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珩是被抬来的。
不是装模作样。
他确实吐了。
脸色惨白,额头全是汗,刚进西园就扶着廊柱干呕了一阵。
赵氏心疼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你们非要逼死他才满意?”
陆骁抱着胳膊:“我们还没问呢。”
“他从小胃弱,受不得惊。”
沈昭看了沈珩一眼。
二十出头,长得和赵氏有几分像。平日应该很讲究,今天发冠都有点歪。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关节,频率很快。
这只能说明他紧张。
至于为什么,另说。
谢停舟让人搬了张椅子。
“坐。”
沈珩没有坐。
他先看沈昭。
眼神复杂得很。
“姐。”
沈昭没应。
原主和这个弟弟关系不算好,也没坏到见面互捅。沈珩小时候甚至跟在她后面叫过几年姐姐,等赵氏真正掌家以后,两人才慢慢远了。
“下午赵明珠来过你这里?”
谢停舟直接问。
沈珩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来过。”
赵氏立刻看他。
大概没想到他承认这么快。
“为何?”
“找我说点私事。”
“什么私事?”
“她……她想借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两。”
陆骁眉毛都抬了。
“五百两叫借点?”
沈珩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她平日花销大。”
“你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吵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守园婆子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。”
沈珩瞬间抬头。
沈昭也抬眼。
陆骁在诈。
刚才守园婆子没有说过这句。
谢停舟眼皮都没动。
沈珩却很快道:“她是摔了茶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借不到钱,发脾气。”
“摔在哪里?”
“暖阁里。”
陆骁点头。
“哪只?”
沈珩卡住。
“什么哪只?”
“茶盏。青的白的?现在还在不在?”
“我没注意。”
“摔完以后谁收拾?”
“下人。”
守园婆子就在外面。
陆骁叫进来。
“今天暖阁收过碎茶盏吗?”
婆子一脸茫然。
“没有啊。”
沈珩的脸一下更白。
赵氏立刻道:“也许是别的东西,珩儿受了惊,记错——”
“先别替他答。”
沈昭开口。
赵氏怒视她。
“这是你弟弟!”
“所以呢?”
沈昭看着沈珩,“他自己有嘴。”
谢停舟问:“赵明珠何时离开?”
“申时一刻左右。”
“从哪个门走?”
“正门。”
“谁看见?”
“我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“你送没送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之后你做什么?”
“我去前院见了几个朋友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前院?”
“申时二刻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沈珩张口就是三个人名。
沈昭把这点记下。有人会提前准备不在场证明,也有人只是记性好,先核再说。
陆骁问了几句,很快有人去核。
沈昭没有插话。
她一直在看沈珩的手。
香囊没了。
腰间只剩一块玉佩。
“你平时那只南珠香囊呢?”
她忽然问。
沈珩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赵氏更快:“昨日掉了。”
沈昭没看她。
“我问他。”
沈珩嘴唇发干。
“是,昨日掉了。”
“掉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晚上。”
“找过吗?”
“找过。”
“谁找的?”
“下人。”
“哪个下人?”
沈珩终于烦了:“姐!一只香囊而已,你想说什么?”
沈昭看着他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你一直问!”
“因为暖阁桌下有一颗南珠。”
赵氏脸色一变。
沈珩的呼吸也停了一拍。
“和你那只很像。”
沈昭继续,“但只是像。没有刻你的名字,也不能证明是今天掉的。”
沈珩明显没想到她会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“所以你急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。
没答。
这时,出去核实口供的差役回来了。
“三位公子都说,二公子申时二刻左右确实到了前院。”
赵氏像抓到救命稻草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珩儿若杀了人,哪有时间——”
“从西园到前院多久?”沈昭问。
差役道:“快走一刻钟不到。”
赵氏声音一停。
赵明珠申时一刻“离开”。
沈珩申时二刻出现在前院。
中间正好够他从西园走过去。
不能证明杀人。
也不能排除。
谢停舟看向沈珩。
“你说赵明珠从正门离开,但没人看见。”
“暖阁发现与你香囊相似的南珠。”
“她鞋底的赤砂来自这里。”
“现在请你解释,她离开以后去了哪。”
沈珩的额头汗更多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状态?”
“好好的。”
“后脑有伤呢?”
“我不知道!”
这声太大。
院里静了一下。
沈珩像意识到自己失态,立刻压低声音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谢停舟还要问,沈昭却忽然道:“先停。”
所有人看她。
陆骁皱眉:“怎么?”
“他快吐了。”
赵氏冷笑:“现在知道心疼弟弟了?”
“不。”
沈昭说,“我是怕他吐在这里,把地又污染一遍。”
陆骁:“……”
谢停舟抬了抬手,让人把沈珩带去旁边休息。
赵氏跟过去前狠狠看了沈昭一眼。
“你最好记得,他是你亲弟弟。”
沈昭淡淡道:“同父异母。”
赵氏气得脸都白了。
等人走远,陆骁压低声音:“沈姑娘,我怎么觉得你弟弟很有问题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停?”
“因为现在全是‘像’。”
沈昭看他,“南珠像他的,时间能对上,死者来过他的暖阁,他又紧张。是不是很完整?”
“是啊。”
“完整得我不舒服。”
陆骁被她说愣了。
谢停舟却看向她。
“你觉得有人在栽他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觉得什么?”
