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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08:17:05

重新问话以后,几份口供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矛盾,而是同一句话。

春桃说:“大小姐因与赵姑娘不和,一时气急下了砒霜。”

赵嬷嬷说:“大小姐素来厌恶明珠姑娘,一时气急才做错事。”

赵氏身边另一个婆子说:“大姑娘应当只是一时气急。”

连那个根本没进过房,只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的小丫鬟都说:“大小姐平日和赵姑娘不和,或许是一时气急。”

陆骁把几份口供摊开。

“一时气急。”

他念一遍。

“又是一时气急。”

再翻。

“还是。”

他抬头:“这侯府的人读过同一本书?”

沈昭坐在窗边。

“不是同一本书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同一个人教的。”

谢停舟问:“你确定?”

“不确定。”

沈昭伸手把几份口供按时间排好。

“刚出事时,有人先记得死人,有人先记得谁在哭。可他们连‘为什么杀人’都说得一样。”

她把几份口供推过去。

“先找这句话从谁嘴里传开的。”

陆骁皱眉:“也可能是夫人先这么说,其他人就信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沈昭点头,“所以先查谁最早说出这句话。”

最早的是赵嬷嬷。

但继续往前问,赵嬷嬷第一次说的其实不是“一时气急”。

春桃终于改口。

她发现尸体后吓得跑出去,先碰见赵嬷嬷。赵嬷嬷进屋看过纸包,转身就说:

“出大事了,大小姐毒死明珠姑娘了。”

随后赵氏赶来。

赵氏只看了一眼,就让人把沈珩叫来。

接着,供词开始写。

沈昭听到这里问:“谁提的‘一时气急’?”

春桃脸色发白。

“夫人。”

“她原话是什么?”

春桃不敢答。

陆骁把笔一搁。

“照实说。”

春桃眼泪一下掉了。

“夫人说……说大小姐不能背蓄意杀人的罪,只能说是一时气急。她说若是争执中临时起意,赵家那边还有可能留一条命。”

沈昭没说话。

这套说法听着像是在替她减罪,可赵氏先跳过了一件事。

“她什么时候问过我杀没杀?”

春桃愣住。

“什么时候问过赵明珠还能不能救?”

春桃嘴唇颤了颤。

“叫过大夫吗?”

春桃摇头。

陆骁慢慢道:“夫人像是早知道人救不回来了。”

“也可能只是慌。”

沈昭说。

陆骁看她:“你怎么还替她找理由?”

“没替。”

她把春桃的口供压到一边,“先留着这个可能,往下查。”

谢停舟一直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问书吏:“沈昭那盏茶验得如何?”

“唐姑娘刚让人送了话。”

书吏道,“茶里有浓量安神散,寻常剂量只助眠,但那一盏里远超常用量。大小姐若喝了半盏,昏睡一两个时辰并不奇怪。”

陆骁立刻转头。

“有人先把你放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这就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
“至少给我下药不是。”

沈昭站起来。

“药从哪来?”

侯府有自己的药房。

安神散并不稀罕。

难查的是谁能拿。

管药房的老大夫被叫来,账一翻,很快翻出三日前有一包安神散被支走。

领药人——赵嬷嬷。

理由写的是赵氏夜里睡不好。

陆骁把账页一拍。

“赵嬷嬷?”

“先问药去哪了。”

“这还不够?”

“够把她叫来,不够替她把后面的话也说了。”

赵嬷嬷被带来时,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镇定。

她一看药房账本就跪下。

“是老奴拿的。”

“给谁?”

“夫人。”

“夫人喝了吗?”

“喝……喝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每晚一小匙。”

“连续三日?”

“是。”

沈昭问:“剩下的呢?”

赵嬷嬷卡住。

“什么剩下的?”

“药房给的是六日量。”

“夫人只喝了三日。”

“剩下三日量在哪?”

赵嬷嬷额头开始冒汗。

“可能……可能还在老奴房里。”

沈昭忽然问:“今天午后那罐新茶,也是你送的?”

赵嬷嬷的眼神明显躲了一下。

“夫人得了好茶,让老奴给各院分一点。”

“各院?”

陆骁立刻让人去问。

不到一刻钟,回话就来了:所谓“各院都分”,只有沈昭这一院收到。

春桃也被重新叫来。她记得很清楚,赵嬷嬷把茶罐送进屋时,原主正在里间换衣。赵嬷嬷还亲手把旧茶倒掉,重新沏了一壶,说“新茶第一泡才香”。

安神散怎么进的杯子,终于有了路径。

陆骁立刻让人搜。

半刻钟后,差役回来。

没有。

药包也没有。

赵嬷嬷低着头,整个人像一下矮了。

谢停舟问:“今日午后,你去过沈昭的院子几次?”

