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瑶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。
少年耳尖泛红，眼神发直，坦荡热烈的眸光里，是毫不掩饰的好感与倾心。
若是寻常女修，此刻定会羞涩动容，心生涟漪。
可苏烬瑶垂在袖中的五指，悄然收紧，心底一片冰寒清明。
最重要的是，此刻他喜欢自己！
一个清晰的计划，在苏烬瑶心底缓缓成型。
她可以收敛锋芒，维持乖巧柔弱小师妹的形象，慢慢笼络玄熬。
博取他的信任，享受他的庇护，让他心甘情愿站在自己这边。
等到多年之后复仇来临，玄熬，将会是她手中至关重要的棋子。
利用仇人的亲子，摧毁仇人毕生拥有的一切。
没有比这更好的局面。
心底寒意森然，算计层层叠叠，苏烬瑶面上不露分毫。
她微微垂着眼，长睫遮盖眸底冰冷的算计，刻意带出一丝初入宗门的羞怯，轻声开口：
“二师兄？”轻柔的声音将失神的玄熬拉回现实。
玄熬慌忙收敛失态，爽朗地挠了挠头，赤诚地道：
“小师妹不必拘谨！往后在玄清主殿，任何人若是为难你，只管同我说，二师兄替你撑腰！”
苏烬瑶浅浅屈膝行礼，嗓音柔软温顺：
“多谢二师兄，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二师兄照拂。”
抬眸之时，眼底漾开浅浅温和的笑意。
玄熬还陷在初见的悸动里，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苏烬瑶身上，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小师妹温顺可人。
他环顾一圈月瑶峰的屋舍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虽说这座山峰早就预留下来，可空置多年，不少地方定然不便。你刚入山门，许多东西想必还不齐备。”
不等苏烬瑶开口，玄熬当即拍了拍胸脯：
“你想要什么灵材、法器，或是日常修行所需物件，尽管同我说。我去宝库替你申领，保管给你置办妥当。”
换作旁人，或许会客套推辞。
但苏烬瑶心中念头一转，顺势抓住机会，眼底浮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怯意。
她轻轻抿了抿唇，语气带着几分无措：
“初来仙门，我许多规矩尚且不懂，实在不好意思总麻烦二师兄。”
这话看似推辞，实则是示弱。
玄熬本就心生爱慕，见她这般柔弱不安，保护欲瞬间涌到顶点。
“这有什么麻烦！咱们是同门师兄妹，我自然要照看你。何况师父将你收入门下，我身为二师兄，本就该多照料。”
苏烬瑶垂首，唇角扬起一抹极淡、转瞬即逝的冷弧。
很好。
玄熬最吃这一套。
她缓缓抬眼，眸光温润，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一般：
“若是如此，烬瑶便不推脱了。只是我对宗门宝库一无所知，若是二师兄有空，不知能否抽空指点一二？”
“小事一桩！”玄熬想都没想立刻应下，“择日不如撞日，今日我便带你过去熟悉一番。”
苏烬瑶浅浅躬身：“有劳二师兄。”
一路上山，玄熬兴致勃勃，不断同她介绍宗门各处去处，讲各类修行趣事，话语滔滔不绝。
以往他和旁人闲谈，性子急躁，少有耐心。可对着苏烬瑶，他愿意放慢语速，耐心细致，生怕有半分讲得不明白。
苏烬瑶安静跟在身侧，不多言语，时不时轻轻点头，偶尔抛出一两句简单的问询。
每一次提问，都恰到好处，既显得懵懂好学，又不会过分聒噪。
她清楚，不能主动刻意讨好，太过刻意容易引人疑心。
最好的方式，是引导玄熬主动付出。
人一旦持续投入时间、心力，便会愈发放不下。
玄熬如今对她一见钟情，只要持续给予他靠近自己、帮助自己的机会，他的情意只会日渐深重。
途经一片盛放的灵花圃，微风携花香漫来。
苏烬瑶脚步微顿，目光落在一簇淡白色灵花上，眼底流露出一丝喜爱。
只是极短暂的一瞬，她很快收回视线，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前行。
可这细微的举动，被玄熬尽收眼底。
他不动声色记在心里，暗自打算回头悄悄采摘一束，送到月瑶峰。
“小师妹可有喜欢的灵植？”玄熬随口问道。
苏烬瑶轻轻摇头，恬淡一笑：
“只是初见觉得好看罢了，不必特意费心。”
欲擒故纵。
越是拒绝，越能勾起玄熬想要赠予、想要呵护她的心思。
玄熬心中越发觉得自家小师妹品性难得，不贪慕外物，温柔通透。
待到抵达宝库门外，玄熬转头看向苏烬瑶，眉眼热忱：
“走吧，想要什么尽管挑选，有我在，没人敢为难你。”
苏烬瑶抬眸，对上他真挚热烈的双眼，轻声应道：
“一切听从二师兄安排。”
清玄宗藏宝阁内灵气充盈，一排排玉架整齐陈列，灵草、法器、玉符流光萦绕。
玄熬熟门熟路走在前头，时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的苏烬瑶，生怕她跟不上。往日他来宝库向来直奔目标，来去匆匆，今日却格外有耐心，慢悠悠带着她逐一游览。
“宗门内门弟子能申领的物件有限，但你是师父亲传，规格不一样。若是看上什么，只管同我说，我帮你登记。”
苏烬瑶跟在一旁，目光淡淡扫过琳琅宝物，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，并不主动伸手索要任何贵重法器。