“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两个版本。”
沈昭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沈珩和赵明珠在暖阁起冲突,赵明珠受伤甚至死亡。之后有人把尸体移到我房里,塞给我白粉,做成毒杀。”
“第二,赵明珠确实来过暖阁,也确实和沈珩有过冲突,但她离开以后才被杀。有人故意把沈珩的痕迹留在这里,让我们把第一段经历和她的死亡绑在一起。”
陆骁皱眉:“第二种也太绕了。”
“所以概率更低。”
“那你还提?”
“低不等于没有。”
她看向暖阁,“尤其现在最关键的一件事还没确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死亡时间。”
刚才初验只能把时间圈在一个大概范围。
如果赵明珠死在申时前后,沈珩的嫌疑很大;若更晚,下午这段路就得重新走一遍。
谢停舟道:“仵作还在细验。”
沈昭点头。
“那先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走赵明珠今天走过的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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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珠午后从赵氏的正院出来。
先去了老夫人处,待了约两刻钟。
再到西园。
之后按沈珩说法,从西园正门离开,去找沈昭。
问题出在西园到沈昭院子的这段路。
一路要经过荷池、二门和一条长廊。
午后侯府下人不少。
却没有一个人明确看见赵明珠从西园出来。
沈昭沿路慢慢走。
谢停舟没问她为什么要亲自走,只跟在后面。
陆骁带人逐一问附近当值下人。
走到荷池边时,沈昭停下。
这里有两条路。
一条走长廊,近。
另一条绕假山,远,但更隐蔽。
“赵明珠平时走哪?”
一个洒扫丫鬟道:“姑娘怕晒,都走廊下。”
“今天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昭低头。
假山小径边同样铺着赤砂。
很少。
只是为了防滑撒了一层。
她蹲下,发现草叶上挂着一小截桃红丝线。
颜色和赵明珠衣裙一样。
但丝线这种东西不能独立证明什么。
她让陆骁收起来。
再往前,假山后有个废弃的小水榭。
门上落着旧锁。
沈昭看了锁一眼。
锁孔很干净。
和周围落灰不一样。
“这地方谁用?”
丫鬟说:“早不用了。”
“钥匙呢?”
“管园子的嬷嬷有。”
陆骁立刻让人去找。
没多久,管园嬷嬷被带来。
一听问钥匙,脸都变了。
“钥匙……前几日不见了。”
“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一个废水榭,老奴想着也没什么值钱的……”
沈昭没说话。
谢停舟伸手。
“撬。”
锁打开。
一股闷灰味扑出来。
里面摆着旧桌椅、坏屏风,还有几只不用的箱笼。
第一眼什么都没有。
陆骁走进去。
沈昭停在门口。
“先看地。”
地上积灰。
也正因为有灰,脚印很明显。
至少三种。
最清楚的一双,鞋底偏窄。
从门口进去,再出来。
另一双更大更深。
只在靠窗区域出现。
第三种很乱,像被拖蹭。
沈昭顺着乱痕看过去。
一张旧榻旁边,掉着一枚很小的耳坠。
赤金底,嵌一颗红宝石。
她认得。
赵明珠今天戴了一对。
尸体左耳还有一枚。
右耳空着。
陆骁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人来过这里。”
谢停舟问管园嬷嬷:“钥匙何时丢的?”
“约五六日前。”
“谁知道?”
“园里几个婆子都知道。”
沈昭走到窗边。
窗框上有一道浅浅的新划痕。
像搬重物时碰出来的。
窗外就是夹道。
如果有人从这里把昏迷或死亡的赵明珠转移出去,不必经过长廊。
再从夹道进她的后院——
正好避开大部分下人。
陆骁也想到了。
“你屋后墙外就是这条夹道。”
“对。”
沈昭看向谢停舟。
“现在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里,至少有路了。”
谢停舟却没有马上接。
他蹲下,看着靠窗那双更深的鞋印。
“这个人很重。”
“或者背过人。”
沈昭说。
陆骁道:“那查鞋。”
“查。”
谢停舟站起来,“沈珩的鞋也收,别只盯他一个。”
沈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回不用我提醒。”
陆骁在旁边啧了一声:“你俩查案能不能别拿我当传话的。”
唐绫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她提着验尸箱,穿一身利落灰衣,头发只用木簪挽着,跨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脚印。
“谁让人先动尸体的?”
侯府众人没人敢说。
沈昭抬手。
“至少四个。”
唐绫看她。
“你也是?”
“我醒来就在旁边,没碰尸体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证明不了。”
唐绫眼神稍缓。
“还算会说人话。”
陆骁忍不住道:“唐姑娘,她刚才已经把我们说了半天。”
唐绫懒得理他。
她走到谢停舟面前。
“初验出来了。”
院里瞬间静下。
“死者确实接触过毒物。”
赵氏不在这里。
如果在,大概已经叫起来。
唐绫下一句却是:
“但不是死因。”
沈昭眼神沉下去。
“后脑伤?”
“也不是。”
这一次,她真正意外了。
唐绫看着几人。
“后脑伤不重,能流血,能让人晕,未必致命。”
“真正致命的是这里。”
她抬手指向自己颈侧。
“有极浅的压痕,被衣领和头发挡住了。”
“死者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。”
院里一时没人出声。
沈昭看向水榭里那几组脚印。
“谢少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把所有提前说‘砒霜毒杀’的人重新问一遍。”
“尤其是谁告诉他们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赵明珠是怎么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