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蘅三岁以前,不知道王宫是什么。
她知道白石墙,知道长明灯,知道神庙晨钟在天亮前第一声响起时,石廊上会有很轻的回音。她知道药草园里哪一株叶子苦,哪一株叶子碰了会让指尖发麻;知道神侍姐姐们走路时衣角不能扫过神龛前的灰线;知道弥真每日卯时会来,先看她昨夜睡得好不好,再问她梦见了什么。
神会里少有人把她当孩子哄。
不是他们不敬她,恰恰相反,是太敬她。她刚学会走路时,扶着墙在廊下摇摇晃晃,旁边的神侍便纷纷跪下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不敢碰她,也不敢让她摔。她跌坐在地,自己还没觉得疼,石廊两侧已跪了一片人。小小的昭蘅坐在白石地上,茫然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,过了许久,才转头去找弥真。
弥真正好从廊尽头走来。
她没有跪,也没有急着抱她,只在昭蘅面前蹲下,将手伸过去。
“摔疼了吗?”
昭蘅摇头。
“那自己起来。”
神侍们脸色微变。有人低低唤了一声“大祭司”,像是怕她对神选的孩子太严厉。弥真没有回头。昭蘅看着她摊开的手,想了想,自己用两只小手撑住地面,慢慢站了起来。她站不稳,晃了一下,弥真才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温热,指腹有细细的茧,不像神庙中的白石,也不像那些不敢触碰她的目光。
“记住。”弥真说,“他们跪你,不是因为你不会疼。”
昭蘅那时还听不懂。
弥真便换了简单的话:“摔倒了,要先知道自己疼不疼。别人跪着,不能替你疼。”
昭蘅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
白色小袍上蹭了一点灰。她伸手拍了拍,灰没有拍净,留下浅浅一道印。
神会的日子大多这样。清晨听钟,午后识字,傍晚随弥真去神庙正殿看祭司们替百姓祝祷。昭蘅太小,不能站在神像前太久,弥真便让她坐在侧殿的矮榻上,给她一卷最薄的神史。卷上画着沙海、花与长明灯,也画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人。
“这是第一位奉神者。”弥真指给她看。
画上的女子站在沙丘顶端,怀中抱着一盏灯。灯火向前照,身后跟着许多衣衫破旧的人。
昭蘅问:“她为什么不坐车?”
弥真一怔,随即笑了。
她平日少笑,笑起来眼尾有浅浅纹路,整个人便不那么像神庙里终年不化的雪。
“因为那时没有车。”
“她累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还走?”
弥真摸了摸她的头:“因为身后的人比她更累。”
昭蘅似懂非懂。她低头看画,觉得那女子怀里的灯画得不好,太小了,照不亮那么多人。
后来她才知道,神史中许多灯都画得很小。因为世上真正能照亮人的东西,从来不是大得铺天盖地的光,而是有人走在最前面时,不肯把手里的那一点火熄灭。
三岁生辰那日,王宫第一次送了礼来。
礼盒送到神庙时,昭蘅正在药草园里辨叶。她辨不清两株极相似的草,皱着眉蹲了半天,听见神侍来禀,说王宫有使者至,便抬起头。
那时她还不知道“王宫”意味着什么。
她只知道,神侍们听见这两个字时,神情与平日不同。有些谨慎,有些迟疑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怜悯。弥真放下手中的铜剪,带她去正殿偏厅。偏厅里站着两个宫人,一个年长女官,一个年轻内侍,皆穿着王宫的深金色衣袍,袖口绣着日轮。
