砚伸手接过来——然后发现这块肉跟他之前吃的不一样。
这块肉非常软。
不是烤得半生不熟的软——是那种本身就极其嫩、几乎没有筋络的肉，被烤得恰到好处，表面微微焦黄，用手指一撕就能分开。
林砚试探着咬了一口。
肉在嘴里几乎不需要怎么嚼就化开了，带着浓郁的肉汁和淡淡的炭火香。没有盐，没有调味料，但肉质本身的鲜味已经足够了。比之前的肉好吃太多了，又嫩又多汁。
这次他几口就把那块肉吃完了，甚至觉得还有点意犹未尽。
虎霄看着他吃完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——那弧度太轻微了，轻微到林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"还吃吗？"
林砚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虎霄又递过来一块。这一次比上一块稍大一些，但同样是那种嫩得几乎不需要嚼的部位。
林砚又吃完了。
他吃了三块，才终于觉得胃里有了点东西。这三块肉加起来，大约有他半个巴掌大——对虎霄来说大概就一口的事，但对林砚来说，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得最多的一顿了。
虎霄看着他停下，也没有再劝，把剩下的肉收了起来。
然后他坐回火堆旁，加了几根柴，不急不缓地开口了。
"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，那我就从头给你说说。"
林砚立刻竖起耳朵。
"这个世界叫原荒大陆。"
原荒大陆。
林砚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"大陆上生活着很多部落，兽人以部落为单位聚居。我是金虎部落的——金虎部落坐落在中央森林带，以狩猎为生。"
虎霄说话的速度不快，吐字清晰，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学会听说话的幼崽。他的语气也很平淡，没有什么抑扬顿挫，但林砚听得非常认真，一个字都不敢漏掉。
"兽人——就是我们——拥有两种形态。人形和兽型。人形就是你看到的我现在这样，兽型——你昨天见过。"
林砚想起那只巨大的、长着翅膀的白虎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见过。印象太深刻了。
"兽型的大小和能力因个体而异，"虎霄继续说，"每个兽人天生拥有一种本命魔法属性——比如我的属性是雷系。"
雷系。
林砚想起昨天那道金色的闪电——虎霄撕碎游兽时的那一击。
原来那是魔法。
"大陆分三个大的地理带，"虎霄随手捡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简单地画了几道，"北方是冻土带，很冷，很少有部落能在那儿生存。中央是森林带，金虎部落就在这里。南方是炎地带，湿热，丛林密布。"
他画完，把树枝丢进火堆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季节方面——夏季短，冬季长。冬季有半年，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度，暴风雪能把房子埋了。每年冬天都有部落扛不过去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依然很平淡，但林砚听出了一丝沉重。
"所以部落会在丰季尽量囤积食物，"虎霄看了他一眼，"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，把身体养好。"
林砚点了点头。
他心里有很多问题——金虎部落有多少人？其他部落是什么样的？魔法是怎么用的？但他现在不能问太多。一个"失忆"的人，不应该对这个世界太好奇。
他想了想，选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。
"你叫什么名字？"
虎霄看了他一眼。
"虎霄。"
"虎霄……"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觉得音节在舌尖上滚动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——'虎'是低沉的喉音，'霄'是向上的气流，合在一起，像一声低沉的虎啸。
"那你怎么称呼我都可以。"虎霄说。
林砚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靠在洞壁上，看着跳动的火焰，感觉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，但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恢复，身体里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力量在流动——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造着他的身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皮肤还是那样白皙，但指甲似乎比之前更……坚硬了一些？他试着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身下的石面——竟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林砚心里一惊，赶紧把手缩了回来。看来自己也要变成原始人了，这个直接在现代时间也算是强了，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变得更加厉害，就是希望不要再发烧了，真的很难受。
他的身体确实在变化。
而且这变化，才刚刚开始。
虎霄坐在火堆旁，看似在闭目养神，但耳朵一直微微动着——他在听林砚的动静。
听到林砚用指甲刮石头的声音，他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那个小东西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，但他所有的动作都在虎霄的注视之下。从醒来时那种震惊又强装镇定的表情，到编借口时微微闪烁的眼神——虎霄全都看在眼里。
它没有失忆。
虎霄几乎可以肯定。
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——他并不觉得生气。
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，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，选择隐瞒自己的来历——这太正常了。如果它真的全盘托出，虎霄反而会觉得它没有脑子。
他愿意等。
等它愿意说的时候，自然会告诉他。
虎霄靠在洞壁上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。
在那之前——他倒要看看，这个小东西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山洞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新的一天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