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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的位置 : 丛林文学网 > 玄幻言情 > 漠上花开:黄沙下的神谕_第5章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08:28:23

夜里,她坐在寝殿里,看着案上那本神谕册,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重。圣女礼衣重,银冠重,白石墙重,百姓的祈愿重,连“我不知道”四个字也重。

她起身,换了神侍的旧灰袍,把圣女印用药草汁淡淡遮住,从后墙旧门溜了出去。

王城夜市离神庙不远。

昭蘅第一次站在人群里,没有人跪她。

这个发现让她几乎停住脚步。

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,抱怨她挡路;有人高声叫卖烤饼;有孩子追着糖人跑,差点撞到她;卖香料的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伽蓝话同客人讨价还价。火光、油烟、汗味、酒气、笑声、争吵声混在一起,杂乱得不像神会,却活得惊人。

昭蘅站在原地,被一个挑担的妇人碰了一下。

“小姑娘,别站路中间呀。”

昭蘅忙让开。

妇人看她一眼,笑道:“第一次来夜市?”

昭蘅点头。

“怪不得,眼睛都看直了。”妇人从担子里拿起一块热饼,塞给她,“拿着,边吃边看。别被人骗了钱。”

昭蘅怔住:“我没有钱。”

妇人也怔住,随即大笑:“没有钱还敢逛夜市?哪家的小傻子跑出来了?”

昭蘅抱着热饼,不知该不该还。

妇人摆摆手:“罢了,送你。下回带钱来买。”

昭蘅低头咬了一口。

饼很烫,外皮有一点焦,里面裹着碎羊肉和野葱,油香冲得她舌尖发麻。她从未吃过这样重味的东西,第一口几乎呛住,眼睛却亮了。

妇人笑得更厉害。

“慢点吃。”

那一夜,昭蘅没有走远。

她在夜市边缘认识了三个孩子。

一个叫阿梨,是卖饼妇人的女儿,脸上总沾着面粉,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。一个叫石头,父亲在城门当值,自己整日混在夜市替人跑腿,跑得比谁都快。还有一个叫遥生,家里开旧书摊,身体弱,常咳嗽,却认得许多字。

他们问昭蘅叫什么。

昭蘅想了想,说:“阿蘅。”

“哪个蘅?”遥生问。

昭蘅用树枝在地上写给他看。

遥生看着那个字,皱眉道:“这字不像平民家的名字。”

石头立刻说:“你管人家。你自己的名字还像病书生呢。”

阿梨把半块甜糕塞给昭蘅:“你家住哪儿?”

昭蘅看向神庙方向。

“很高的地方。”

石头来了兴致:“贵族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神会的?”

昭蘅顿了一下:“算是。”

三个孩子同时睁大眼。

阿梨小声道:“你是小神侍?”

昭蘅点头。

石头立刻往她身后看:“那你会不会抓鬼?”

遥生咳了一声:“神会不抓鬼,神会赐福。”

阿梨问:“那你会赐福吗?”

昭蘅看着她。

阿梨把手伸出来,掌心有一道烫伤留下的浅疤。

“你给我赐一个,让我娘明日少骂我。”

昭蘅认真道:“这个神明大概不管。”

阿梨一愣,随后笑得弯下腰。

石头也笑,遥生忍着咳,眼睛里都是笑意。昭蘅看着他们,慢慢也笑了。

那是她第一次在无人跪拜、无人称她圣女、无人等她给出答案的地方笑出声。

她回神会时,弥真正坐在她寝殿里。

灯没有点。

月光从窗外落进来,照得大祭司半张脸很白。

昭蘅刚翻进窗,便僵住。

弥真道:“夜市好玩吗?”

昭蘅站在窗边,灰袍下摆沾着尘,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甜糕。

她沉默片刻,把甜糕递过去。

“很好吃。”

弥真看着她。

昭蘅补充:“我没有用圣女的身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没有收供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有乱说神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也没有走远。”

弥真道:“但你翻了窗。”

昭蘅低下头。

弥真看着她头顶,想起许多年前另一个孩子,也是这样翻过神会偏门,跑去城里看灯,回来时怀里藏着一包糖,被她的大祭司抓个正着。

她那时也以为自己会被重罚。

可那位年迈的大祭司只是取走一颗糖,说:“下次走正门,摔断腿神明也不会替你接骨。”

弥真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
“下次不要翻窗。”

昭蘅抬头。

“可以有下次?”

