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瑶刚踏入月瑶峰殿内,还未坐稳,一道浩荡威严的传音骤然落满整座仙峰,沉肃、高远,带着执掌一宗的无上威压。
“烬瑶,来玄清主殿一见。”
是宗主,玄清。
短短四字,不轻不重,却像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苏烬瑶心底。
她背脊瞬间一僵,垂在袖中的十指猛地收紧,指尖泛白。
时隔数年,她终于要再次直面这个亲手覆灭她全族的罪魁祸首。
胸腔深处,蛰伏多年的恨意轰然翻涌,几乎要冲破血肉、撕裂伪装。
灭族之痛、流离之苦、夜夜亡魂入梦的凄寒,全部在这一刻疯狂席卷而来。
可仅仅一瞬,苏烬瑶便强行压下所有暴戾。
她眼底一瞬冰封,极致的冷静取代翻涌的恨意。
她缓步整理好衣袂,神色恢复温顺平和,看不出半分异样,一步步踏出殿门,朝着玄清主殿走去。
一路登高,玉阶层层,仙雾漫漫。
越是靠近主殿,那股属于上位者的磅礴威压越是沉重。
玄清主殿恢弘肃穆,金柱盘龙,仙气浩荡,高高在上,宛如天宫。
殿中高位之上,端坐着一名身着紫金道袍的中年男子。
面容儒雅温和,眉目端庄,看似仁厚慈悲,周身带着正道宗主的浩然气度,让人一眼便觉仙尊大德。
可唯有苏烬瑶知晓。
这副慈悲皮囊之下,藏着何等贪婪、何等狠戾、何等冷血无情。
眼前之人,就是她日夜恨彻骨髓的仇人——玄清。
苏烬瑶垂首躬身,姿态恭顺乖巧,声音平稳无波:
“弟子苏烬瑶,见过师父。”
她垂着眼帘,长睫死死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不让一丝恨意、一丝阴冷外泄。
可她的心神,早已飞速开始冷静推演、衡量杀机。
杀他的几率。
她如今修行日短,先天魔骨修为仅修炼到第五重,根基太过浅薄,仙力也太过稚嫩。
而玄清身为清玄宗宗主,屹立仙门百年,修为深不可测,底蕴滔天,手握宗门大阵、万千弟子、护身至宝。
以她如今这点微末修为,别说刺杀复仇。
哪怕只是流露出半分杀意,都会瞬间被他镇压,尸骨无存。
更致命的是——
她体内藏着残存魔族血脉,是她最大的底牌,也是她最大的禁忌。
一旦此刻冲动露形、强行出手,不仅杀不了玄清,反而会彻底暴露魔族身份。
届时,她将沦为整个正道仙门的公敌,人人得而诛之。
隐忍数年的蛰伏、苦心经营的棋局、笼络玄熬的所有布局,尽数作废。
万万不能急。
电光火石之间,苏烬瑶压下所有杀念,心如死水,温顺垂立。
高位之上,玄清静静打量着她,目光温和,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从容,全然看不出半点血腥过往。
“入门多日,在宗门可还适应?居所可还合意?同门相处,可有委屈?”
他语气温和,俨然一副体恤后辈、仁慈宽厚的宗主姿态。
何其虚伪。
可她面上依旧恭顺得体,轻声应答:
“回宗主,月瑶峰清幽安稳,同门善待弟子,一切安好,并无不适。”
玄清微微颔首,似是颇为满意她的安分乖巧。
“你是是吾玄清主殿第三位亲传,身份不同寻常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线沉稳庄严,传遍整座大殿。
“你入门已有半月,未曾行正式拜师大礼。十日后,玄清主殿将为你举办正式拜师大典,昭告整个仙门,确立你亲传弟子名分。”
拜师大典。
昭告仙门。
她再度躬身,温顺行礼:
“弟子遵命,多谢师父。”
玄清淡淡抬手:
“你且回去好生休整,静心养气,静待大典即可。往后安心修行,宗门自会予你资源栽培。”
“是。”
苏烬瑶恭顺应下,缓缓退身离去。
踏出主殿大门的那一刻,殿内威压彻底褪去。
她脊背微松,袖中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血痕。
皮肉刺痛,却压不住心底彻骨寒凉。
方才咫尺相对仇人,她硬生生忍下了滔天杀意。
暮色渐沉,晚霞染透半边天际,月瑶峰灵雾袅袅,静谧安然。
苏烬瑶本欲静坐调息,稳固心神,山道处却再度传来熟悉轻快的脚步声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朝气,打破了山间宁静。
不用回头,她便知晓来人是谁。
唯有玄熬,永远这般坦荡直白,从不遮掩自己的心意,想来便来,从不顾虑半分规矩分寸。
赤红身影穿过灵草小径,快步走到殿前。玄熬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雕花玉盒,眉眼亮得惊人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。
“小师妹!”
