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问话以后,几份口供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矛盾,而是同一句话。
春桃说:“大小姐因与赵姑娘不和,一时气急下了砒霜。”
赵嬷嬷说:“大小姐素来厌恶明珠姑娘,一时气急才做错事。”
赵氏身边另一个婆子说:“大姑娘应当只是一时气急。”
连那个根本没进过房,只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的小丫鬟都说:“大小姐平日和赵姑娘不和,或许是一时气急。”
陆骁把几份口供摊开。
“一时气急。”
他念一遍。
“又是一时气急。”
再翻。
“还是。”
他抬头:“这侯府的人读过同一本书?”
沈昭坐在窗边。
“不是同一本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同一个人教的。”
谢停舟问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沈昭伸手把几份口供按时间排好。
“刚出事时,有人先记得死人,有人先记得谁在哭。可他们连‘为什么杀人’都说得一样。”
她把几份口供推过去。
“先找这句话从谁嘴里传开的。”
陆骁皱眉:“也可能是夫人先这么说,其他人就信了。”
“对。”
沈昭点头,“所以先查谁最早说出这句话。”
最早的是赵嬷嬷。
但继续往前问,赵嬷嬷第一次说的其实不是“一时气急”。
春桃终于改口。
她发现尸体后吓得跑出去,先碰见赵嬷嬷。赵嬷嬷进屋看过纸包,转身就说:
“出大事了,大小姐毒死明珠姑娘了。”
随后赵氏赶来。
赵氏只看了一眼,就让人把沈珩叫来。
接着,供词开始写。
沈昭听到这里问:“谁提的‘一时气急’?”
春桃脸色发白。
“夫人。”
“她原话是什么?”
春桃不敢答。
陆骁把笔一搁。
“照实说。”
春桃眼泪一下掉了。
“夫人说……说大小姐不能背蓄意杀人的罪,只能说是一时气急。她说若是争执中临时起意,赵家那边还有可能留一条命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
这套说法听着像是在替她减罪,可赵氏先跳过了一件事。
“她什么时候问过我杀没杀?”
春桃愣住。
“什么时候问过赵明珠还能不能救?”
春桃嘴唇颤了颤。
“叫过大夫吗?”
春桃摇头。
陆骁慢慢道:“夫人像是早知道人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慌。”
沈昭说。
陆骁看她:“你怎么还替她找理由?”
“没替。”
她把春桃的口供压到一边,“先留着这个可能,往下查。”
谢停舟一直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书吏:“沈昭那盏茶验得如何?”
“唐姑娘刚让人送了话。”
书吏道,“茶里有浓量安神散,寻常剂量只助眠,但那一盏里远超常用量。大小姐若喝了半盏,昏睡一两个时辰并不奇怪。”
陆骁立刻转头。
“有人先把你放倒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就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至少给我下药不是。”
沈昭站起来。
“药从哪来?”
侯府有自己的药房。
安神散并不稀罕。
难查的是谁能拿。
管药房的老大夫被叫来,账一翻,很快翻出三日前有一包安神散被支走。
领药人——赵嬷嬷。
理由写的是赵氏夜里睡不好。
陆骁把账页一拍。
“赵嬷嬷?”
“先问药去哪了。”
“这还不够?”
“够把她叫来,不够替她把后面的话也说了。”
赵嬷嬷被带来时,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镇定。
她一看药房账本就跪下。
“是老奴拿的。”
“给谁?”
“夫人。”
“夫人喝了吗?”
“喝……喝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每晚一小匙。”
“连续三日?”
“是。”
沈昭问:“剩下的呢?”
赵嬷嬷卡住。
“什么剩下的?”
“药房给的是六日量。”
“夫人只喝了三日。”
“剩下三日量在哪?”
赵嬷嬷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还在老奴房里。”
沈昭忽然问:“今天午后那罐新茶,也是你送的?”
赵嬷嬷的眼神明显躲了一下。
“夫人得了好茶,让老奴给各院分一点。”
“各院?”
陆骁立刻让人去问。
不到一刻钟,回话就来了:所谓“各院都分”,只有沈昭这一院收到。
春桃也被重新叫来。她记得很清楚,赵嬷嬷把茶罐送进屋时,原主正在里间换衣。赵嬷嬷还亲手把旧茶倒掉,重新沏了一壶,说“新茶第一泡才香”。
安神散怎么进的杯子,终于有了路径。
陆骁立刻让人搜。
半刻钟后,差役回来。
没有。
药包也没有。
赵嬷嬷低着头,整个人像一下矮了。
谢停舟问:“今日午后,你去过沈昭的院子几次?”