“若你白日功课不误,夜里不乱用神名,不离开王城,不让人知道你是谁。”弥真顿了顿,“可以偶尔有。”

昭蘅眼睛亮起来。

弥真很快补上一句:“若心思飘荡,因外头一点热闹便忘了正殿里跪着的人,我会亲自封了那道偏门。”

昭蘅立刻点头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不要答得太快。”弥真说,“人最容易在自己喜欢的东西面前失守。”

昭蘅看着手里那块甜糕。

“甜糕也是?”

“甜糕尤其是。”

昭蘅把甜糕掰开,递给弥真一半。

弥真接过,咬了一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“太甜。”她说。

昭蘅笑了。

从那以后,阿蘅偶尔出现在夜市。

她来得不固定,有时隔十日,有时隔一月。她总穿灰袍,把头发束得简单,圣女印遮得淡淡的。阿梨以为她是神会里不受重视的小神侍,常常把卖剩的饼塞给她;石头带她钻过城西废井,教她分辨哪条巷子能最快跑到河渠边;遥生给她看旧书摊上收来的破卷,说东方有大国,城池连绵,路上有比伽蓝更长的商队。

昭蘅听得很认真。

“东方也有神吗?”她问。

遥生翻书:“有很多吧。不过这卷上写,雍朝最重礼法、祖先、圣贤。他们说人心中有尺,尺不歪,人就不容易走歪。”

“尺?”石头皱眉,“人心里怎么放尺?”

阿梨拍他:“笨,是比方。”

昭蘅却记住了这句话。

人心中有尺。

她回去后,在神谕册最后一页写下:东方雍朝,人心有尺。

弥真看见,问:“哪里听来的?”

昭蘅说:“旧书摊。”

“夜市?”

“嗯。”

弥真没有责备,只问:“你信吗?”

昭蘅想了想:“若人人心中都有尺,为何还会有人作恶?”

弥真道:“尺会断,会弯,会被人藏起来不用。”

“那神明给的尺呢?”

“神明不给尺。”弥真说,“神明给光,让人看见自己的尺歪没歪。”

昭蘅低头,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。

十四岁那年,昭蘅在城外有了自己的秘密基地。

说是基地,其实是城西废井外一处半塌的旧驿亭。很多年前,那里曾是商队歇脚的地方,后来水脉改道,井枯了,驿亭也荒了。石头发现那里时,里面堆满沙土和破木,阿梨嫌脏,遥生嫌远,只有昭蘅一眼看中了它。

因为从那里抬头,正好能看见神庙的白顶。

也能看见远处通往关隘的沙路。

四个孩子花了很久把驿亭收拾出来。石头负责搬破木,阿梨负责扫土,遥生负责咳嗽和指挥,昭蘅负责从神会药草园里偷来不要的旧布,铺在角落。她还带来几只小木盒,里面放着她不敢放在神会寝殿的东西。

不是全部旧礼物。

那些王宫送来的木马、玉环、小书、红绳、紫毫笔、白玉念珠,大多还在神会木柜里。可有些东西,她悄悄移到了这里:几张最早的糖纸、弥真刻坏的白陶灯、阿梨送她的第一块甜糕油纸、石头捡来的铜纽、遥生抄给她的东方句子。

还有一只小小的金铃。

那是她出生时被留在王后榻边的那一只。十岁继任圣女后,王后曾让人将它与念珠一同送来,说是旧物归还。昭蘅没有将它放进神会木柜,而是带到了旧驿亭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
也许因为金铃不属于圣女,也不属于神会。它属于一个刚出生便被抱走的孩子,属于王后手中那一夜的余温,也属于她自己还没来得及记住的人间。

阿梨第一次看见金铃时,伸手想碰。

昭蘅下意识拦了一下。

阿梨立刻缩手:“很贵?”

