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成不见了。
大理寺的人去外院找时,他的房门开着,床铺是乱的,常穿的两双鞋少了一双。
陆骁回来只说了一句:“跑了。”
院里气氛立刻变了。
赵氏坐在一旁,闭着眼。
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,还是更紧张。
谢停舟问:“侯府后门有没有出入记录?”
管门婆子说没有。
陆骁已经带人去查墙和侧门。
沈昭没有跟。
人跑了,抓捕不是她最擅长的部分。
她更在意另外一件事。
“沈珩呢?”
赵氏立刻睁眼。
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
“问他没说完的话。”
“他已经被你们逼成那样!”
沈昭看向她。
“他刚才撒谎了。”
赵氏脸色变了。
“但他撒的谎,不一定是为了遮杀人。”
这句话让赵氏愣住。
连谢停舟都看过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沈珩说赵明珠只是借五百两。”
沈昭道,“可如果只是借钱,为什么她会在暖阁受伤?为什么沈珩要编一个不存在的摔杯子?”
“因为他心虚。”
陆骁从门外进来,刚好听见。
“那不还是有问题。”
“有问题和杀人是两码事。”
沈昭转头,“而且他去前院见三个人的时间是真的。唐绫现在能把死亡时间再收窄吗?”
唐绫道:“不能精确,但可以说,她死在申时一刻以后。”
“最晚?”
“接近申时末。”
这个范围很宽。
沈珩申时二刻已经到了前院。如果三个证人没有合谋,他既可能在此前动手,也可能离开暖阁时赵明珠还活着。
沈昭说:“我想问他,赵明珠到底拿什么逼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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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,沈珩没吐。
他坐在偏厅里,低着头,眼睛不敢看任何人。
赵氏想陪,被谢停舟挡在外面。
沈昭坐在他对面。
“她不是借五百两。”
沈珩没说话。
“多少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如果不说,我就让陆骁去翻你所有账。”
沈珩终于抬头。
“姐。”
“别叫得这么亲。”
“我真没杀她。”
“我现在问钱。”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最后挤出一句:“三千两。”
陆骁低声骂了句。
“她要三千两干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昭看着他。
“继续编。”
沈珩眼圈一下红了。
不是委屈。
更像一种长期怕被发现的难堪终于压不住。
“她知道我欠赌坊银子。”
赵氏在门外似乎动了一下。
沈昭没回头。
“多少?”
“一万二千两。”
陆骁这回真骂出声了。
谢停舟问:“钱从哪还?”
沈珩死死咬着牙。
“我没还完。”
“已经还的呢?”
“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从母亲那里拿的。”
沈昭想起赵明珠说要告诉她“母亲嫁妆”的事。
“赵氏拿什么给你?”
沈珩忽然不说话了。
答案已经很近。
沈昭却没替他说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大姐嫁妆铺子的银。”
偏厅彻底静了。
原主记忆里那一点模糊的疑惑终于对上。
母亲去世后,给她留了六间铺子和两处庄子。
这几年账面一直不好看。
赵氏每次都说生意难做。
原来不是难做。
是有人拿去填了儿子的赌债。
沈昭没有立刻发火。
她只是问:“赵明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偶然看见母亲房里的账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她威胁我。”
“要三千两?”
“对。”
“不给呢?”
“就告诉你,也告诉父亲。”
沈昭点头。
所以她今天确实是为母亲嫁妆而来。
“暖阁发生了什么?”
沈珩闭上眼。
“我说没钱。”
“她骂我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说我就是个靠家里养的废物。”
“这句有没有说错先放一边。”
沈珩:“……”
陆骁偏过脸。
沈昭继续:“然后?”
“我让她滚。”
“她不走,还说如果今日拿不到钱,晚上就去祖母那里把事情全说了。”
“你动手了?”
“我推了她一下。”
“怎么推?”
沈珩伸手比了一下。
“她抓着我袖子,我甩开。”
“她撞哪?”
“铜鹤。”
“后脑?”
“是。”
“倒下以后什么状态?”
“晕了一会儿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,可能十几息。”
“醒了吗?”
