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蘅成为圣女以后,神庙的路像忽然变长了。
从前她还是小神使时,可以在晨钟之后慢慢走过长廊,去药草园看露水,去侧殿读神史,偶尔跟着弥真到正殿后方听祭。那时也有人跪她,可跪拜总隔着一层年幼的宽容。百姓看她,像看一盏刚被点起的小灯,敬畏里还有怜惜。
继任礼之后,那点怜惜便淡了。
她仍旧十岁,仍旧会被银冠压得颈后酸疼,仍旧不喜欢斋日无盐的麦粥,仍旧在药草园里分不清两种叶脉相近的苦草。可只要她穿上圣女礼衣,站在白昼神像前,所有人便都忘记了她只有十岁。
他们把病痛捧到她面前,把失散的亲人捧到她面前,把今年会不会丰收、远行会不会平安、孩子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,一一捧到她面前。那些祈求像沙,轻的时候只是一粒,落在掌心并不疼;多了,便会慢慢压成一座山。
昭蘅学会了把手放在每一个人额前。
她的手很稳。
老妇哭得发抖时,她不退。孩子烧得迷糊、胡乱抓她袖子时,她不躲。商队首领把装满金叶子的匣子推到神侍面前,求她多赐一枚平安符时,她也只是垂眼道:“神会不以金叶换神谕。”
那商队首领脸色红了又白,最后讪讪收回匣子。
弥真站在殿侧,没有替她说话。
礼毕之后,昭蘅回到后殿,才发现自己掌心被那个发热的孩子抓出几道红痕。她低头看了看,没有出声。弥真取来药膏,替她一点点抹开。
“疼吗?”
“一点。”
“方才为何不抽手?”
“他烧得厉害,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。”
弥真合上药盒:“你知道便够了。圣女可以怜悯,但不必让每一道伤都留在身上。”
昭蘅看着掌心。
“若我抽手,他母亲会怕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昭蘅抬眼。
弥真问:“你怕不怕?”
昭蘅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时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说错话。”她说,“怕他们把我每一句话都当成神明的意思。”
弥真把药盒放回案上。
“这就是你要一生记得的事。”
“记得怕?”
“记得你不是神明。”弥真道,“不怕的人,最容易替神明说谎。”
昭蘅点头。
她已经很会点头了。百姓求告时,她点头;神侍禀事时,她点头;王宫每年送礼来,她也点头。点头并不代表答应所有事,只是告诉对方,她听见了。
听见,是圣女最先学会、也最难承受的本事。
十一岁那年,王宫送礼的人不再是桑嬷嬷。
桑嬷嬷病重,不能再入神会。新来的女官年轻、妥帖、礼数周全,却从未见过昭蘅出生那夜的样子,也不会在看见她时红了眼眶。她送来的礼盒比往年精致,话却短了许多。
“王后娘娘命奴婢送来圣女生辰礼,愿圣女殿下神光长明,护佑伽蓝。”
昭蘅听见“圣女殿下”四字,便知道今年的礼物不是给昭蘅的。
礼盒里是一方白玉镇纸,上刻“长明”二字,刀工极好。昭蘅谢过王后,照旧收下。女官行礼退下,未曾多说长公主,也未曾提国王。她来得像一阵合乎规矩的风,吹过神庙,又回了王宫。
昭蘅把镇纸放入木柜。
柜中那些旧物已经有些拥挤。木马的颜色暗了,玉环仍旧凉,红绳褪了一点色,小书的边角被她翻得卷起。那串白玉念珠被她放在最深处,金铃很少响。她把新来的镇纸放在紫毫笔旁,忽然觉得它们很相配。
都是可以放在案上的东西。
都不适合抱在怀里。
她关上柜门,转身时看见弥真站在门外。
“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昭蘅说,“玉很好。”
弥真看着她。
昭蘅又说:“字也好。”
“那为何不高兴?”
昭蘅静了一会儿:“它太像圣女会用的东西。”
弥真没有再问。
那日晚上,她给昭蘅送来一包糖。糖纸里还夹了一朵小小的干花,是药草园角落里开败后晒干的,花瓣细薄,颜色浅得几乎没有。
昭蘅把糖吃了,干花压进神谕册。
她在旁边写:十一岁,王宫送镇纸。弥真送糖与花。甜味短,花可久放。
写完这一句,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。
可她还是没有划掉。
十二岁以后,昭蘅开始被允许独自入静室听神。
静室在神庙最深处,没有窗,只在穹顶开一线细缝。日光正午时落下,恰好照在室中白石圆台上。昭蘅坐在圆台中央,双膝并拢,双手置于膝上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白石墙一层层送回来,像另一个人在暗处与她同坐。
弥真第一次把她送进去时,问:“若听见声音,你先做什么?”
