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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08:28:23

八岁那年,王宫送来的礼物第一次只有一份。

仍是桑嬷嬷亲自来。她比从前老了许多,鬓边白发多了,行礼时膝盖有些发颤。她捧来的盒子不大,里头是一支笔,紫毫,笔杆上刻着白昼花纹。笔是好笔,显然用心挑过,可昭蘅打开盒子时,忽然便知道,这一次没有“长公主也有一件”。

桑嬷嬷没有说。

昭蘅也没有问。

她谢过王后,亲手扶桑嬷嬷起来。桑嬷嬷眼眶又红了,握着她的手,似乎有许多话要说。最后却只说:“小公主,王后惦记你的。”

昭蘅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桑嬷嬷走后,昭蘅把那支笔放进木柜。

弥真站在她身后。

“不试试?”

“今日不想写字。”

“那想做什么?”

昭蘅关上木柜门,过了片刻,说:“想去神庙最高的回廊。”

弥真带她去了。

那一日王城很热,沙风从西边吹来,天际一片昏黄。站在高处,可以看见王宫金瓦在风沙中仍旧明亮,像一块不肯蒙尘的金。昭蘅扶着石栏,看了许久。

“我是不是不该难过?”她问。

弥真没有说“是”,也没有说“不是”。

“你为何这样问?”

“王后没有忘记我。”昭蘅说,“她送了笔。是好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姐姐也没有抢我的东西。只是没有两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神会待我很好。你也待我很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昭蘅一条条数完,像是在替自己的难过列罪。

最后她低声道:“那我为什么还是难过?”

弥真侧头看她。

风吹起昭蘅的额发。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极清秀的眉眼,眼神却太静。那种静不是天生的,而是许多次把话咽下去、把眼泪收回去之后,慢慢磨成的。

弥真说:“因为道理不能替人不疼。”

昭蘅指尖动了动。

“可以疼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神使也可以?”

“神使先是人。”

昭蘅转过头,看着她。

弥真抬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理到耳后。

“但疼过以后,要知道自己把疼放在哪里。不能把它放在百姓身上,也不能拿它去换别人低头。”

昭蘅低声道:“放在木柜里可以吗?”

弥真心口一软。

“可以。”

那天夜里,昭蘅第一次没有把王宫送来的笔放在最显眼处。她把它压在小书下面,旁边放着那几张已经没有甜味的油纸。

九岁时,明芷第一次随国王骑马出城。

这件事传到神会,是因为长公主在城外猎到一只白狐。白狐罕见,王城百姓议论了好几日。有人说长公主受神明眷顾,第一次出猎便得祥瑞;有人说白狐通灵,不该杀;还有人说国王见长公主高兴,命人把狐皮做成围领,王后亲自替她试戴。

昭蘅听见时,正在替一名老妇赐福。

老妇的儿子随商队去了北境,三月未归。她跪在神庙阶下,哭得几乎昏过去。昭蘅把手放在她额前,闭眼听了许久,只听见很远的风声和驼铃。她不能告诉老妇她儿子一定平安,因为她没有听见那样的神示。她只能说:“北风未止,路尚未断。回去等七日,若第八日晨起有雁过城西,再来寻我。”

老妇叩头离去。

旁边小神侍忍不住问:“小神使,若没有雁呢?”

昭蘅收回手。

“那便是我听错了。”

小神侍吓得脸色都变了:“您怎么会听错?”

昭蘅看向她:“我为什么不会?”

小神侍不敢答。

那日傍晚,弥真检查她的神谕册,看见她在末尾写:九岁九月,老妇求子归。听北风,驼铃三声。未见人影。待七日。

弥真问:“为何没有写吉凶?”

“不知吉凶。”

“百姓喜欢听确定的话。”

“可我没听见。”

弥真点头:“很好。”

昭蘅看她一眼。

“很好?”

“听不见时,不装作听见,是奉神者第一件要学会的事。”弥真道,“你今日做得很好。”

昭蘅便低下头,继续磨墨。

她其实有些高兴。

这种高兴与收到礼物不同。礼物让她想起自己是谁的女儿,弥真的夸奖却让她觉得自己正在成为某种可以站稳的人。那感觉很细,却很实在,像手里握住了一枚温热的小石头。

第八日清晨,城西果然有雁过。

老妇的儿子在同日黄昏归来,断了一条胳膊,却活着。他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到神庙叩谢。百姓们因此传说小神使神听通明,能知千里之外生死。

昭蘅听见传言时,正在喝粥。

她问弥真:“我知了吗?”

弥真道:“你没有。”

昭蘅点头:“我只是听见驼铃。”

“记住这种区别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弥真看着她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糖。

昭蘅怔住:“今日不是生辰。”

“今日你没有被赞美冲昏头。”

“所以有糖?”

“所以有糖。”

昭蘅接过糖,想了想,掰了一半给弥真。

弥真挑眉:“我也没有被赞美冲昏头?”