昭蘅第一次见到那样明亮的颜色。
神会里多白、灰、浅褐,连花也常是淡色。深金落在她眼里,像日光忽然被人裁成了衣。
女官见她进来,眼眶立刻红了,却又很快忍住,规规矩矩行礼:“奴婢奉王后之命,来给小公主送生辰礼。”
昭蘅看向弥真。
弥真说:“这是王后身边的桑嬷嬷。你出生时,她也在。”
昭蘅便又看向那女官。
桑嬷嬷眼中含泪,似乎想上前抱她,可脚步刚动,又想起这里是神会,想起面前孩子已不是寻常王女,终究停住了。
“小公主长高了。”她声音发哽,“眉眼像王后。”
昭蘅不知道该答什么。
弥真低声提醒:“可谢过王后。”
昭蘅便说:“谢王后。”
桑嬷嬷脸色一白,像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口,最后只把礼盒捧上来。
盒中有两样东西。一件小小的白狐裘,边缘缝着极细的金线;一匹木雕小马,马鞍上刻着她的名字。昭蘅看见“昭蘅”两个字,伸手摸了摸。那木马打磨得很光滑,木纹温润,闻起来有一点淡淡的香。
她很喜欢,却没有立刻拿。
神会教她,受礼要先看大祭司。
弥真道:“既是王后所赠,收下吧。”
昭蘅这才抱起木马。她的手还小,抱得有些吃力,木马头抵在她下巴上,微微硌人。桑嬷嬷看着她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王后说……”桑嬷嬷哽咽片刻,“王后说,长公主也有一只。两只木马是一对,原是陛下亲手挑的木料。”
昭蘅低头看木马。
她想问长公主是谁,又觉得自己应当知道。她隐约听过许多次,宫人、神侍、百姓低声议论时,常说她有一个姐姐,留在王宫,很得国王和王后宠爱。
她抱着木马问:“姐姐骑马吗?”
桑嬷嬷怔住。
弥真也看向她。
昭蘅以为自己问错了,便又低头:“木马不是骑的吗?”
桑嬷嬷捂住嘴,泪落得更急。
那一年,昭蘅第一次知道,原来有些问题问出来,会让大人难过。
王宫的礼物后来每年都来。
四岁时,送来一对玉环,明芷一只,昭蘅一只。昭蘅那只被弥真收在匣中,只许她看,不许戴。弥真说玉太凉,小孩子手腕受不得寒。昭蘅便每日去看一眼,看玉环安安静静躺在软绢上,像看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。
五岁时,送来一套小书。书页上画着王城四时,春日水渠,夏日莲池,秋日金市,冬日宫灯。昭蘅最喜欢那盏冬日宫灯。画中两个小女孩站在廊下,一个披红斗篷,一个披白斗篷,手中各提一盏灯。画师大约不知道神会的孩子穿什么,便把白斗篷画得极华丽,边缘有珍珠和金线。昭蘅看了许久,问弥真:“这是我吗?”
弥真坐在灯下替她修补被书角划破的小指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不像。”昭蘅说。
“哪里不像?”
“她有珍珠。”
弥真低头将药膏抹匀:“你想要珍珠?”
昭蘅认真想了想,摇头:“我想要灯。”
弥真便在下一年生辰,送了她一盏小灯。
不是王宫那种雕金嵌玉的宫灯,只是一盏白陶灯,灯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白昼之花。昭蘅拿到时,盯着那花看了很久,最后问:“这是你刻的吗?”
弥真不动声色:“不像?”
“像。”昭蘅说,“只是有点累。”
弥真看着那朵被自己刻得花瓣参差的花,沉默片刻,道:“白昼之花也会累。”
昭蘅便很郑重地点头,把那盏灯放进自己榻边的小木柜里。木柜中已有王宫送来的木马、玉环、小书,还有弥真每年给她的糖、蜜饼、灯、草编的小鸟。糖和蜜饼不能久放,她吃完以后,会把包糖的油纸仔细叠好,与那些礼物放在一起。
弥真第一次看见时,没有说什么。
第二次看见,才问:“油纸也要留?”