“记住。”
“若看见异象?”
“记住。”
“若害怕?”
昭蘅想了想:“出来找你。”
弥真点头:“很好。”
昭蘅抬眼看她。
“你不说要忍住?”
“害怕时知道出来找人,比独自忍到心神乱掉要好。”
“圣女也可以出来找人?”
“圣女也是人。”弥真说,“我教过你。”
昭蘅便进去了。
第一次入静,她什么也没有听见。坐了一个时辰,腿麻,背酸,鼻尖被白石冷气冻得发凉。她出门时,神侍们都等在外头,个个屏息,像要听什么了不得的神示。
昭蘅说:“我饿了。”
神侍们愣住。
弥真在旁边轻咳一声,把笑意压了回去。
后来她听得渐多。
有时是城南井水泛苦,她在静室里尝到舌根的涩;有时是北境沙路将有暴风,她梦见白日里天色骤黑;有时只是一个老妇在灯下念儿子的名字,念得太久,被风托到她耳边。
昭蘅把这些一一写下。
她不再急着解释。
有一回,神庙前来了一名贵族妇人,求问腹中孩子是男是女。她带来的供礼堆了半张案,有金叶、香料、珍珠,还有一匹从东方来的细绢。神侍看得皱眉,昭蘅却只问她:“你想求孩子平安,还是求孩子是儿子?”
妇人脸色一变。
“自然是平安。”
昭蘅看着她。
妇人被她看得低下头,声音渐弱:“也求……是儿子。”
昭蘅把手放在她额前,闭眼片刻。
“我只听见心跳。”她说,“很弱,但还在。你若真求平安,回去以后少用暖香,少动怒,少听旁人说什么必须是儿子。”
妇人脸上掠过难堪。
殿中很静。
昭蘅收回手:“神明不替人分贵贱。你也不要在孩子出生前,先替他或她分。”
妇人走后,神侍们看她的眼神更敬畏了些。
昭蘅却只觉得疲惫。
那天夜里,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,而是去了药草园。月光很淡,照得满园草叶像一层灰绿的水。她坐在石阶上,抱着膝盖,听见有人从身后走来。
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弥真。
弥真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今日说重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为何坐在这里?”
昭蘅看着月光下的药草:“她会恨我吗?”
“会有人恨你。”
“即便我说的是对的?”
“越是对的话,有时越惹人恨。”
昭蘅沉默。
弥真道:“怕了?”
昭蘅摇头,又点头。
弥真从袖中取出一颗糖,放在她掌心。
“我今日没有做错。”昭蘅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也有糖?”
“不是奖你。”弥真看着前方,“是提醒你。人若只记得自己没有错,很快就会忘记别人为什么疼。”
昭蘅握住那颗糖。
她没有立刻吃。
她慢慢明白,弥真的糖并不总是甜。有时它是一种安慰,有时是一种警示,有时只是告诉她,做了正确的事,也不代表心里不会难过。
那一年冬天,王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雪。
伽蓝很少落雪。雪从北境高处来,越过沙海时已被风削得极薄,落到王城只剩碎盐似的一点。百姓奔到街上看,孩子们用手去接,接到掌心便化了。王宫派人来神庙,说长公主明芷想看神庙阶下的白昼之花覆雪,求大祭司准她入后园。
弥真接到王宫帖子时,昭蘅正好在旁。
神会后园有一片白昼之花,是历代大祭司亲手护下的。寻常人不得入,王室也不例外。可明芷是长公主,又是昭蘅的姐姐。送帖子的内侍说得小心,话里话外都像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。
弥真看向昭蘅:“你觉得呢?”
昭蘅放下手中神谕册。
“后园是神会禁地。”
内侍脸色微白。
昭蘅又道:“长公主若想看雪中白昼花,可在正殿外阶前看。那里今日也开了三朵。”
内侍回宫复命。
半个时辰后,明芷亲自来了。
她那一年十二岁,已出落得明艳动人。红狐裘衬着雪色,发间金铃比幼时更多,一走动便细碎作响。她身后跟着一串宫人,手炉、伞、暖毯、点心,一应俱全。王后没有来,国王也没有来。明芷站在神庙正殿外,看见阶下那三朵被薄雪覆住的白昼花,眉头很快皱起。
“只有三朵?”