“你没有赞美。”昭蘅说,“你只是告诉我区别。”

弥真笑了。

十岁生辰前,王宫没有派人来。

那一年春天,长公主明芷病了一场。病不重,只是反复低热,王后心焦,国王也几次罢朝去看。王宫上下都围着长公主转,神会自然也听见了消息。昭蘅每日晨祷时,会多替王宫燃一盏小灯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盏灯是为谁燃的,弥真看见,也没有问。

生辰前一日,神侍们在为她准备继任圣女的礼衣。

十岁继任圣女,是神会多年推演后定下的日子。昭蘅天生灵骨,幼时不可承太多众愿,否则容易伤身。十岁以后,她的神识渐稳,便要从“小神使”成为真正的圣女,立在白昼神像前,替众生祈福,也替神明向人间落下警示。

礼衣很重。

层层白纱覆在银线织成的内袍外,衣摆绣着白昼之花。神侍替她试衣时,昭蘅站在铜镜前,几乎认不出镜中人。镜里的女孩眉目尚稚,衣冠却已像一个不会长大的神像。

神侍们低声赞叹。

“小神使穿上真好看。”

“明日以后,便要称圣女了。”

“圣女殿下。”

昭蘅没有说话。

她想抬手摸一摸发间银冠,却被神侍轻声提醒:“殿下,冠不可乱碰。”

于是她放下手。

弥真站在一旁,看了片刻,道:“都退下吧。”

神侍们行礼退去。

殿中只剩她们二人。

昭蘅从镜中看弥真:“我像不像神像?”

“不像。”

“哪里不像?”

“神像不会嫌冠重。”

昭蘅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
她其实没有说冠重。

弥真走过去,替她把银冠取下来。冠一离头,昭蘅肩膀便不自觉松了。弥真看在眼里,把银冠放到案上。

“怕吗?”

昭蘅想了想:“怕明日听不见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怕听见了,却听错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昭蘅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白昼花纹密密压在上面,像许多小小的眼睛。

“怕王后不来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殿中静了很久。

弥真没有立刻安慰她。

昭蘅继续道:“她应当会来。圣女继任,王室要观礼。国王也会来,姐姐也会来。她不是来看我,是来看圣女。”

弥真说:“你希望她来看谁?”

昭蘅抬头。

她的眼睛很黑,与出生那日一样。只是那时黑得空茫,如今黑得清醒。

“来看昭蘅。”她说。

弥真心中微微一疼。

她没有说王后一定会。神会的人不能用未得神示的事哄骗奉神者,更何况弥真一生最不愿做的,便是拿虚假的安慰喂养一个孤独的孩子。

她只说:“若她来,你可以看她一眼。若她不来,你也要把赐福礼走完。”

昭蘅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”

“我会做到。”

弥真看着她:“若做不到呢?”

昭蘅答得很轻:“那就回来再哭。”

弥真终于伸手,抱了抱她。

这是很少有的事。弥真待她亲近,却极少拥抱。神会中处处有眼睛,大祭司若过分亲昵,旁人便会忘记昭蘅将来要站的位置。可这一刻,弥真没有管那些。

昭蘅在她怀中僵了一下,才慢慢抬手,抓住她的衣袖。

弥真身上有药草、灯油和淡淡的苦味。昭蘅闭上眼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粒放在小木盒里的糖。她早已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,却始终记得那种甜味是从弥真手里来的。

“大祭司。”她低声问,“你小时候继任时,也怕吗?”

弥真说:“怕。”

“你哭了吗?”

“哭了。”

昭蘅有些惊讶:“在哪里哭?”

“神像后面。”

“有人看见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谁?”

弥真沉默片刻。

“我的大祭司。”

昭蘅仰头看她。

弥真眼底有很淡的怀念,像多年以前的一盏旧灯,隔着岁月仍未熄灭。

“她骂我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弥真道,“她给了我一块糖。”

昭蘅怔了怔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原来糖不是从弥真这里开始的。

那一点甜味,从更久以前的神坛上传下来,经过许多被带离父母的孩子,经过许多不能在人前哭的奉神者,最后到了她手里。

她把脸埋回弥真袖中。

“那我明日若哭,你也给我糖吗?”

弥真道:“你明日若把礼走完,再哭,我给你两块。”

昭蘅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
那晚,王宫的礼物终于送到。

来的人不是桑嬷嬷。桑嬷嬷病了,换了一个年轻女官。女官显然不熟悉神会规矩,行礼时有些慌张,话也说得很快。

“王后娘娘近日照料长公主,身子也有些不适,特命奴婢送来圣女继任贺礼。娘娘说,明日礼典必会亲至。”

昭蘅站在殿中,听到“必会亲至”四字,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
礼盒打开,里面是一串白玉念珠。玉质温润,颗颗圆满,末端坠着小小的金铃。年轻女官说,这是王后亲自从库中选的,愿小公主往后平安顺遂,受神明眷顾。

