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策渊从县衙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他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,眯着眼看了看天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赢了。
不只是赢了官司,还赢了白县令的印象分。最后那句“你读过书”,问得恰到好处。他没多说,也没少说,就说了自己有半本《论语》。再多说就显得刻意了,少说又浪费机会。
白县令记住了他。
这就够了。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——白县令判大伯赔偿的二十两,刚才在衙门里已经领到手了。沉甸甸的,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实在的分量。
二十两。
对以前的陆策渊来说,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但对现在的他来说,这只是起步资金。
他快步往村里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二十两该怎么花。
首先,房子得修。那间破茅草屋一到下雨天就漏水,冬天冷得像冰窖,不修不行。
其次,过冬的物资得备齐。棉被、棉衣、粮食、柴火,这些都要花钱。
剩下的,就是买书的钱了。
科举这条路,他是走定了。但要科举,就得读书。光靠那半本《论语》和几本启蒙读物,别说考秀才,连县试都过不了。
买书要花钱。
请老师要花钱。
去县城读书更要花钱。
二十两,听起来不少,但真要用起来,根本不经花。
陆策渊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钱啊钱,到哪里都得为钱发愁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陆策渊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头的大槐树下。
那些人看到他,一下子就安静了。
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——有好奇的,有打量的,有敬畏的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陆策渊面不改色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。
昨天他还是那个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的窝囊废,今天就把大伯送进了大牢。这种转变,搁谁身上都得消化一阵子。
“策渊回来了?”人群里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,是村里的刘老三,平时跟大伯走得近,此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,“听说你把官司打赢了?”
“嗯。”陆策渊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的意思。
“那……你大伯被判了?”
“打了四十板,没判刑。”
“没判刑?”刘老三愣了一下,“怎么可能?你不是告他强占田产吗?”
“我替他求情了。”陆策渊语气淡淡的,“毕竟是我亲大伯,总不能真看着他去坐牢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替他求情?我没听错吧?”
“陆大柱那样对他,他还替陆大柱求情?”
“这心胸……了不得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换了我,巴不得他坐穿牢底。”
刘老三也愣住了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真替他求情了?”
“嗯。”陆策渊点了点头,“他挨了四十板,也够受的了。以后他走他的路,我过我的桥,两不相欠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绕过人群,往家里走去。
陆策渊也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往家里走去。
身后传来零零星星的议论声。
“这小子,跟以前不一样了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以前闷葫芦一个,现在这张嘴,厉害着呢。”
“连陆大柱都被他收拾了,以后谁敢惹他?”
“不过他能替大伯求情,说明这孩子心不坏,是个讲情义的人。”
“是啊,换了一般人,哪能做到这一步?”
陆策渊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,没有回头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如果今天他把大伯送进了大牢,村里人表面上不敢说什么,但背地里肯定会说他心狠手辣、不念亲情。这种名声传出去,对他以后科举没有任何好处。
相反,他主动替大伯求情,免了他的徒刑。这样一来,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宽容和大度。就算以后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,也挑不出他的毛病。
至于大伯会不会领情?
陆策渊压根不在乎。
那张断绝关系的字据,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。
有了它,大伯以后要是还敢来找麻烦,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大伯再次送上公堂,而且这次,他不会再留情。
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,陆策渊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。
是陆小荷。
小姑娘看到他,立刻飞奔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:“哥!你回来了!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
“县太爷有没有打你?大伯有没有欺负你?”陆小荷仰着头,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。
“没事。”陆策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你哥好好的,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陆小荷这才松了一口气,但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,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。
陆策渊从怀里掏出那袋银子,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看,这是什么?”
陆小荷瞪大了眼睛:“银子?哪来的?”
“大伯赔的。”
“大伯……赔的?”陆小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他怎么会赔给我们?”
“因为他输了官司。”陆策渊推开院门,走进去,“县太爷判他赔我们二十两,还打了他四十大板。”
“那……那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陆策渊掏出那张字据,在她面前展开,“他立了字据,从今以后,他跟咱们再也没有关系了。”
陆小荷看着那张字据,虽然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,但她看懂了那个鲜红的手印。
大伯的手印。
她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陆策渊被她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怎么哭了?”