“一次。”
“只在发现尸体以后?”
“是。”
“午后此前没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看见你申时前经过二门。”
“老奴去厨房。”
“厨房的人说你没到。”
赵嬷嬷抬头,脸色彻底变了。
陆骁往前一步。
“你到底去哪了?”
“老奴……”
“水榭钥匙是不是你拿的?”
她猛地看向陆骁。
这一下,不用回答了。
陆骁笑了。
“看来是。”
赵氏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。
“够了!”
她不顾差役阻拦直接进来。
“一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人,被你们这样轮番逼问,记错几句话有什么稀奇?”
谢停舟神情很淡。
“夫人,大理寺问案,不是侯府议家事。”
“可她——”
赵氏指向沈昭。
“她凭什么坐在这里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沈昭道。
她确实还是嫌疑人。
谢停舟看她一眼。
“她现在只提供线索,问话和定性都由大理寺负责。她说错了,也一样记在卷里。”
赵氏还要开口,谢停舟已经让书吏继续。
她看着赵氏的右手。
从进门开始,赵氏就一直用左手压着右侧袖口。
动作很轻。
如果不是她习惯看人的手,未必注意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赵氏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昭不动。
赵氏冷声:“不过被院里的猫挠了一下。”
“哪只猫?”
“你连这个也要查?”
“要。”
“沈昭!”
“死人指甲里有血。”
赵氏的脸,一瞬间白了。
屋里所有人都静住。
陆骁猛地转头看沈昭。
谢停舟没动。
沈昭也没动。
唐绫还没送来这项结果。
这句话是沈昭诈的。赵氏藏手在先,她只想看看对方会先否认,还是先害怕。
“把手露出来。”
谢停舟开口。
赵氏死死盯着沈昭。
最终一点点卷起袖子。
右手腕内侧,有三道新鲜抓痕。
不深。
长度和间距很像人的指甲。
陆骁脸色沉下来。
“猫挠的?”
赵氏咬牙:“就是。”
“哪只猫?”
“后院那只狸奴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午后。”
“谁看见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昭终于开口。
“那先把猫找来。”
赵氏像没听懂。
“什么?”
“猫爪和人手抓出来不完全一样。”
沈昭说,“我不会看,找会看的人。”
她转头,“唐绫呢?”
门外恰好有人答:“在这。”
唐绫提着箱子进来,显然刚从验尸处出来。
她看了一眼赵氏手腕。
再看沈昭。
“你又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先告诉我,死人指甲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唐绫停了一息。
“有。”
赵氏身体猛地一晃。
“右手食指和中指甲缝里有少量血痂和皮屑。”
“她自己的吗?”
“未必。”
唐绫说,“她自己身上没有对应抓伤。”
屋里静得更彻底。
赵氏嘴唇发白。
沈昭没追问勒杀,只让书吏把抓痕的位置、时间和赵氏的说法原样记下。
“还有。”唐绫道。
“什么?”
“死者胃里确实有少量异物,像砒霜一类,但量不大,离毒死人差得远。”
“茶里?”
“碎杯残液里也有。”
沈昭目光一沉。
“量少到什么程度?”
“能验出来,远远不够致死。”
她没再接话,只让书吏把“茶中有毒”和“死因非中毒”分开记。
赵氏忽然像抓到什么。
“她喝了毒!明珠就是在昭姐儿房里喝的!”
“杯子是她的吗?”
赵氏停住。
沈昭转头。
“唐绫,毒只在碎杯里?”
“目前是。”
“茶壶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那只完整杯子?”
“有安神散,没有砒霜。”
沈昭点头。
她那只完整杯里是安神散,死者碎杯里是少量砒霜,茶壶却都没有。
“把两只杯子的经手人分开查。”
“谢少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再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魏成。”
赵氏猛地抬头。
魏成是侯府外院副管事。
也是今天下午,赵氏第一个叫来“帮忙收拾”的男人。
“他只是个管事!”
“正因为是管事。”
沈昭道,“一个死人从水榭搬到我屋里,不会自己走。”
她看向赵氏。
“你们一直在替我找杀人动机。”
“现在我想先找找——”
“谁有力气搬尸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