昭蘅看着那只金铃。

“很旧。”

石头说:“旧东西才值钱。城北古董铺最会骗人。”

遥生白他一眼:“你就知道钱。”

昭蘅把金铃放进木盒最深处。

“以后这里不要让别人来。”她说。

石头拍胸脯:“当然,这是我们的地方。”

阿梨笑道:“阿蘅,你说话越来越像神会的人。”

昭蘅一顿。

遥生温声道:“不像。神会的人不会说‘我们的地方’。”

昭蘅看向他。

遥生身体一直不好,脸色总有些苍白,眼睛却清亮。他看出她很多欲言又止,却从不追问。昭蘅有时觉得,他也许已经猜到她不是普通小神侍。可遥生没有说破,她便也不问。

秘密基地建好那日,阿梨带来四块甜饼,石头带来一壶偷来的酸果酒,遥生带来一张旧地图。地图上画着伽蓝王城、神庙、王宫、城西废井,还有更远处的关隘和沙路。昭蘅看着那条沙路,指尖停了很久。

“这里通向哪里?”

遥生道:“向东可去雍朝,向西入诸部,向北是旧盐路。听说最近王宫要和东方来的使臣谈通贸,若关隘开了,这条路以后会很热闹。”

石头兴奋道:“热闹好啊!商队多了,夜市东西也多。”

阿梨点头:“我娘说东方细面白,若能买到,饼会更好吃。”

昭蘅看着地图上那道细线。

她想起神谕册里那些尚未解释的梦:沙中白鱼,不肯入水;金色谷粒,落地成灰;还有近来反复出现的一阵风,从东方来,带着香料与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“热闹不一定都是好事。”她说。

石头不以为意:“你们神会就是谨慎。不开路,大家怎么赚钱?”

阿梨也说:“我倒盼着开。若生意好,我娘就不用每日天不亮起来和面。”

昭蘅没有再说。

这就是她喜欢夜市和秘密基地的原因。

在这里,没人等她给出神谕,没人把她一句迟疑当成天命。石头会反驳她,阿梨会笑她想太多,遥生会把旧书摊来的消息摊在她面前,让她自己判断。她在这里不是圣女,只是阿蘅。

可她也越来越清楚,阿蘅偷来的时间不能太多。

十四岁的夏末,伽蓝城外的沙风很怪。

那几日没有大祭,却有许多人来神庙求平安。商队在城门外聚集,王宫频频派人来神会问吉凶。听说东方雍朝的使臣已经抵达边境,再过数日便会入王城。国王有意开放部分关隘,与雍朝互通货物。王城中商贾欢欣,贵族也暗中盘算,连夜市摊贩都在议论东方绢、瓷器、茶饼和香料。

昭蘅在静室中坐了半日,只听见风。

风声很远,也很近。

像有人在沙下磨刀。

她把这句写进神谕册,拿给弥真看。

弥真看了许久。

“王宫若来问?”

“如实说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昭蘅道:“通贸可行,但需谨慎。关隘不可骤开,货物、人、随队术士与异乡种子都要查验。风中有刀,不在明处。”

弥真点头。

“很好。”

昭蘅看向窗外。

“他们会听吗?”

弥真没有答。

昭蘅便知道,多半不会全听。

那天傍晚,王宫果然来人,请圣女明日入宫,为通贸之议听神。昭蘅应下。送走王宫使者后,她心中像压着一块石头,越坐越沉。夜色刚落,她便换了灰袍,从偏门出去。

弥真在药草园门口等她。

昭蘅停住。

弥真道:“今夜风不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去?”

昭蘅垂眼:“明日入宫以后,也许很久不能去了。”

弥真看着她。

十四岁的昭蘅已经比她肩头略低一些,身形清瘦,眉眼间的稚气被神会日复一日的清规磨得很淡。可她穿着灰袍站在月下时,仍像那个把油纸压平、问“可以疼吗”的孩子。

“不许出城太远。”弥真说。

昭蘅抬头。

“若风起,立刻回。”

昭蘅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弥真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,递给她。

“止血的。”

昭蘅怔住:“我只是去旧驿亭。”

“风不好。”弥真重复。

昭蘅接过药粉,放入袖中。

“大祭司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会封偏门吗?”

弥真道:“看你回不回得准时。”

昭蘅笑了一下,转身走入夜色。

旧驿亭那晚只有遥生在。

阿梨帮母亲守摊,石头被父亲抓去城门值夜。遥生坐在破石阶上,怀里抱着一卷旧书,咳得脸色发白。昭蘅皱眉,替他把脉。

“你不该夜里出来。”

遥生笑了笑:“你也不该。”

“我不同。”

“哪里不同?”