“醒了。”
陆骁马上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沈珩抬起头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她醒了以后还骂我,说这下不只三千两。”
“她要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我说让她等,我去找母亲。”
“她愿意?”
“她说在西园等。”
沈昭皱眉。
“那她为什么去了水榭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最后看到她,她能自己走?”
“能。”
“头上流血?”
“有一点,我给她帕子按了。”
“帕子呢?”
“她拿着。”
尸体手腕下压着半截帕子。
这点对上。
谢停舟问:“你去找赵氏了吗?”
沈珩整个人又僵住。
沈昭看着他。
“问你呢。”
“……找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一刻前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都说了。”
“她怎么回答?”
沈珩不敢往门外看。
“母亲让我去前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这事她来处理。”
门外没有任何声音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赵氏就站在那里。
沈昭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所以你从暖阁出来以后,没有再见赵明珠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她死了吗?”
“直到春桃来喊我,我才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?”
沈珩红着眼看她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她后脑是我推的!”
“还有?”
“赌债。”
“还有?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偷我嫁妆的钱。”
沈珩低下头。
沈昭想起原主这些年看过的那些亏损账。赵氏每次都说生意难做,原主闹过几回,后来连账房都不大愿意给她细账。
她把这笔也记下,没有再问沈珩为什么。
谢停舟道:“沈珩暂时扣下。”
赵氏终于从门外冲进来。
“凭什么!”
“堵伯、侵占沈昭嫁妆,另案查。”
“那是家里的钱!”
沈昭回头。
“谁家?”
赵氏一怔。
“侯府——”
“我母亲留给我的铺子,什么时候姓赵了?”
赵氏脸色发青。
“你如今还没出嫁,嫁妆也是府中代管!”
“代管不是拿去给你儿子还赌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这账不急。”
沈昭站起来。
“命案先查。”
她从赵氏身边走过,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。
“沈珩推伤赵明珠、堵伯、挪用我的钱,分别记。杀人这一条,证据不够就先空着。”
赵氏的脸反而更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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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前,大理寺的人在侯府北侧一条废巷里抓到了魏成。
他不是跑出城。
是躲。
被拖回来时,鞋上全是赤砂,裤脚还有几根灰白蛛网。
水榭窗外那条夹道里,也有很多蛛网。
陆骁把人往地上一按。
“你自己说,还是我问?”
魏成浑身发抖。
“我没杀人!”
沈昭坐在一边,视线落在他鞋边的赤砂和裤脚蛛网上。
“谁让你搬尸体的?”
魏成瞬间闭嘴。
陆骁也看了过去。
沈昭没催,等他自己抬头。
“不、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不知道的人让你搬,你就搬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尸体从水榭走窗,沿夹道,到我后院。”
魏成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鞋上的赤砂和裤脚蛛网都对得上那条路。”沈昭道,“你可以先解释,今天为什么去水榭。”
魏成额头全是汗。
谢停舟道:“从实说,可以把搬尸、毁证与你是否杀人分开查。”
魏成猛地抬头。
这句话对他很重要。
“真、真的?”
谢停舟道:“笔录会分开记。”
魏成盯着他看了几息,肩膀慢慢垮下去。
过了片刻,他终于开口。
“是赵嬷嬷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过半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赵姑娘在水榭出了意外,让我把人送去大小姐院里。”
“你没问为什么不送赵氏那里?”
“问了。”
“她怎么答?”
“她说……大小姐会处理。”
沈昭笑了一声。
“我睡得挺忙。”
魏成头更低。
“你搬的时候,人什么状态?”
“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你确认?”
“我、我摸了鼻息。”
“赵氏在不在?”
魏成沉默。
陆骁厉声:“说!”
“在。”
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赵氏身上。
她站在门口,脸上已经没有血色。
“胡说!”
“夫人……”
魏成直接哭了。
“您当时就在水榭外头。”
“老奴怎么敢乱说!”
赵氏往后退一步。
谢停舟问:“赵嬷嬷呢?”
差役很快去找。
没多久回来。
“少卿。”
“赵嬷嬷在自己房里上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