神侍低声道:“回长公主,后园虽多,但后园是禁地。”
“禁地?”明芷笑了一声,“我是来看花,又不是来摘花。”
神侍不敢答。
昭蘅从殿中走出时,明芷正拿靴尖轻轻拨阶边的雪。
那三朵白昼之花就在她脚边。
昭蘅停步。
神侍纷纷行礼:“圣女殿下。”
明芷抬头看她。
姐妹二人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近地相见。上一次,是六岁那年隔着石窗,明芷看不见她。再上一次,是出生那日,谁也不记得。
明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是昭蘅?”
神侍们脸色微变。圣女名讳,寻常人不可直呼。可明芷是长公主,是圣女的双生姐姐,谁也不知该不该拦。
昭蘅看着她:“长公主。”
明芷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。
“你可以叫我姐姐。”
昭蘅沉默片刻。
“礼制不合。”
明芷笑意淡了些。
“你们神会真是无趣。”
昭蘅没有反驳。
明芷又看她身上的白衣、额间的圣女印、身后低眉顺眼的神侍,忽然道:“母后常说,你小时候很安静。我还以为她是哄我的。现在看来,果然很安静。”
昭蘅听见“母后”二字,指尖动了一下。
明芷注意到了。
她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,眼中闪过一点亮。
“你想见她吗?”
神侍低头更深。
昭蘅答:“王后今日未至。”
“她身子不好,雪天怕冷。”明芷说,“她让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宫人立刻捧上一个小匣。
昭蘅接过,打开。匣中是一副护手,白狐毛边,内里缝得极软。明芷也抬手,露出自己手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副,只是她那副镶着红宝石。
“母后说雪天冷,神会又清苦,叫你别冻着。”明芷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她也说,你未必肯戴。”
昭蘅把匣子合上。
“谢王后。”
明芷看着她。
“你总是这样说话?”
“哪样?”
“像我宫里的女官。”明芷道,“谢王后,长公主,礼制不合。你不累吗?”
昭蘅没有回答。
明芷绕着她走了半步,像在看一件从小听说却从未真正碰过的珍奇器物。
“他们都跪你。”明芷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很得意?”
神侍惊得几乎要跪下请罪。
昭蘅却很平静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喜欢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
明芷似乎不信:“那么多人求你,父王也要敬神会三分,母后提起你时总是不说话。你还有什么不喜欢?”
昭蘅看着她。
雪落得更细,落在明芷红狐裘上,很快化成小小的湿痕。她的姐姐站在神庙阶下,明艳、骄矜、理所当然地被爱着。她问得真心实意,因为她是真的不懂。
昭蘅忽然便不想解释。
她只是道:“长公主若想看花,阶下这三朵已开。后园不可入。”
明芷脸色冷下来。
“我偏要呢?”
昭蘅道:“神会会拦。”
“你拦我?”
“我拦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阶前的风似乎都停了。
明芷看她许久,忽然转身。
“不看了。”
宫人慌忙跟上。她走下几级台阶,又回头道:“昭蘅,母后说你是我妹妹。可你一点也不像。”
昭蘅站在殿前,没有应声。
明芷走了。
雪很快停下。那三朵白昼之花在阶边开着,花心一点金,被薄雪洗得更亮。昭蘅低头看手里的匣子,许久之后,转身回殿。
那副护手后来被她放进木柜。
她没有戴。
十三岁时,昭蘅第一次偷偷出神会。
说是偷偷,其实瞒不过弥真。
那一日是春末,王城外的夜市开到很晚。神会后墙有一处旧门,原是运送药草的偏门,年久失修,门栓松动。昭蘅早就知道它能打开,只是一直没有碰。
那天她在正殿赐福了整整一日。有人求雨,有人求子,有人求官司胜诉,有人求已经死去的人托梦回来。最后一个少年跪在她面前,求她让他的母亲活过来。
他哭得太厉害,额头磕破,血滴在白石阶上。
昭蘅不能答应。
她只能说:“死者已归夜土,生者还在人间。”
少年抬头看她,眼里满是恨。
“你不是圣女吗?”
昭蘅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都说你能沟通神明!”少年哭喊,“神明为什么不救她?你为什么不救她?”
神侍要把他拖下去,被昭蘅拦住。
她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我不能让死者复生。”
少年盯着她:“那你有什么用?”
殿中死寂。
昭蘅看着他额头上的血,过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自然不能传出去。
神侍们吓得面无人色,弥真也在殿后皱了眉。可那少年反而怔住,像一拳打在空处,再也哭不出声。
昭蘅替他止了血,让人送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