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院以后,侯府安静了不少。
廊下仍有人低声说话,只是再没人敢把“沈昭下毒”四个字喊得那么笃定。
仵作把尸体移到屏风后初验。
沈昭走出房门时,院里十几双眼睛一起看她。
有惊、有怕、有厌,还有一点原主很熟悉的幸灾乐祸。
她懒得分辨。
先找出口。
院门一处,西侧月洞门一处,后墙不高,墙外是一条夹道。窗下有一排芭蕉,靠墙放着两个花盆。再远一点,是通往后园的小径。
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。
谢停舟从屋里出来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似乎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怕不耽误看东西。”
谢停舟没继续这个话题。
“仵作初看,后脑伤有可能致死。但死者口中、茶水里是否有毒,还得再验。”
“纸包呢?”
“也会验。”
“很好。”
沈昭下了两级台阶。
“那现在能查人了吗?”
陆骁在旁边差点笑出声:“沈姑娘,你现在还是头号嫌疑。”
“所以更该查。”
她看向谢停舟,“如果你们只围着我转,真正动过现场的人正好有时间补漏洞。”
谢停舟盯着她。
“你想先查谁?”
“第一个说我是凶手的人。”
赵氏就在不远处,听见这句脸色一沉。
“沈昭,你别血口喷人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
沈昭转头,“你急什么?”
赵氏一噎。
谢停舟却问:“为什么先查最早定性的人?”
“因为死人不会自己告诉别人‘我是被毒死的’。”
沈昭说,“在仵作没验之前,谁先把‘毒杀’这件事说得像已经确定,谁就值得多问一句——他为什么这么确定。”
陆骁摸了摸下巴。
“有道理。”
赵氏冷笑:“那包砒霜就在她手里,明珠又死在她房中,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“那你就是看到纸包以后才觉得是毒?”
“当然。”
“谁先发现纸包?”
赵氏顿了一下。
“春桃。”
沈昭看向春桃。
春桃脸色发白。
“是吗?”
“是、是。”
“你进门以后先看见尸体,还是先看见我手里的纸包?”
春桃张了张嘴。
“先……先看见赵姑娘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看见您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“赵嬷嬷说是砒霜。”
院里几个人同时看向赵嬷嬷。
她五十多岁,站在赵氏身后,脸一下绷紧。
沈昭点头。
“所以第一个叫它砒霜的,是赵嬷嬷。”
赵嬷嬷立刻道:“老奴以前见过!那颜色、那纸包——”
“见过砒霜的人多。”
沈昭说,“我只问一句,你什么时候把纸包打开看的?”
“就、就夫人进来以后。”
“碰过?”
“……”
“碰过没有?”
“碰过。”
陆骁“啧”了一声。
谢停舟的眼神也冷了。
赵嬷嬷连忙解释:“老奴也是怕大小姐做傻事,想看看那是什么!”
“所以你不但进过现场,还拿过关键物证。”
沈昭说,“然后由你告诉所有人,这是砒霜。”
“老奴没有害人!”
“我也没说你害人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你们怎么都喜欢抢着回答我还没问的问题?”
赵嬷嬷脸一僵。
陆骁这回没忍住,偏过脸咳了一声。
谢停舟没有笑。
“赵嬷嬷留下。其他人分开。”
赵氏皱眉:“分开什么?”
“问话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一家人,才容易先对口径。”
谢停舟抬手,“陆骁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大理寺的人很快把院里几人分到不同厢房。
沈昭往前走了一步。
陆骁抬手拦住:“沈姑娘,你也得单独问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不能跟着听。”
“那把我最后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先问我,我说的东西会变成你们后面提问的方向。”
陆骁愣了一下。
沈昭继续:“我现在是嫌疑人。我的说法应该和其他人的原始说法分开。你们先问他们,别让他们听见彼此,也别让他们知道你们已经发现什么。”
陆骁的表情慢慢正经起来。
谢停舟问:“你以前查过案?”
沈昭停了一瞬。
原主当然没有。
她抬眼。
“我要说我梦里学的,你信吗?”
“……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她说,“先查。”
谢停舟看了她两息,竟真没追问。
“陆骁,照做。”
第一轮问话用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沈昭被安排在偏厅,门口有人守。
她没闲着。
原主的记忆正在逐渐变清晰。
赵明珠是赵氏的亲侄女,比沈昭小一岁,三年前开始常住侯府。表面上两人关系不好,原因很俗:赵明珠嘴甜,老太太喜欢,赵氏也把她当半个女儿。原主性子直,受不了她一套当面一套背后的做派,两人吵过不少次。
最近一次冲突,就在三天前。
赵明珠当着几位姑娘的面说沈昭“被退亲以后脾气越发古怪”,原主把她手里的花剪扔进了池塘。
她和赵明珠吵过,赵明珠又死在她屋里,醒来时她手里还攥着疑似毒物。
若不是后脑那处伤和地上的拖痕,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确实很容易让人不再往别处看。
门外脚步响起。
陆骁进来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偏厅临时摆了一张长案。
谢停舟坐在后面,旁边是书吏。
“今日午后,赵明珠为何要来见你?”
“她先遣人传话,说有一件关于我母亲嫁妆的事告诉我。”
谢停舟目光微动。
“谁传的话?”
“她身边的小丫鬟杏儿。”
“赵明珠本人进过你屋吗?”
