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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08:16:25

克来智能的竞价数据在九点十五分刷新出来的时候,老周面前的保温杯盖子还敞着。

他昨天晚上忘了盖回去,水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倒掉,只是端着那杯凉水坐在屏幕前面,盯着隔夜挂单从昨收价一层一层往上堆。

沈亦推门走进营业部的时候,他没有转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……封单都快一千万手了。”

沈亦看到他面前的屏幕开着克来智能的盘前竞价页面,隔夜挂单的数据在缓慢累积,红色数字从昨收价一层一层往上推,像有人在一级一级铺台阶。

老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揉过又摊开的纸,张了两次嘴才又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"......你真买上了?"

沈亦在老位置坐下来,打开交易软件。

克来智能竞价阶段的价格已经从昨收附近被推到了涨停价附近,封单在快速堆积。

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,克来智能以涨停价开盘,封单一千二百万手,连排队的缝隙都没留。

他的账户浮盈四万多,红色数字稳稳地钉在屏幕上。

他看了一眼就锁屏了,从口袋里掏出昨天那三枚硬币翻了一下——带纹的那枚纹路还在,长度没变,但他注意到纹路边缘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,像一层极薄的锈正从铜面下方渗上来。

他把它放回去了。

"你怎么知道它能涨停?"

老周压低声音凑过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又不得不服的黏稠感。

"昨天跌停你接的,今天一字板封死。钱峰昨天在隔壁营业部做反向,空单都爆了。你怎么知道它能涨停?"

沈亦把手机放在桌上:"钱峰做反向?"

老周眨了一下眼:"昨天下午有人传的,说钱峰在隔壁街的营业部挂了五百万空单,结果尾盘被拉爆了。今天早上他那边的止损单全被打穿,亏了至少一百多万。"
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,"但你知道他亏了这一百多万之后干了什么吗?当天晚上他给隔壁营业部所有人发了消息,说'谁拿了我那一百多万,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吐回来'。第二天他就找人查了克来智能跌停那笔货的承接账户。"

老周看了沈亦一眼:"接那个价位的单子只有一笔全仓买入,就是你的。他拿到你的账户号只用了半天。他那边的营业部今天早上人人都在讨论——'有个新人用四十七万在跌停板接了我们老大的货。'"

沈亦靠在椅背里,后颈有一根筋跳了一下。

他昨天全仓买入的时候只是卦和盘面给了信号,他压根不知道钱峰做了空单。

他在钱峰的对立面赢了钱峰一把,而且是全仓。

但钱峰在亏了一百多万之后用半天时间就查到了他的账户,这说明钱峰在槐树巷这边的关系网比他想象中深得多。

他转头问老周:"钱峰长什么样?"

"瘦高个,戴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面那双眼看人的时候不带眨的。他盯上的票,他不说话,别人都不敢碰。"

沈亦记下了这个描述,没有再问。

他把手机打开又看了一眼克来智能的封单,然后锁屏放回口袋。

第二天一字板。

第三天一字板。

第四天还是一字板。

营业部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他。

有人从他后面经过放慢脚步看他的屏幕,有人直接凑过来问老周。

"老周,你旁边那个小伙子什么来头?克来智能跌停那天全仓接的,五连板了!"

老周脸色很僵:"......我不知道。"

第五天收盘后,克来智能六连板。

沈亦的账户从四十七万滚到了七十八万。

他坐在座位上没有走,手里把玩着那三枚硬币。

带纹的那枚边缘多了一层极浅的暗色,像锈迹正在缓慢爬行。

他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,然后他翻了个面,把有纹的那一面朝下放在桌面上。

老周也没走。

营业部里的人散差不多了,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,前台小美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
老周磨蹭了半天终于站起来走到沈亦旁边,没看他眼睛,看着旁边那把空椅子:"......小沈,我问你个事。"

"说。"

"我有个票,套了三年了。"

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一个从来没跟人低过头的人第一次弯腰。

"从六十多跌到现在十几块。我老婆因为这个跟我离了婚,我儿子两年没给我打过电话。我有时候觉得我活着就是在等它涨回去。我想问问你——该不该割。"

沈亦看了他几秒,从兜里掏出三枚硬币放在桌上:"股票代码报我。"

老周报了一个数字。

沈亦把硬币合在掌心闭眼晃了三下,松开落桌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卦象告诉他短期还会跌,但之后有反弹。

同时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为别人起卦比为自己起卦累得多,像要使劲拨开一层雾才能看到信息。

额角有一根筋跳了两下,太阳穴发胀。

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,指尖放下来的时候摸到鼻腔里有一丝湿润——又出血了,比昨天少,一缕淡红色,他用指背蹭掉了。

"短期还会跌。但你现在割了亏太大。再等两个月,看看有没有反弹。"

他把硬币收起来,带纹那枚的边缘暗色又深了一度。

"卦是这么说的。我信卦。你信不信随你。"

老周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沈亦。

两个人走出营业部站在巷子里抽烟,太阳快落山了,墙砖上的颜色从白变成暖黄。

老周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话:"钱峰也找人算过卦。"

沈亦的烟停在嘴边:"什么?"

