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数日,苏烬瑶安分守己待在月瑶峰苦修。
她极少外出,平日里只是独自熟悉峰内灵脉,研读宗门派发的基础功法,一派潜心向道、与世无争的模样。
唯有苏烬瑶自己清楚,她在耐心等候合适的时机。
想要寻玄熬请教功法,不能贸然登门。若是撞上林砚舟,极易加重对方心中的疑虑。她暗中打探清楚,每日午后,林砚舟惯例会在砚辰峰深处闭关调息,不会外放神识留意周遭动静。
这个时段,最为稳妥。
确认好时间,苏烬瑶整理衣襟,手持一卷功法玉简,缓步朝着赤霄峰走去。
赤霄峰阳气充沛,远远便能听见阵阵练剑的破空之声。
玄熬正于演武坪挥舞长剑,赤红衣袍猎猎翻飞,招式刚猛霸道。瞥见山道上走来那道素白身影,他手腕一顿,长剑稳稳落地,眼底瞬间漾起光亮。
“小师妹?你怎么过来了!”
玄熬快步迎上前,收敛了练剑时的凌厉锐气,语气不自觉放柔和。
苏烬瑶微微垂眸,露出些许困扰之色,将手中玉简轻轻托起。
“二师兄,近来修炼这套功法,我有几处关卡始终参悟不透。思来想去,师门之中,唯有你修为广博,只好冒昧前来请教。”
她话语谦和,姿态放得很低。
玄熬本就心心念念想要多见她几面,听闻她专程前来求教,心中欣喜难以掩饰,一拍胸脯:
“这点小事何须客气!你尽管把疑惑说出来,我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二人寻至一旁的青石亭落座。
苏烬瑶条理清晰说出修炼之中遇到的瓶颈,时而蹙眉思索,时而虚心发问。
她并非全然不懂,许多地方一知半解,刚好可以借着提问,拉长相处的时间。
玄熬丝毫没有察觉异样,认认真真为她拆解功法要义,兴致上来,还亲自起身演示招式。阳光落在他轮廓明朗的侧脸上,满心都是为师妹解惑的热忱。
苏烬瑶安静聆听,适时点头,偶尔抛出恰到好处的疑问。
她细心记下玄熬的习惯、喜好,捕捉他言语之间流露的软肋。
玄熬讲完功法,看着她温婉恬静的模样,忍不住开口:
“若是之后修行还有难题,不必苦苦独自琢磨,随时可以来赤霄峰寻我。无论何时,我都有空。”
“多谢二师兄体恤。”苏烬瑶浅浅一笑,眼底温顺无瑕,“总是频繁打扰,我心中过意不去。”
“同门兄妹,谈什么打扰。”玄熬望着她,目光炽热直白,“我乐意教你。”
苏烬瑶心弦微敛,面上不动声色,顺势转换话题,聊起山间灵草、宗门趣事。
她懂得把握尺度,不刻意纠缠,不表露过分依赖。
恰到好处的亲近,才会让人愈发惦记。
约莫半个时辰过后,苏烬瑶估摸着林砚舟快要结束闭关,适时起身告辞。
“耽误二师兄许久,我该返回月瑶峰继续打坐了。”
“我送你一段路。”玄熬不假思索起身。
山道之上,两人并肩慢行。
玄熬一路絮絮叨叨叮嘱她修行注意事项,满心满眼皆是关切。
直至月瑶峰山脚,苏烬瑶停下脚步,转身行礼:
“今日多亏二师兄指点,烬瑶受益匪浅。”
“有收获便好。”玄熬依依不舍,“往后记得常来。”
苏烬瑶颔首,转身走入山林。
方才一切相谈甚欢,全是精心安排的逢场作戏。
挑选林砚舟闭关的时段、以功法作为合理借口、控制相处时长、进退有度……每一步,她都反复权衡。
玄熬的心意日益浓厚,一切如她预想推进。
可危机从未远离,砚辰峰那道清冷视线,依旧悬在她头顶。
“不能留下破绽啊。”苏烬瑶心中默念道。
秋露初凝,清玄宗内门小型比试如期开演。
演武场四周聚满各派弟子,人声喧嚣。亲传弟子本不必参与这场比试,苏烬瑶却特意前来观战。
她对外只说是想要观摩各家招式,汲取修行经验,实则另有打算。长久闭门苦修难免引人议论,偶尔现身人群,维持潜心向道的形象,最为稳妥。
玄熬早早便看见人群里素衣单薄的苏烬瑶,目光频频往她方向飘,心底一直记挂,时不时穿过人群,同她搭上一两句话。
不多时,一轮比试落幕。几名内门女修目光落在苏烬瑶身上,心中早已滋生嫉妒。
同样是新晋弟子,她们拼死争夺才有机会拜入内门,苏烬瑶却一步登天,直接成为宗主亲传。加之近来常有传闻,二师兄玄熬对这名小师妹格外上心,众人心中不平,便有心借机刁难。
一名蓝衫女修缓步走出,拦在苏烬瑶身前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。
“听闻小师妹天资出众,又是师尊亲传,只旁观未免可惜。不如上台切磋几招,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?”