他大步上前,气息微急,显然是特意赶过来的。
苏烬瑶敛去心底所有深沉算计,抬眸时已然换上温顺柔和的神情,浅浅颔首:“二师兄。”
“师妹,十日之后就是你的拜师大典!”玄熬眉眼飞扬,语气里是全然真心的雀跃,“你正式入我玄清主殿,成为名正言顺的亲传小师妹,这是天大的喜事,我特意给你准备了贺礼!”
说着,他双手将玉盒递到苏烬瑶面前,姿态真诚又郑重,没有半分嫡子的骄矜,只剩纯粹的为她欢喜。
苏烬瑶垂眸看向那方温润玉盒,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,带着几分羞怯与感激:“不过是例行大典,何须二师兄特意破费。”
“那可不行!”玄熬立刻反驳,眼神格外认真,“你是我们最小的师妹,第一次正式亮相仙门,这份贺礼我必须备好。旁人有的,你要有,旁人没有的,我也想给你。”
他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上心。
身为宗主独子,从小到大,无数珍宝唾手可得,无数人趋之若鹜。可他从未主动费心为谁挑选物件,从未这般小心翼翼讨好、惦念一个人。
唯独对苏烬瑶,心甘情愿,乐此不疲。
玄熬打开玉盒,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通透无瑕的月华玉佩,玉佩流转着淡淡的清辉,灵气温润绵长,周身萦绕着一层稳固心神的结界,是难得的静心至宝。
“这枚月华佩能稳神固念、抵御心魔,还能挡一次金丹修士的突袭。”玄熬认认真真解释,眼底满是诚恳,“拜师大典宾客众多,各派修士云集,难免鱼龙混杂。你初立道心,有它护身,我也能放心几分。”
这是他私藏多年的护身宝物,自幼佩戴,伴他修行成长,价值远超寻常法器珍宝。
如今,他毫无保留,转手赠予了苏烬瑶。
苏烬瑶望着玉佩温和的光泽,眼底温顺笑意不变,心底却一片清明寒凉。
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。
玄熬的偏爱,从来都直白热烈、纯粹干净。
可这份滚烫真心,终究错付在了身负血海深仇的她身上。
他倾尽所有护她、信她、偏爱她,却不知她日日伪装温顺,步步刻意靠近,每一次接纳他的善意,都是在悄悄收紧捆住他的枷锁。
日后她复仇发难,打败他父亲的一切,摧毁他拥有的所有荣光,这份深沉的偏爱,只会变成插在他心口最锋利、最痛苦的刀。
何其残忍,又何其绝妙。
苏烬瑶适时垂下长睫,掩去眸底所有冷寂,指尖轻轻触碰玉佩,语气柔软,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:“二师兄将这般珍贵的宝物赠予我,烬瑶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“有什么愧的?”玄熬笑得坦荡,眼底情愫几乎快要溢出来,“在我这里,最好的东西,本就该配最好的你。”
苏烬瑶心头微动,面上愈发温顺乖巧,轻轻接过玉盒,妥帖抱在怀中:“那烬瑶便收下师兄的心意,往后会好生珍藏,不离身、不遗失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珍重的姿态,让玄熬清晰感受到,他的心意被好好接纳、被万分珍视。
玄熬果然心头大暖,眉眼愈发温柔,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宠溺与欢喜。
他忍不住轻声叮嘱:“大典那日人多眼杂,若是遇到任何麻烦、受了半点委屈,不用隐忍,第一时间找我。无论对方是谁,我都替你撑腰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真心护佑。
苏烬瑶抬眸,眸光温润似水,轻轻点头:“我记住了,多谢二师兄。”
晚风拂过,吹动她鬓边的白玉灵簪,与怀中的月华玉佩相映,温柔无瑕。
画面静好温情,落在玄熬眼中,便是此生最心动的光景。
闲聊片刻,夜色渐深,山间微凉。
玄熬舍不得离去,却也怕打扰她调息静养,只能依依不舍道别:“我不耽误你休养了,你好好准备大典,十日之后,我定会站在最前面,亲眼见证你正式拜入师门。”
“好。”苏烬瑶温顺应声。
玄熬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踏着夜色离去,赤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月瑶峰重归寂静。
方才温柔乖巧的笑意,瞬间从苏烬瑶脸上褪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垂眸看着怀中的月华玉佩,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路,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。
灵簪、玉佩、庇护、偏爱……
她缓缓抬手,将月华玉佩佩戴在腰间。
贴身佩戴,不是珍视情谊,是时刻警醒自己。
玄熬送完贺礼的第二日。
月瑶峰晨光温柔,薄雾袅袅。
苏烬瑶静坐殿内调息,腰间月华玉佩微凉贴身,一切看似安然无事。
只是她心底始终未曾放松。
砚辰峰那道清冷淡漠的视线,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。
林砚舟心思太深、洞察力太强,一日不彻底打消他的疑虑,她便一日不能真正安心。
果然。
辰时刚至,一道白衣身影踏雾而来,落于月瑶峰殿前。
林砚舟一袭素白道袍,身姿孤挺,眉目清冷淡漠,周身无半分烟火气。他手中握着一只素雅木盒,步履轻缓,神色平静无波。
不同于玄熬的热烈张扬,他的到访安静无声,却自带压迫感。
苏烬瑶闻声睁眼,心头微凛,迅速压下所有杂念,起身温顺行礼:
“大师兄。”
林砚舟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,视线清透锐利,似能洞穿人心。
“昨日玄熬送你护身玉佩?”