昭蘅顿住。

遥生看着她,目光温和:“阿蘅,你若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我只是觉得,你每次说‘我不同’时,都像在提醒自己。”

昭蘅收回手。

“你病气入肺,秋后会更难受。明日我给你带药。”

遥生没有拆穿她转开话题。

“听说东方使臣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旧书摊今日来了个雍朝商人,说他们的使臣姓谢,年纪不大,却很厉害。边境几部原想借通贸抬价,被他三日压了回去。”

昭蘅看向远处沙路。

夜色里,沙路像一条灰白的线,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“厉害的人,也会遇险。”她说。

遥生问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
昭蘅没有答。

风忽然变了。

旧驿亭外的沙粒贴着地面滚动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远处似有马嘶,短促得像被什么掐断。遥生也听见了,脸色一变。

“城门方向?”

“不是。”昭蘅起身,“更远。”

“阿蘅?”

昭蘅已经走出驿亭。

夜色比方才更沉。月亮被薄沙遮住,只剩一圈模糊的白。她站在荒井边,闭上眼。风里有血味,很淡,却锋利。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,像腐坏的香料,又像湿泥中埋了太久的铁。

她听见有人在喘息。

不在耳边,在风中。

“你回城。”昭蘅对遥生说。

遥生扶着石柱站起:“你呢?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昭蘅回头看他:“回城。去找弥真,若见不到她,就去神会偏门等。”

遥生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圣女的神色。

不是高高在上,而是不容商量。

他咬牙点头,抱着旧书往王城方向跑。

昭蘅沿着沙路往西北去。

她没有带灯。白昼神力在她掌心凝出一点微光,被她压得很低。沙地上有凌乱的马蹄印,也有拖拽痕。越往前,血味越重。她在一处矮沙丘后停住,看见前方横着一辆破损的马车。

车身没有伽蓝纹样。

木轮陷在沙中,车辕断了一半,两匹马倒在不远处,已经没了声息。车旁躺着三个人,衣着像护卫,身上伤口极深。昭蘅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救不了了。

她蹲下,指尖碰了碰沙。

沙是热的。

不是被日头晒热,而是被某种污浊之物灼过。

风中有低低的笑声。

昭蘅抬头。

沙丘另一侧,有两道人影正向远处掠去。他们身形极快,衣袍黑得像夜色裁下来的影。昭蘅没有追。她只有一人,不知对方还有多少埋伏,更不知这里是否还有活口。

她转向马车。

车内空无一人。

不对。

昭蘅忽然看向车后。

车后有一行极浅的血迹,断断续续向废井方向延伸。那人显然受了重伤,却仍有力气避开明处。他没有往王城跑,也没有往关隘跑,而是沿着沙丘阴影绕行,选择了最不容易被追踪的低地。

昭蘅跟着血迹走。

走到一半,掌心微光忽然一颤。

有人在她身后。

她还未转身,一柄短刃已经抵上她颈侧。刃很冷,持刃的手却很热,热得不正常。昭蘅闻到浓重血腥,也闻到陌生的药味。

“别动。”

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喘息,却仍清晰。

伽蓝话说得有些生硬,不像本地人。

昭蘅停住。

“你伤得很重。”

短刃往她颈侧压了半分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路过的人。”

身后那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。笑意很淡,也很冷。

“半夜路过死人堆?”

昭蘅没有答。

她能感觉到那人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失血太多。他站得很稳,却撑不了多久。短刃贴着她的皮肤,杀意很清醒,但并不浑浊。

不是无明者。

“你的追兵已经走远。”昭蘅说,“但他们会回来。”

“你看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?”

昭蘅道:“你若再把刀压下去,血会流得更快。不是我的,是你的。”

身后沉默片刻。

短刃没有移开。

“你会医?”

“一点。”

“为什么救我?”