周围弟子闻声,纷纷侧目观望。
众人都看得出对方有意为难。苏烬瑶入门时日尚短,修为尚浅,若是应战,极容易落败出丑;若是推脱,又会被人诟病怯战、徒有虚名。
周遭议论声渐渐响起,暗流涌动。
苏烬瑶心头冷静,面上露出一丝局促,微微往后退了半步,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。
还不等她开口,一道赤红身影骤然上前,直接挡在苏烬瑶身前。
玄熬眉头紧蹙,语气带着几分火气:
“比试自愿,岂能强人所难?烬瑶师妹刚入师门,修行时日尚短,你们这般逼迫,未免失了同门气度。”
蓝衫女修见到玄熬出面,神色一僵,却依旧不甘心:
“二师兄,我们只是想切磋交流,何来逼迫一说。”
“交流要建立在双方愿意的基础上。”玄熬寸步不让,护在苏烬瑶身前,态度鲜明,“谁若是想比试,尽管来找我。别为难她。”
他性子火爆,一旦护起人,半点情面不留。一身嫡师兄的气场铺开,周遭弟子无人再敢上前挑衅。
刁难苏烬瑶的几名女修脸色青白交加,只能悻悻退开。
玄熬回过头,神色立刻柔和下来,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烬瑶,低声关切询问:
“你没事吧?方才不必紧张,有我在,没人能够随意欺负你。”
苏烬瑶抬眸,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层浅浅水光,像是方才被这番刁难惊扰,心有余悸。
“多谢二师兄出手相助,方才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”
她声音轻柔,带着依赖。
玄熬瞧见她这般模样,保护欲越发浓烈,郑重开口:
“以后在外若是有人刻意为难你,不必独自隐忍,第一时间寻我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,清清楚楚落入附近不少弟子耳中。
苏烬瑶垂首道谢,温顺安静,可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。
一切都如她预料。
玄熬热血冲动,见不得她受委屈,必然会挺身而出。
今日当众护着她,不仅会让宗门众人默认二人亲近,更会让玄熬自身不断强化“我要守护苏烬瑶”的念头。一次次付出,一次次挺身而出,他的情意只会越陷越深。
他此刻满腔赤诚,真心实意想要护她周全。
演武场上人声依旧喧闹,阳光洒落。
玄熬还在低声叮嘱她往后在外多加小心,絮絮叨叨,满是关切。
苏烬瑶安静聆听,时不时轻轻点头回应,温顺的外表之下,冷静盘算从未停止。
只是远处高台一角,林砚舟静静伫立,将方才全程尽收眼底。
他眸光淡淡落在苏烬瑶身上,眼底的疑虑,又厚重了几分。
宗门小比散去,演武场弟子陆续离场。
玄熬还有宗门事务需要处理,临走前依旧不忘叮嘱苏烬瑶,若是再遇到旁人刁难,万万不要独自硬扛,即刻前往赤霄峰寻他。
苏烬瑶温顺应下,今日演武场一场风波,收获远超预期。玄熬当众挺身相护,相当于向全宗门表明立场。旁人心中已然认定,有玄熬撑腰,不能轻易招惹她。
苏烬瑶心中已有打算。玄熬今日为她出头,她应当有所表示。这份答谢不能太过贵重,显得刻意功利;又不能太过敷衍,无法让玄熬记在心里。
她返回月瑶峰,亲自采摘峰间独有的月露灵草,细心焙干,装入素雅的白玉小瓷罐。
此草静心安神,适合玄熬修炼之时用以调和躁动灵力。既是心意,又贴合他所需。
算准玄熬处理完事归来的时辰,苏烬瑶提着瓷罐,缓步去往赤霄峰。
赤霄峰暖意融融,玄熬刚结束公务,正坐在亭中歇息,看见山道走来的素衣身影,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小师妹,你怎么来了?”