“一次。”

“只在发现尸体以后?”

“是。”

“午后此前没去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人看见你申时前经过二门。”

“老奴去厨房。”

“厨房的人说你没到。”

赵嬷嬷抬头,脸色彻底变了。

陆骁往前一步。

“你到底去哪了?”

“老奴……”

“水榭钥匙是不是你拿的?”

她猛地看向陆骁。

这一下,不用回答了。

陆骁笑了。

“看来是。”

赵氏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。

“够了!”

她不顾差役阻拦直接进来。

“一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人,被你们这样轮番逼问,记错几句话有什么稀奇?”

谢停舟神情很淡。

“夫人,大理寺问案,不是侯府议家事。”

“可她——”

赵氏指向沈昭。

“她凭什么坐在这里?”
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
沈昭道。

她确实还是嫌疑人。

谢停舟看她一眼。

“她现在只提供线索,问话和定性都由大理寺负责。她说错了,也一样记在卷里。”

赵氏还要开口,谢停舟已经让书吏继续。

她看着赵氏的右手。

从进门开始,赵氏就一直用左手压着右侧袖口。

动作很轻。

如果不是她习惯看人的手,未必注意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
赵氏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“受伤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昭不动。

赵氏冷声:“不过被院里的猫挠了一下。”

“哪只猫?”

“你连这个也要查?”

“要。”

“沈昭!”

“死人指甲里有血。”

赵氏的脸,一瞬间白了。

屋里所有人都静住。

陆骁猛地转头看沈昭。

谢停舟没动。

沈昭也没动。

唐绫还没送来这项结果。

这句话是沈昭诈的。赵氏藏手在先,她只想看看对方会先否认,还是先害怕。

“把手露出来。”

谢停舟开口。

赵氏死死盯着沈昭。

最终一点点卷起袖子。

右手腕内侧,有三道新鲜抓痕。

不深。

长度和间距很像人的指甲。

陆骁脸色沉下来。

“猫挠的?”

赵氏咬牙:“就是。”

“哪只猫?”

“后院那只狸奴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午后。”

“谁看见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昭终于开口。

“那先把猫找来。”

赵氏像没听懂。

“什么?”

“猫爪和人手抓出来不完全一样。”

沈昭说,“我不会看,找会看的人。”

她转头,“唐绫呢?”

门外恰好有人答:“在这。”

唐绫提着箱子进来,显然刚从验尸处出来。

她看了一眼赵氏手腕。

再看沈昭。

“你又想让我干什么?”

“先告诉我,死人指甲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
唐绫停了一息。

“有。”

赵氏身体猛地一晃。

“右手食指和中指甲缝里有少量血痂和皮屑。”

“她自己的吗?”

“未必。”

唐绫说,“她自己身上没有对应抓伤。”

屋里静得更彻底。

赵氏嘴唇发白。

沈昭没追问勒杀,只让书吏把抓痕的位置、时间和赵氏的说法原样记下。

“还有。”唐绫道。

“什么?”

“死者胃里确实有少量异物,像砒霜一类,但量不大,离毒死人差得远。”

“茶里?”

“碎杯残液里也有。”

沈昭目光一沉。

“量少到什么程度?”

“能验出来,远远不够致死。”

她没再接话,只让书吏把“茶中有毒”和“死因非中毒”分开记。

赵氏忽然像抓到什么。

“她喝了毒!明珠就是在昭姐儿房里喝的!”

“杯子是她的吗?”

赵氏停住。

沈昭转头。

“唐绫,毒只在碎杯里?”

“目前是。”

“茶壶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那只完整杯子?”

“有安神散,没有砒霜。”

沈昭点头。

她那只完整杯里是安神散,死者碎杯里是少量砒霜,茶壶却都没有。

“把两只杯子的经手人分开查。”

“谢少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再查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魏成。”

赵氏猛地抬头。

魏成是侯府外院副管事。

也是今天下午,赵氏第一个叫来“帮忙收拾”的男人。

“他只是个管事!”

“正因为是管事。”

沈昭道,“一个死人从水榭搬到我屋里,不会自己走。”

她看向赵氏。

“你们一直在替我找杀人动机。”

“现在我想先找找——”

“谁有力气搬尸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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