昭蘅正蹲在柜前整理。她把每一张油纸都压平,小手抹过折痕,像在抚平某种不该有的褶皱。
“上面还有甜味。”她说。
弥真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进去。
神会的饮食确实清淡。
早膳多是麦粥、盐豆、清水煮过的菜叶。午膳有时添一点羊乳,晚膳则更简单,若逢斋日,连盐也少。昭蘅幼时并不知别处孩子吃什么,直到王宫生辰礼中偶尔夹带蜜饯、酥饼,她才知道原来食物也可以这样甜,可以粘在齿间,让人吃完还忍不住舔一舔手指。
弥真不许她多吃。
“甜食伤齿。”大祭司说。
昭蘅看着她。
弥真又说:“也伤心性。”
昭蘅继续看着她。
弥真在这样的目光里坚持了片刻,终于把一块蜜饼掰成两半,小的那半给她,大的那半收回袖中。
昭蘅问:“你也吃吗?”
“替你收着。”
“收着会坏。”
弥真面不改色:“那我明日替你看它坏了没有。”
昭蘅后来才知道,弥真把那半块蜜饼给了药草园里一个年纪最小的神侍。那孩子入神会不久,夜里常哭,弥真说甜味不能只给奉神者。昭蘅知道后,没有生气,只是第二年生辰拿到蜜饼时,自己先掰了一半,放在弥真掌心。
“给会哭的人。”她说。
弥真看着掌心里的半块蜜饼,问:“你不哭吗?”
昭蘅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会跪。”昭蘅说。
这话没头没尾,弥真却听懂了。
神会里的人对她太恭敬,恭敬到她很早便明白,自己的眼泪会让许多人惊惶。她若哭,神侍会跪,祭司会自责,连送饭的老仆都会在门外磕头,说今日粥煮得不好,请小神使息怒。
昭蘅不想让人跪。
所以她慢慢学会了不哭。
六岁那年,昭蘅第一次见到明芷。
那是神恩节,伽蓝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。王城百姓会到神庙前献花,商队会停在城外,等待神会赐下平安符。王室照例入庙行礼,国王、王后与长公主都要来。
昭蘅那时还不是圣女,只被称作小神使。按规矩,她不必出现在正殿,只需在侧殿听祭。可那一日,弥真带她去了神庙最高处的回廊。
回廊有雕花石窗,从内往外看得见正殿前的广场,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面。
“今日可以看。”弥真说,“不可出声。”
昭蘅点头。
王室车驾来时,广场上的百姓伏跪如潮。金色华盖下,国王牵着王后的手下车。王后比昭蘅想象中清瘦一些,衣袍华贵,脸上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下车后,下意识朝神庙高处看了一眼。
昭蘅的手指搭在石窗上。
她不知道王后是否看见她。
大约没有。石窗太密,光影太深。王后的目光很快被身边的女孩拉了回去。
那女孩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裙,发间金铃轻响,走路时裙摆像一朵被风托着的花。她不过六岁,已经知道自己被所有人看着,便昂着下巴,却在王后低头时立刻笑起来,抱住她的手臂撒娇。
那是明芷。
昭蘅第一次见到姐姐,心中先想的不是“她与我像不像”,而是“原来她会这样笑”。
明芷笑得太容易了。
她想要王后抱,王后便俯身抱她;她嫌日头晒,国王便让内侍把华盖压低;她在祭礼前偷偷摸了一下供案上的白花,礼官吓得变色,国王却只是笑着说小孩子好奇。她被允许犯错,被允许出声,被允许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个孩子。
昭蘅看了很久。
久到弥真低头问:“想下去吗?”
昭蘅摇头。
“想见他们吗?”
昭蘅仍摇头。
弥真没有再问。
祭礼开始时,国王与王后向白昼神像献上金杯。明芷站在他们中间,仰头看神像,看了一会儿便悄悄打了个哈欠。王后低头替她理了理额发,动作极自然,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。
昭蘅忽然松开了石窗。
“大祭司。”她很轻地问,“我小时候,王后也抱过我吗?”
弥真说:“抱过。”
“抱了多久?”