昭蘅接过念珠。

金铃很小,比她出生时留下的那只还小些。她轻轻一晃,铃声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年轻女官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锦匣。匣中没有新礼,只放着昭蘅出生时被留在王后榻边的那枚金铃。王后让她带话,说孩子既要继圣女位,这件襁褓旧物也该归还本人。昭蘅没有晃它,只合上匣盖,与念珠一同收下。

“替我谢过王后。”她说。

年轻女官松了口气,行礼退下。

昭蘅把念珠放入木柜。柜中东西已经不少,有木马、玉环、小书、红绳、紫毫笔、白陶灯,还有许多被压平的糖纸。她把念珠放在最上面,想了想,又取出来。

“明日戴吗?”弥真问。

昭蘅看着掌心里的玉珠。

“神会不佩饰。”

弥真说:“圣女礼衣可以佩念珠。”

昭蘅沉默了一会儿,摇头。

“若王后来,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戴着,是为了给她看。”她说,“若她不来,我也不想让自己觉得,我戴着是在等她。”

弥真没有劝。

昭蘅将念珠放回木柜深处,关上门。

第二日,圣女继任礼在白昼神庙正殿举行。

天未亮,百姓已从四方涌来。有人带着病弱的孩子,有人捧着干裂的田土,有人将远行亲人的衣物放在怀中。神庙前的长阶被洒扫得一尘不染,白昼之花纹从阶下延伸到殿门,像一条通往神像的路。

昭蘅穿着礼衣站在后殿。

银冠压在发间,重得她脖颈发酸。弥真替她理好衣襟,最后将一枚极小的白花别在她袖中。那花不是白昼之花,只是药草园里寻常的野花,花瓣薄而软,藏在袖中无人看见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昭蘅问。

“给昭蘅的。”弥真说,“不是给圣女的。”

昭蘅低头看了看袖中那点白,眼中慢慢安静下来。

礼钟响起。

她走入正殿。

万人跪拜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伏下去。昭蘅一步一步走上白石高台,看见王室所在的位置。国王来了,衣冠整肃,神情威严;王后也来了,脸色比她记忆中更苍白,手中牵着明芷。明芷穿着绯金色宫裙,发间金铃细响,正好奇地看着她。

昭蘅的目光只停了一瞬。

她想起昨夜弥真的话:若她来,可以看一眼。若她不来,也要把礼走完。

如今王后来了。

可她不能走下去,也不能叫一声母亲。

她只能在万众之前,向白昼神像行礼。

神庙正殿极高,神像俯视众生,眉目被晨光照得模糊。昭蘅跪在神像前,双手叠于额下,听见弥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宣读她的神名、职责与誓言。

“昭蘅,自今日起,承白昼之听,守伽蓝之明。凡神语降临,不为私情改,不为王权折,不为众怒移。凡众生祈愿,能救者救,不能救者明言。你可愿?”

昭蘅垂着眼。

“愿。”

“你可知,圣女之身不独属于父母,不独属于王宫,不独属于神会?”

“知。”

“那你属于何处?”

殿中静得听得见灯火轻响。

昭蘅抬起头。

她没有看王后,也没有看国王。她望向神像,看见神像背后那一线从高窗落下的日光。

“属于我所选择之处。”她说。

弥真眼神微微一动。

这不是礼文原句。

礼文原本写的是:属于神明与众生。

正殿中出现极短的寂静。礼官脸色变了,神侍也屏住呼吸。可白昼神像前的长明灯忽然一亮,火焰拔高寸许,照得昭蘅袖中那朵无人看见的小白花微微发热。

弥真低头,继续宣礼。

“愿神明见证。”

殿外,百姓齐声叩拜。

“愿圣女长明。”

那声音从阶下传来,层层叠叠,像沙海上无边的风。昭蘅站起身,转过来,第一次以圣女的身份面向众生。她看见病童、老妪、士兵、商人、王室、神侍,看见无数双眼睛仰望她,仿佛她只要抬一抬手,便能替他们免去所有苦难。

她也看见王后。

王后眼中含泪,嘴唇微动,像是无声唤了她的名字。

昭蘅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
她没有走过去。

她抬起手,按在心口,向众生还礼。

礼成之后,昭蘅独自走到神像后面。

那里果然有一小片阴影,正好能藏住一个孩子。她站在阴影里,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眼泪来得比她想象中慢,也比她想象中少。只有一滴,落在银线礼衣上,很快便不见了。

弥真走进来时,手里拿着两块糖。

昭蘅看着糖,忽然笑了。

“我把礼走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只哭了一点。”

“所以两块都给你。”

昭蘅接过糖,却没有立刻吃。

她听见殿外百姓仍在叩拜,听见王宫车驾将要离去,听见金铃在远处响了一下,也许来自明芷发间,也许来自王后送她的念珠。

她低头剥开糖纸。

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,她忽然明白,神坛真的很冷。

可不是所有冷处,都无人记得给她一点甜。

那一年,昭蘅十岁。

伽蓝有了最年幼的圣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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