昭蘅想了想。

她想起白日里跪在神庙前的人,想起那个问她“你有什么用”的少年,想起弥真给她的止血药粉。

“因为你还活着。”

这答案似乎出乎那人意料。

短刃终于离开她颈侧。

几乎同时,身后的人向前倒下。昭蘅转身,伸手扶了一下,却被对方重量带得踉跄半步。那是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上下,穿着深色行衣,外袍被血浸透,肩背有刀伤,腹侧还有一处箭伤。他的眉眼不像伽蓝人,轮廓清俊而冷,哪怕脸色惨白,也有一种自持的锋利。

他在昏过去前仍抓着短刃。

昭蘅蹲下,先按住他腹侧伤口。

血很快浸湿她的手。

她取出弥真给的药粉,撒在伤口上。男子痛得闷哼一声,眼睛睁开一线,仍试图抬刃。昭蘅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再动,你会死。”

男子盯着她。

他的眼神很亮,警惕、审视、痛楚,全压在极深的黑里。昭蘅忽然想起遥生说过的东方人,想起那句“人心中有尺”。

“你是雍朝人?”她问。

男子没有答。

昭蘅低声道:“我不问你名字。你也不要问我。”

他看了她片刻,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
远处风声又变。

昭蘅抬头。

那些人果然回来了。

她不能带他回神会。王城明日便要迎东方使臣,今夜城外死了这一队人,牵连必深。她更不能让神会立即卷入其中。若这个人身份寻常,交给城卫也许可行;若他身份不寻常,交给城卫便可能是再送他去死。

昭蘅只犹豫了一息。

“能走吗?”

男子唇色发白。

“能。”

他刚撑起身,便又跪倒下去。

昭蘅看着他:“你们东方人说能,都是这样说的?”

男子额角冷汗落下,竟还有余力回她:“你们伽蓝人救人,都这样讥讽?”

“不是救人。”昭蘅扶住他手臂,“是拖人。”

男子微怔。

昭蘅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,几乎被压得半跪。她咬牙站稳,借着沙丘阴影,一步一步往旧驿亭方向走。

身后风里,那股腐香越来越近。

昭蘅掌心的白光被她压到最低,只照见脚下一点路。男子的血滴在沙中,很快被风掩住。他显然受过极严苛的训练,伤成这样,仍能控制呼吸,尽量不把重量全压到她身上。

走到旧驿亭外时,他忽然停住。

“这里有人来过。”

昭蘅也停下。

“我的地方。”

“你的人?”

“朋友。”

男子看了她一眼。

“半夜在废井有朋友?”

“你半夜在死人堆里。”昭蘅说,“我们都不太像好人。”

男子像是想笑,却牵动伤口,脸色更白。

昭蘅扶他进了旧驿亭,把他安置在角落旧布上。她点亮那盏白陶灯,又迅速用破陶罐遮住大半光。灯火暗下来,只在两人之间留一圈微弱的暖色。

男子的目光扫过驿亭。

破地图,旧木盒,草编小鸟,压平的糖纸,角落里一只被擦得很干净的小金铃。

他的视线在金铃上停了一瞬。

昭蘅立刻挡住木盒。

“不许看。”

男子收回目光。

“抱歉。”

这句道歉很轻,却不像敷衍。昭蘅看他一眼,拿起干净旧布,开始替他处理肩背刀伤。

伤口很深,刀上有毒。

不是寻常毒,而是一种带着阴冷腐意的东西。昭蘅指尖刚碰到伤处,耳边便响起细碎笑声,像许多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
堕落吧。

怨恨吧。

杀了救你的人。

昭蘅手指一顿。

男子立刻察觉:“怎么?”

“别听。”

“听什么?”

昭蘅抬眼看他。

男子眼神清明,显然也听见了,只是硬生生压住。

她忽然明白,无明者为什么要杀他。

这样的人太难诱。

伤口中的污浊之气被她一点点逼出。白光从她指尖渗入旧布,男子闷哼一声,手指抓紧地面,指节泛白,却没有喊。昭蘅额上也出了一层汗。

她不能用太多神力。

用多了,他会知道她是谁;旧驿亭外若有残留的无明者,也会循光找来。

许久之后,伤口终于止血。

昭蘅坐回地上,脸色微白。

男子看着她:“你不是普通神侍。”

昭蘅把药瓶塞好。

“你也不是普通商客。”

“我没说我是商客。”

“我也没说我是神侍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

旧驿亭外,风贴着废井口打转,呜呜作响。灯火很低,照不清彼此全部神色。昭蘅能感觉到他仍在防备她,正如她也在防备他。

这样很好。

防备让人清醒。

男子终于开口:“追我的人,不是寻常刺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他们身上有污浊气。”昭蘅道,“像腐坏的香料。”

男子沉默。

过了片刻,他道:“他们自称无名。”

昭蘅抬眸。

无名。

神会旧卷中也有类似记载。与白昼相悖之力,最喜藏于人心暗处,无形无名,引人自坠。弥真说过,世上有些恶不会先杀人,而会先问你最想要什么。

昭蘅低声道:“无明。”

男子看着她:“你们这样称呼?”

