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来智能停牌第三天，沈亦去了营业部。
新锐能源今天没什么机会，横在+0.3%到+0.5%之间窄幅波动，成交量继续萎缩，像一潭被冻住的水。
老周坐在旁边，面前那只套了三年的票今天小幅反弹了一个点，他没有高兴也没有叹气，只是把窗口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，安静得不太像他。
沈亦没有问，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盘，中间隔着一台显示器的距离。
快收盘的时候，营业部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白衬衫，深色长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左手挎着一个电脑包。
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，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直直地落在沈亦身上，像早就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。
她穿过大厅走到他桌前，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，把电脑包放在桌角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克来智能停牌前一天全仓买入，持有七个交易日，七连板。新锐能源上周五下午两点零三分买入，两点零八分卖出，全程五分钟。两笔交易都卡在极窄的时间窗口里，准确到分钟级别。”
沈亦靠在椅背里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，没有等他请她坐。
“我是张微微，XX证券策略分析师。我研究钱峰三年了。”
她把电脑包打开抽出一个平板划了两下，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，沈亦扫了一眼认出了那几个账户尾号——钱峰的关联账户。
“你知道钱峰。”沈亦说。
“我知道的不只是钱峰。我知道九渊堂。”
张微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低，但营业部里没什么人，键盘声盖过了她的音量。
“你从跌停板上接了钱峰那笔货之后，九渊堂的系统里就多了一条记录：有人在用最后一组溯命钱。”
沈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她连“溯命钱”三个字都知道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张微微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他，屏幕上是一张她自己的手腕照片——内侧有一枚铜币大小的圆形疤痕，边缘整齐，像被烧红的金属烫过之后愈合留下的痕迹。
“九渊堂的入门仪式。用烧红的硬币在手腕上烫出这个印记。正面朝上代表'我给你预知未来的权力'，边缘的九个点代表'你欠我九次命'。”
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疤痕，“我只用了一次溯命钱就被烫了，然后我跑了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用的是最后一组溯命钱。陈渡铸完它之后就跑了，九渊堂一直没有追回这一组。你手里的硬币是他们系统里唯一的缺口。”
张微微把平板收回去，重新抬起头看着他，“我需要你打开那扇门。”
沈亦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：“哪扇门？”
“你房间底下的那扇。钱峰花了一年半没打开，陈念进去过没出来。那扇门是九渊堂阵心的入口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波动，像在陈述她早就确认过的事实。
“你开门，我毁阵。你拿走你想要的，我拿回我欠的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沈亦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站起来。
张微微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两个人走出营业部站在槐树巷的阳光底下，沈亦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打开那扇门？”
张微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旧纸递过来。
沈亦展开，纸上画的是一幅手绘地图——302房间的俯视图，标注了床底、东北角地板、暗巷入口、通风井的位置。
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签名和日期，字迹工整，用力均匀：“陈念。202X年3月。”
“陈念是谁？”
张微微说：“陈念是我带进九渊堂的人。他进去之前画了这张图，他说'如果下一个住302的人来了，把这张图给他'。然后他出门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我等了你三年。”
沈亦站在槐树巷中间，手里攥着那张地图，风把纸边卷起来一角又放下。
陈念进去过。
陈念是他进门之后沿着那条路走到的尽头。
而张微微等了他三年。
“陈念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？”
张微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看着地面上被风吹动的光斑，说了一句话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：“他出来之后就不说话了。三个月后他失踪了。但他失踪之前给我留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'门缝里有光。光里有人。人长得很像我。'”
沈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地图。
他忽然注意到图的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，跟正面的墨笔字迹不同，更潦草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：“那扇门只能用硬币开。用你自己的。用别人的你会死。”
他把地图翻过来看正面的画，那些线条标注的位置里有一处被红笔圈了一下——302正下方，通风井底部，铁门的位置。
他抬头看着张微微：“你一开始就知道这扇门在我房间底下？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知道它怎么开。直到你用了硬币。”
张微微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用第一卦的时候，九渊堂的系统里没有反应。因为那是最后一组溯命钱，不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。但钱峰的账户被动了，他查了你，他惊动了九渊堂。然后我收到了这条消息。”
她把手机亮给他看，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内部网络的匿名信息：“最后一组溯命钱被激活了。使用者住在槐树巷302。”
沈亦站了一会儿，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除了你和钱峰，还有谁知道？”
“秦伯知道。陈渡知道。九渊堂第八渊的人已经开始查了。”
沈亦没有追问第八渊是什么。
他站在巷子里想了一会儿，然后问了一个跟地图和门都没有关系的问题：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张微微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跟硬币、跟九渊堂、跟地图都没有直接关系：“因为陈念进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'门缝里有光'。那句话是后来的事。他进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'如果我回不来，你跟下一个住302的人说，别往暗巷深处走。那面墙后面坐着的人，比九渊堂更怕光。'”
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沈亦反应，转身走了。
步伐跟来时一样快，白衬衫的轮廓在槐树巷下午的阳光里亮了一下，然后拐过巷口消失了。
沈亦站在原地，手里那张地图的边缘被风吹得抖了抖。
他把它重新展平，看了一遍背面那行铅笔字：“用你自己的。用别人的你会死。”
他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里，走回302，上了楼推开门，坐在桌前把三枚硬币掏出来。
带纹的那枚边缘暗色已经蔓延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，细纹和横纹交汇的夹角像一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眶。
他看了它一会儿，然后把目光移开，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——陈念画的铁门位置，跟钱峰说的地方在同一个坐标。
陈念进去过，陈念没出来，陈念留下了一句话让张微微等了三年。
沈亦现在手里有陈念的地图、钱峰的警告、陈渡的硬币、张微微的烙印。
他坐在302的桌前，四面墙都有人在对他说话，只有那扇门是安静的，门后面坐着一个长得像他的人。
他没有起卦。
明天再说。
他口袋里那枚带纹的硬币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大腿，边缘的暗色在黑暗里摸不到，但他知道它在长。
明天还会更长。
而他在硬币裂穿之前，要决定自己进不进去。
窗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在槐树巷的路面上响了五六下然后消失了，像一枚硬币落桌之后慢慢停住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