“我昏睡前,没有。”
“你喝茶了吗?”
“等她的时候喝了半盏。”
“谁备的茶?”
沈昭从原主断断续续的记忆里翻出一个画面。
“春桃端进来的。但茶不是她沏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嬷嬷送了一小罐新茶过来,说赵夫人刚得的,让我也尝尝。”
“之后?”
“我头晕,趴了一会儿。再醒来,赵明珠已经死在桌边。”
陆骁问:“你怀疑自己也被下药?”
“怀疑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只是睡过去,不等于一定被下药。”
沈昭说,“先查杯子。”
谢停舟记下一笔。
“你与死者有过多次争执?”
“有。”
“恨她?”
“讨厌。”
“想过她死?”
沈昭看他。
“讨厌一个人和杀一个人,中间差得有点远。”
“回答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包白粉从哪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醒来就在手里?”
“对。”
“屋门是否上锁?”
沈昭顿了顿。
这是一个关键点。
原主最后的记忆里,赵明珠进来后,门没有锁。
她睡前甚至听见院里有人经过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可春桃说她发现你们时,门从里面闩着。”
沈昭抬眼。
“她怎么进来的?”
“窗。”
“哪扇?”
“东窗。”
沈昭没马上说话。
她回忆自己刚才看到的院子。
东窗外是一排芭蕉。
窗下泥土松软。
如果春桃真从那里爬进来,应该有踩踏。
“窗外查了吗?”
陆骁道:“查了。确实有脚印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春桃说是她的。”
“只有她的?”
陆骁看向谢停舟。
谢停舟道:“还有一组浅印,不完整。”
沈昭往后靠了一点。
“那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所有今天进过院子的人的鞋,先别洗。”
书吏的笔顿住。
谢停舟眼神微沉。
“已经让人收了。”
沈昭看了他一眼,没再提鞋的事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赵明珠今天从哪来,沿途经过谁的院子,午后有没有人看见她。她鞋底有赤褐砂土,这屋里没有。找哪里有。”
“已经让人查。”
“那我没了。”
谢停舟却没结束。
“你一点都不问其他人怎么说?”
“你会告诉我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问了干什么。”
谢停舟似乎想说什么。
门外却有人快步进来。
“少卿。”
一名差役压低声音:“找到那种土了。”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“哪里?”
“西园暖阁后面。”
沈昭脑子里闪过侯府布局。
西园。
那里离她的院子隔着两道门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那是二公子沈珩平日宴客、读书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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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园暖阁后有一小片新铺的赤砂。
昨夜下过薄雨,今天午后才晒干一半。
死者鞋底的砂土颜色、颗粒都极像这里。
陆骁蹲在地上看了半天。
“脚印乱。”
确实乱。
下午明显来过不止一个人。
沈昭站在石阶外,没有踩进去。
她目光扫过暖阁。
门口一个花架歪了半寸。
地上有几片被踩烂的海棠花。
靠墙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鹤香炉,鹤喙微张,鹤冠尖锐。
她的视线停住。
铜鹤右侧翅缘上,有一小点暗褐色。
很小。
如果不特意找,很容易当成旧锈。
陆骁顺着她目光看过去。
脸色变了。
“别碰。”
沈昭和谢停舟几乎同时开口。
陆骁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他回头看两人。
“你们俩挺合拍。”
没人理他。
谢停舟让人取干净白布,小心擦下那点暗褐色痕迹。
沈昭蹲下,没有靠太近。
铜鹤底座旁边,有一道很浅的拖痕。
和她屋里那道弧形痕迹不一样。
这里是一条短短的直线。
如果赵明珠是在这里受伤,再被移走……
需要人。
还需要时间。
“午后谁来过西园?”
陆骁问守园婆子。
婆子已经吓得发抖。
“二、二公子一直在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赵姑娘……来过一会儿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前后。”
“待多久?”
“老奴不知道。二公子不让我们靠近暖阁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你看见了吗?”
婆子嘴唇动了动。
“没。”
谢停舟问:“沈珩现在在哪?”
赵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珩儿身子不适,已经回自己院里歇着了。”
众人回头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。
脸色很白。
沈昭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不适的?”
赵氏冷冷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问时间。”
“刚才。”
“刚才是多久?”
“沈昭!”
“赵夫人。”
谢停舟打断她,“回答。”
赵氏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约半个时辰前。”
沈昭点头。
“那挺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明珠死了,他不舒服。”
她看向暖阁那尊铜鹤。
“我们刚找到她来过这里,他更不舒服了。”
赵氏脸色彻底难看。
就在这时,一名大理寺差役从暖阁里出来。
手里托着一片很小的东西。
“少卿。”
“桌下找到的。”
是一粒珍珠。
不大,底部还连着一小截金线。
赵氏下意识看向沈昭。
沈昭却看向她。
原主记忆里,赵明珠今日发髻上戴的不是珍珠。
而沈珩有一只随身香囊。
香囊下坠着三颗南珠。
他很喜欢。
因为是去年宫里赏的。
谢停舟显然也认出来了。
“请二公子过来。”
赵氏猛地开口:“珩儿病了!”
陆骁已经转身。
“病了也能抬。”
沈昭站在原地没动。
陆骁已经带人去请沈珩。她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粒南珠。
太显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