弥真没有立刻回答。
昭蘅转头看她。
弥真说:“一夜。”
昭蘅想了想。一夜是很短的。神庙里一盏长明灯从入夜烧到天亮,也是一夜。她有时读神史读困了,伏在案上睡一觉醒来,一夜便过去了。
可一夜又很长。她生病发热时,弥真守在榻边,一夜没有合眼。昭蘅半梦半醒间听见她翻药瓶、试水温、低声诵祝,那一夜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廊。
她问:“王后哭了吗?”
“哭了。”
“国王呢?”
弥真看向广场上那个威严沉默的男人。
“他没有在人前哭。”
昭蘅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弥真垂眼: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
“他是国王。”昭蘅说,“国王哭,别人会怕。”
弥真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六岁的孩子说这句话时,并没有怨,也没有骄矜。她只是太早学会了把人分成许多位置,国王有国王的位置,王后有王后的位置,神使有神使的位置。每个位置上该哭几分,该笑几分,似乎都有看不见的尺。
祭礼结束后,王后又朝高处看了一眼。
这一回,昭蘅后退半步,躲进了更深的阴影里。
弥真看见了,却没有拦。
那一年王宫送来的生辰礼,比往年迟了七日。
桑嬷嬷来时满面歉意,说长公主前些日子染了风寒,王后日夜照料,礼物备得仓促,请小公主不要介怀。
昭蘅正坐在案前写神文。她的字还稚嫩,横竖却已经有了几分清正。听见这话,她停笔抬头,先问:“姐姐好了吗?”
桑嬷嬷愣住,随即点头:“好了。长公主活泼得很,昨日还闹着要去马场。”
昭蘅便放下心来。
那年的礼物是一条红绳,绳上坠着小小一枚玉叶。桑嬷嬷说,长公主也有一条,是王后亲自挑的玉。昭蘅收下,照例谢过王后。
桑嬷嬷离开后,她把红绳放进木柜最里面,和那只早已不适合她手腕的玉环放在一起。
弥真问:“不戴?”
昭蘅说:“神会不佩饰。”
“今日是生辰,可以例外。”
昭蘅看着那根红绳,眼中有一点很浅的光。
“若戴了,明日还要摘。”她说,“不如不戴。”
弥真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出去,不多时回来,手里多了一包糖。
昭蘅看着那包糖,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今日可以多吃一颗。”弥真说。
“甜食伤齿。”
“你少背我的话。”
昭蘅抿了抿嘴,终于笑了一下。
她笑起来很轻,不像明芷在广场上的笑那样明亮,倒像长明灯芯忽然跳了一小下。弥真看着,心中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安慰,又很快被另一种酸涩压下去。
七岁以后,昭蘅开始真正学习神谕。
神谕不是人人想象中那样清晰。它很少化作完整言语,更不常像人间诏书一样一条条列明。多数时候,它是一阵风、一场梦、一朵不合时令开放的花、一盏忽然转暗的灯。有时昭蘅会在晨祷中听见极远处有人哭,有时会在入睡前看见一粒沙从掌心落下,落地后变成满城金色的谷。
她第一次告诉弥真这些时,弥真没有惊讶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都记?”
“都记。”
“若我记错了呢?”
弥真在她案前放下一本空白册子:“所以先不要解释。”
昭蘅抬头。
弥真道:“奉神者最怕的不是听不见,而是太急着把听见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意思。神明给你一阵风,你不能立刻说那是赦免;神明让花开,你也不能立刻说那是喜兆。你要先记住它,等它自己长出前因后果。”
昭蘅点头。
她在册子第一页写下:七岁三月,晨钟前,梦见沙中有鱼。鱼鳞白,眼金,不肯入水。
写完之后,她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弥真道:“不知道。”
昭蘅一愣。
“大祭司也不知道?”
“我不是神明。”弥真说,“你也不是。”
这句话昭蘅记了很多年。
它让她在后来无数次被百姓跪拜、被王室忌惮、被神会推到万人之前时,都还能记得自己不是神明。她只是听见得多一些,看见得早一些,必须承担得重一些。神明给出征兆,她给出选择。若选择错了,不能把错推回神明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