"我听说他搬走之前在槐树巷认识了一个老头,那老头给他算了一卦,说他'三年之内会栽在一次做空上'。他当时不信,该怎么做怎么做。昨天他亏了那一百多万之后,有人看见他回了槐树巷,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。"

沈亦把烟从嘴边拿下来:"那个老头长什么样?"

"没见过,听说是摆书摊的。"

是秦伯。

沈亦没有接话。

他把烟抽完捻灭在墙根,然后沿着槐树巷往回走。

他路过旧书摊的时候秦伯正坐在马扎上看一本旧杂志,茶杯搁在脚边。沈亦蹲下来:"秦伯,你认识钱峰吗?"

秦伯翻了一页杂志,像没听见。

"你给他算过卦。说他三年之内会栽在一次做空上。昨天他栽了。"

秦伯这次停住了。

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"他来找我的时候,不是来算股票的。是来算命的。"

秦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他说他住的那间屋子不对劲,每天晚上有声音。我给他起了一卦,卦上说让他搬走。他不肯。我又补了一卦,说三年之内有一劫。他听完之后走了。后来他搬走了,但劫还是应了。"

沈亦蹲在书摊前面一动不动:"他住哪间屋子?"

秦伯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那一眼很慢,像在隔着什么东西看他。

"302。"

秦伯说,"你现在住的那间。"

沈亦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
钱峰住过302。

陈渡也住过302。

他现在也住302。

三个人同一间屋子,每个人都在那间屋子里发现了同一种东西。

他还没来得及追问,秦伯的目光忽然从他身上移开了——越过他的肩头,落在槐树巷深处。

沈亦顺着秦伯的目光转头看过去。巷子里,裁缝铺旁边那道暗巷的入口处,站着一个人。

瘦高个,戴无框眼镜,深灰色外套。

钱峰。

他站在暗巷入口的阴影里,看着沈亦的方向,不走近也不离开。

风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又放下,他身后更深处的暗巷里,还有一个人——戴着黑帽,看不清脸,整个人隐在阴影里,像一截被墙面吞掉了一半的影子。

秦伯手里那本杂志掉在了地上。

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,捡起来之后没有翻开,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。

他低声说了一句:"他身后那个人,我认识。他叫陈渡。"

沈亦转过头来看秦伯,秦伯已经站起来了,端着茶杯往屋里走。

门帘放下来的时候他背对着沈亦说了最后一句话:"你手里的硬币,就是他铸的。三十年前他逃了,现在他回来了。"

沈亦蹲在原地,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后颈上。

他回过头再看向暗巷入口——钱峰还在那里站着,但那个戴黑帽的人已经不见了。

钱峰见他看过来,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,重新戴上,然后转身走进了暗巷深处,消失在那道窄缝里。

沈亦站起来,没有追。

他走回302,上了楼推开门坐在桌前,把三枚硬币掏出来排在桌面上。

带纹的那枚边缘的暗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点,像那层锈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缓慢吞噬铜面。

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——背面还没有纹。

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"你是谁。"

过了大约五分钟,对方回了两个字:"陈渡。"

沈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字:"你为什么把硬币放到我手边。"

这一次对方隔了更久才回,只有一句话,但比前面任何一条都长。

"因为最后一组溯命钱需要一个不属于九渊堂的人用。我在等一个走投无路的人。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,正好砸在我门口。"

沈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巷里。

路灯亮了,裁缝铺的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。

暗巷入口被门帘挡了一半,窄得像一道裂缝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正在慢慢生锈的硬币

——边缘那道暗色正在扩大,从第一次使用到现在,已经蔓延了大约五分之一的面积。

他还有几次机会他不知道,但如果陈渡说的是真的

——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正好砸在那扇门前面——那他现在走进这间屋子坐在这张桌前,就不是巧合。

黑暗中他把那枚带纹的硬币攥在手心里,纹路的凹陷比昨天深了一点点,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床。

明天克来智能还会涨停,第七个板。

然后停牌。

他翻了个身,把硬币放回枕边。

陈渡说他在等一个走投无路的人。

沈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,但他知道一件事:如果陈渡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他走投无路,那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,路两边已经站满了等他的人。

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响着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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