“我……我高兴……”陆小荷一边哭一边笑,“哥,我以为我们这次死定了……我以为大伯一定会把田抢走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陆策渊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,等她哭完。
他知道,这小姑娘这段时间承受了太多。
爹娘没了,哥哥又靠不住,大伯一家天天上门欺负,她每天活得提心吊胆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现在好了。
至少,暂时好了。
等陆小荷哭够了,陆策渊才开口:“行了,别哭了。去洗把脸,哥带你上街买东西。”
“买东西?买什么?”
“什么都买。”陆策渊笑了笑,“今天,咱们好好过一天日子。”
陆策渊说到做到。
他先带着陆小荷去了镇上的集市,买了二十斤大米、十斤白面、五斤猪肉,还扯了几尺棉布,准备给小荷做身新衣裳。
陆小荷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一样样东西往篮子里放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哥,你买太多了……咱们吃不完的……”
“吃得完。”陆策渊头也不回,“你正在长身体,不吃饱怎么行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策渊又拿了一包糖,放进篮子里,“今天听我的。”
陆小荷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她看着哥哥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以前的哥哥,从来不会这样。
以前的哥哥,总是低着头,缩着肩,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,别人骂他他也不还嘴。
现在的哥哥,腰板挺得直直的,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稳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
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。
但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是她哥。
买完东西回到村里,陆策渊又遇到了几拨人。
每一拨人看到他,表情都很复杂。
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,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:“策渊回来了?买了这么多东西啊?”
也有人装作没看见,低着头快步走过。
还有人欲言又止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陆策渊一律点头回应,既不热络,也不冷漠。
他知道,这些人的态度变化,是因为他赢了官司。
在这个村子里,道理有时候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更强。
以前大伯强,所以大家都向着大伯说话。
现在他赢了,风向自然就转了。
这就是人性。
陆策渊并不在意。
他从来不是为了赢得这些人的认可才去打官司的。
他是为了自己和妹妹能活下去。
回到家,陆策渊没有歇着。
他找来工具,开始修房子。
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他爬上屋顶,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掀掉,铺上新的。墙壁上的裂缝,他用黄泥拌着稻草糊上。窗户纸破了,他买来新的纸重新糊好。
陆小荷在下面给他递工具、递材料,忙前忙后,小脸累得红扑扑的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忙了一下午,房子总算像个样子了。
陆策渊站在院子里,看着修葺一新的屋子,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。
前世他住的是公寓,什么坏了打个电话就有人来修。这辈子,什么都得自己动手。
但这种感觉,不赖。
晚饭的时候,陆小荷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白米饭,还有一碗蛋花汤。
这是陆策渊穿越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。
他埋头扒饭,吃得狼吞虎咽。
陆小荷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自己却不动筷子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陆策渊抬起头。
“我看着哥吃,就高兴。”
陆策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:“吃。你要是不吃,以后我就不买了。”
陆小荷这才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吃完饭,陆策渊没有急着睡觉。
他把油灯点上,从床底下翻出那几本破书,摊开在桌上。
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那本缺了页的《论语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第一页。
“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’”
一行字映入眼帘。
然后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字就像是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他甚至能回忆起每个字的笔画、每个标点的位置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默背了一遍。
一字不差。
他又翻开下一页。
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
又记住了。
再下一页。
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全记住了。
陆策渊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
他加快速度,一页一页地翻,一行一行地看。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,然后被牢牢地锁住,再也跑不掉。
不到半个时辰,那本残缺的《论语》就被他翻完了。
他闭上眼睛,从头到尾背了一遍。
一字不差。
陆策渊睁开眼,盯着那盏摇曳的油灯,呼吸有些急促。
过目不忘。
真的是过目不忘。
前世他听说过有人有这样的能力,但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也会拥有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别人要花几个月才能背下来的书,他几天就能搞定。
意味着别人要花几年才能掌握的经典,他一年就能吃透。
意味着科举这条路上,他比别人多了一张王牌。
陆策渊握着书的手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兴奋。
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过目不忘是好事,但不是万能的。
科举考试不光考背诵,还考理解、考策论、考诗词。光会背不会用,照样考不上。
他还需要系统地学习,需要老师的指导,需要大量的阅读和练习。
但至少,他有了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。
这就够了。
陆策渊重新坐下来,翻开那本《百家姓》,继续看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杭洋村的夜晚,安静得像一潭水。
而在这潭水的深处,有一条潜龙,正在慢慢地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