她很清楚分寸。
若是一上来大肆索取，只会显得贪婪，容易引人戒备。想要长久笼络玄熬，适度的克制，远比一味索取更高明。
“我初入仙门，修行尚浅，许多宝物于我而言太过贵重，不敢奢求。”苏烬瑶轻声说道，“只求几样日常打理洞府、静心修炼的小东西就足够了。”
这番话听得玄熬心中越发欣赏。
见过太多弟子踏入宝库便眼露贪念，难得师妹这般清心自持，温顺懂事。心底那份悸动，又浓郁几分。
“你不必这般拘谨。”玄熬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一簇玉盏旁摆放的白玉灵簪，质地温润，雕着浅淡月纹，和月瑶峰的意境格外契合。
他心念一动，抬手将玉簪取了下来。
“这个合适你。”
玄熬转过身，将白玉灵簪递到苏烬瑶面前，眉眼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热忱：“玉簪能安神稳心，辅助打坐，样式素雅，很衬你。就当是我这个二师兄，欢迎你入玄清主殿的见面礼。”
苏烬瑶视线落在玉簪之上，心头波澜不惊。
她垂下长睫，刻意营造出受宠若惊的模样，指尖轻轻接过玉簪，指尖微微轻颤。
“二师兄这般厚赠，烬瑶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“同门师兄妹，谈什么愧不愧。”玄熬咧嘴一笑，红袍衬得他意气飞扬，“往后我护着你，一点小东西而已，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苏烬瑶缓缓抬头，一双眼眸水光浅浅，温柔真挚，仿佛真心为之动容。
“既然是二师兄心意，那烬瑶便收下了。往后我会好好珍藏。”
她指尖摩挲玉簪冰凉的表面，笑意温顺，心底却是一片冰封。
仇人的儿子送来的礼物，她坦然收下。
收下他的善意，接纳他的庇护，纵容他心生爱慕。
玄熬见她收下礼物，心中欢喜不已，主动提议：
“我帮你把东西一并送回月瑶峰？”
“麻烦二师兄了。”苏烬瑶浅浅屈膝道谢。
走出宝库，山间清风拂来。
玄熬走在外侧，下意识替她遮挡路边横生的枝桠，细微的举动满是呵护。
苏烬瑶静静走在身侧，时不时侧耳聆听他闲聊宗门趣事，适时附和几句。
她清楚，这仅仅只是开端。
往后漫长岁月，她要日复一日维持伪装，接纳玄熬源源不断的偏爱。
将这颗炽热纯粹的心，牢牢握在手中。
回到月瑶峰殿前，苏烬瑶手握白玉灵簪，轻声开口：
“今日辛苦二师兄奔波，若是日后有烬瑶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，二师兄尽管开口。”
玄熬闻言，心头一暖，爽朗大笑：
“好好修行便是，哪里需要你操劳。有事我自然不会客气。”
他满心欢喜告辞离开，一心惦念着下次寻机会再来月瑶峰看望小师妹。
望着玄熬远去的赤红背影，苏烬瑶脸上温顺的笑意缓缓敛去。
她抬手，将那支白玉灵簪插入发间，面上温顺的笑意缓缓淡去。她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白玉灵簪，心底盘算清晰。
玄熬心思炽热单纯，又身居宗主嫡子的身份，只要持续维系眼下的相处模式，不愁不能将他牢牢握在手中。
她正打算转身回殿打坐，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，自远处砚辰峰飘来，淡淡笼罩月瑶峰。
苏烬瑶心头一凛。
是大师兄林砚舟。
砚辰峰常年云雾封锁，林砚舟素来闭关修行，极少过问旁事。今日却将神识落在此处，显然方才玄熬造访、二人同去宝库、赠予玉簪一幕幕，都被他感知。
苏烬瑶没有抬头望向砚辰峰，不露任何异样，从容转身走入殿宇，仿佛一无所觉。
而砚辰峰顶。
林砚舟立在苍松之下，白衣被山风拂动。
他不必亲眼目睹，单凭神识，便能捕捉许多细节。玄熬看向苏烬瑶时毫不掩饰的爱慕、主动奉上礼物的热忱，全都一目了然。
重点不在于二师弟动心。
令林砚舟心生疑虑的，是苏烬瑶的反应。
寻常少女被人热烈示好，或是羞涩躲闪，或是坦然欢喜。
苏烬瑶不同。
她分寸拿捏得太过完美，示弱、道谢、接纳馈赠，一举一动恰到好处，顺理成章勾起玄熬的保护欲，却从未主动索取分毫。
看似被动，实则全程掌控节奏。
林砚舟眸光微沉。
师尊破例收她为亲传，本就引来不少流言。如今刚入山门一日，便叫心性直白的玄熬倾心相待。
世间哪有这么多凑巧。
玄熬是宗主独子，身份举足轻重。倘若苏烬瑶刻意接近，目的绝不简单。
林砚舟不愿仅凭直觉妄下定论，却也不会就此放下戒备。
“且静观其变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缓缓收回神识。
只是心底已然定下主意，往后会持续留意苏烬瑶的一举一动。若她安分修行，万事皆休；若是心存算计，利用玄熬谋取什么，他不会坐视不理。
月瑶峰殿内。
苏烬瑶盘膝坐于蒲团上，心神却无法立刻沉静。
林砚舟察觉到了。
这位大师兄冷静通透，极难蒙蔽，更不可能像玄熬一样被轻易笼络。
眼下她根基尚浅，万万不能引起他深度怀疑。
往后行事，必须更加谨慎。
和玄熬往来，不能太过频繁张扬，要寻合理的借口，避开林砚舟的视线。
苏烬瑶闭上双眼，眼底寒意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