他开口便是直问,没有多余寒暄。
苏烬瑶垂眸温顺应答:“是,二师兄待我极好。”
林砚舟缓步走入殿中,将手中木盒递出。
“入师门一场,算是师兄的见面礼。”
木盒轻启,内里是一枚质地极致纯粹的静心冰玉,灵力内敛温润,能稳固道心、镇定神魂,比玄熬的玉佩更为内敛高级。
“多谢大师兄。”苏烬瑶恭敬接过。
林砚舟静静看着她,沉默片刻,终是问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。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精准:
“你初入宗门,待人谦和温顺,行事分寸极稳。只是……你对玄熬的亲近与依赖,太过刻意。”
“寻常师妹受师兄恩惠,或羞涩、或拘谨。唯独你,坦然接纳、顺势亲近,步步稳妥,毫无破绽。”
“你太过冷静,太过懂事。不像寻常新人。”
直白的剖析,锐利通透。
若是旁人,此刻早已心慌失态。
但苏烬瑶早有预料,心神稳如止水。
她抬眸之时,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酸涩与茫然,眸光轻轻颤动,带着孤儿独有的怯懦与缺暖。
她没有辩解、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垂睫,声音轻而微哑:
“大师兄敏锐,烬瑶……的确比常人更珍惜二师兄的好。”
她停顿一瞬,似是鼓足勇气,低声道出软肋。
“我自幼孤苦,无父无母,无亲无故,尘世漂泊多年。从小到大,从未有人护我、疼我、真心待我。”
“入清玄仙宗,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归宿。二师兄性子热忱坦荡,是第一个毫无理由对我好、真心护着我的人。”
“我从未有过亲人。”
“所以我贪恋这份温暖,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看待。我怕做得不够好,怕这份难得的善意转瞬消失。”
“或许正因如此,我才显得格外拘谨、格外珍惜。让大师兄觉得……我奇怪了。”
一番话,温柔卑微,干净无助。
句句属实,字字可怜。
没有半分刻意狡辩,只是剖白自己孤苦无依的身世。
孤儿、无依、缺暖、怕失去唯一善意。
所有的刻意亲近、所有的分寸拿捏,瞬间有了最合理、最让人怜惜的解释。
林砚舟眸光微动。
他看透算计,却看不透一份孤苦之人渴求温暖的卑微。
原来不是刻意利用、不是心机布局。
是常年孤独漂泊,骤然得人善待,惶恐珍惜,小心翼翼。
这般解释,合情合理,无懈可击。
眼前少女眉眼温顺,眼底藏着淡淡的不安与自卑,单薄渺小,令人心生恻隐。
哪里有半分心机深沉、布局算计的样子。
是他多虑了。
林砚舟心底积攒多日的疑虑,轰然散去大半。
他神色柔和些许,淡淡颔首,声音清冷依旧,却少了几分审视戒备: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师门之中,皆是同门。玄熬赤诚护短,对你真心善待,你安心接纳便可。”
“往后我与玄熬,皆会护你。不必惶恐,不必拘谨。”
一句“皆会护你”,清冷稳妥,落得郑重。
苏烬瑶心头微松,面上依旧温顺乖巧,浅浅躬身:
“多谢大师兄谅解。有师兄在,烬瑶心中安稳许多。”
她垂首的瞬间,眼底那层柔弱酸涩尽数褪去。
只剩一片冰冷清明。
寥寥数语,一番身世剖白,完美抹去所有异常。
成功打消了林砚舟多日的怀疑。
最通透最难骗的大师兄,终究被她最无害的皮囊、最可怜的身世,彻底稳住。
林砚舟见她安分温顺,再无疑虑,不再多留,嘱咐两句静心修行,便转身踏雾离去。
月瑶峰重归安静。
苏烬瑶抬眸望着砚辰峰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