苏烬瑶走到亭外,微微屈膝行礼,双手将瓷罐递上前。
“今日演武场之事,多亏二师兄出手解围。我无以为报,采摘了一些月瑶峰的月露灵草,焙干之后有助稳定心神,赠予二师兄。”
玄熬一愣,连忙伸手接过瓷罐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,耳尖倏地泛红。
他本以为只是举手之劳,并未放在心上,没想到苏烬瑶特意记挂,还亲自准备礼物前来道谢。
“不过一点小事,你不必如此费心。”玄熬嘴上说着,心底暖意翻涌,爱不释手捧着瓷罐。
“于二师兄是小事,于我却是雪中送炭。”苏烬瑶抬眸,眸光柔和,“若无二师兄,那日我定然难以收场。这份心意,还望二师兄收下。”
她语气真诚,神态温顺,恰到好处流露出依赖。
玄熬再也推辞不开,爽朗一笑:“好,那我便收下!往后你若是遇上麻烦,依旧只管找我。”
二人并肩坐在青石亭内闲谈。
苏烬瑶顺着玄熬的话题,听他说起平日修炼遇到的瓶颈,安静倾听,适时说上一两句共情的话语。
她从不主动打探宗主相关事宜,不触碰敏感之处,只聊修行、山间景致、宗门日常。
玄熬越聊越是舒心。宗门不少弟子畏惧他宗主之子的身份,同他相处时拘谨客套。唯有苏烬瑶,待人平和,不卑不亢,懂得体谅他。
不知不觉,心底的情愫愈发浓重。
“日后闲暇,你可以常来赤霄峰坐坐。”玄熬轻声邀约。
苏烬瑶浅浅一笑,不直接应允,也不拒绝:
“若是修行之余有空,我会前来叨扰二师兄。只是不想太过频繁,惹人闲话,连累二师兄名声。”
这番话瞬间戳中玄熬。
他只觉得苏烬瑶体贴懂事,事事都在为他考量。
“何须在意旁人闲言!”玄熬眉头一扬,语气笃定,“有我在,没人能够随意非议你。”
苏烬瑶垂眸,长睫掩住眼底冰凉的算计。
欲擒故纵,分寸拿捏得当。
闲谈许久,苏烬瑶估算时间,适时起身告辞,不逗留过久,避免撞上任何人。
“时辰不早,我该回月瑶峰打坐了。”
“我送你一段路。”玄熬立刻起身。
山道之上,晚风轻扬。玄熬一路絮絮叮嘱,依依不舍。
直至月瑶峰山下,苏烬瑶与他作别。
林砚舟立于砚辰峰崖边,神识淡淡扫过赤霄峰与月瑶峰之间的山道。
方才二人独处闲谈的画面,尽数落入感知。
林砚舟指尖微扣,眸底疑虑更深。
苏烬瑶很懂得如何俘获人心。
林砚舟低声自语:“但愿,是我多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