“神会旧称。”

话一出口,昭蘅便知道自己说多了。

男子没有追问,只把短刃放到身侧,刃口朝内,不再对着她。

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。

昭蘅看见了。

她也没有说破。

“你可以在这里暂避。”她说,“天亮前不要出去。追兵若回来,先屏息。这里有废井,风声会遮住人的呼吸。”

“你很熟。”

“我的地方。”

“你方才说过。”

“所以不要乱动我的东西。”

男子视线又掠过那只木盒,这一次没有停留。

“我会赔。”

昭蘅被这句话说得一怔。

“赔什么?”

“若弄坏。”

“你赔不起。”

男子看向她,似乎有一点意外。

昭蘅把沾血的旧布收好:“有些东西,不贵,但赔不起。”

男子安静下来。

灯火慢慢稳住。

他靠在墙边,闭目调息。昭蘅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背靠另一侧石柱。她本该立刻回神会,可外头风中仍有不洁气息。她若走,那些人折返,他未必能活。

弥真会生气。

偏门也许会被封。

明日入宫听神,若她脸色太差,王宫与神会都会追问。

昭蘅抬手揉了揉眉心,觉得头疼。

男子忽然道:“你可以走。”

昭蘅看他。

他没有睁眼。

“你救我一命,已足够。留下会惹麻烦。”

“你知道会惹麻烦?”

“我一直在惹麻烦。”

昭蘅想起他被刀抵着脖子还不忘反控局面的样子,觉得这句话大概是真的。

“我叫你不要问我名字。”她说。

“我没问。”

“也不要问我为什么留下。”

男子睁开眼。

昭蘅看着旧驿亭外的夜色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这不是圣女该说的话。

可今晚她不是圣女。

至少在这个破旧驿亭里,在白陶灯只照亮一小片地面的此刻,她可以只是阿蘅。阿蘅救了一个还活着的人,暂时不知道后果,也暂时不想把一切都归入神谕与职责。

男子静静看她。

“那便不问。”

远处,王城方向忽然传来极轻的钟声。

一声。

两声。

三声。

神会夜钟响了。

弥真在找她。

昭蘅闭了闭眼。

男子道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他说话声停住。

昭蘅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
她很少这样同人说话。阿梨会,石头会,夜市里许多人都会,可圣女不会。她看向男子,对方也正看她,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昭蘅耳根微热,立刻移开目光。

“我是说,你少说话,省力。”

“嗯。”

那一点笑意仍在。

旧驿亭外,风声渐低。追兵似乎真的远去了。昭蘅站起身,把白陶灯吹灭,又从木盒中取出一张旧布,盖在男子身上。

“天亮前我会回来。”

“若你不回来?”

昭蘅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活。”

男子点头。

“公平。”

昭蘅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
“伤口不要碰水,不要拔箭头,不要乱用内力。若听见那种声音,念你心中最清明的东西。”

男子问:“什么都可以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若想不到?”

昭蘅沉默片刻。

“那就想一把尺。”

男子微怔。

昭蘅没有解释,转身没入夜色。

她赶回神会时,天边已有一点发白。

弥真站在偏门后。

门没有关。

大祭司手中提着一盏灯,灯火很稳。她看见昭蘅灰袍上的血,脸色一瞬间变了。

“你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谁的?”

昭蘅抬头。

她在弥真眼中看见担忧,也看见即将到来的责问。她很累,手还在微微发抖,袖中残留着陌生男子的血味和无明者的腐香。

“一个沙中客。”她说。

弥真盯着她。

昭蘅又道:“他还活着。”

晨钟在此时响起。

第一声落下,神庙长廊逐渐醒来。神侍们会开始洒扫,祭司们会入殿晨祷,王宫的车驾不久后便会来接圣女入宫。伽蓝崭新的一日正从白石墙外升起,仿佛昨夜沙地上的血、死去的护卫、无名的刺客和旧驿亭里的伤者都只是一场梦。

可昭蘅知道,不是梦。

有些风已经到了。

只是王城里的人,还忙着等一场他们以为只有金银和香料的东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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