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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08:30:01

陆策渊从县衙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
他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,眯着眼看了看天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赢了。

不只是赢了官司,还赢了白县令的印象分。最后那句“你读过书”,问得恰到好处。他没多说,也没少说,就说了自己有半本《论语》。再多说就显得刻意了,少说又浪费机会。

白县令记住了他。

这就够了。
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——白县令判大伯赔偿的二十两,刚才在衙门里已经领到手了。沉甸甸的,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实在的分量。

二十两。

对以前的陆策渊来说,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但对现在的他来说,这只是起步资金。

他快步往村里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二十两该怎么花。

首先,房子得修。那间破茅草屋一到下雨天就漏水,冬天冷得像冰窖,不修不行。

其次,过冬的物资得备齐。棉被、棉衣、粮食、柴火,这些都要花钱。

剩下的,就是买书的钱了。

科举这条路,他是走定了。但要科举,就得读书。光靠那半本《论语》和几本启蒙读物,别说考秀才,连县试都过不了。

买书要花钱。

请老师要花钱。

去县城读书更要花钱。

二十两,听起来不少,但真要用起来,根本不经花。

陆策渊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钱啊钱,到哪里都得为钱发愁。

快到村口的时候,陆策渊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头的大槐树下。

那些人看到他,一下子就安静了。

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——有好奇的,有打量的,有敬畏的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陆策渊面不改色,继续往前走。

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。

昨天他还是那个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的窝囊废,今天就把大伯送进了大牢。这种转变,搁谁身上都得消化一阵子。

“策渊回来了?”人群里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,是村里的刘老三,平时跟大伯走得近,此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,“听说你把官司打赢了?”

“嗯。”陆策渊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的意思。

“那……你大伯被判了?”

“打了四十板,没判刑。”

“没判刑?”刘老三愣了一下,“怎么可能?你不是告他强占田产吗?”

“我替他求情了。”陆策渊语气淡淡的,“毕竟是我亲大伯,总不能真看着他去坐牢。”

这话一出,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
“替他求情?我没听错吧?”

“陆大柱那样对他,他还替陆大柱求情?”

“这心胸……了不得啊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换了我,巴不得他坐穿牢底。”

刘老三也愣住了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真替他求情了?”

“嗯。”陆策渊点了点头,“他挨了四十板,也够受的了。以后他走他的路,我过我的桥,两不相欠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绕过人群,往家里走去。

陆策渊也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往家里走去。

身后传来零零星星的议论声。

“这小子,跟以前不一样了啊……”

“可不是嘛,以前闷葫芦一个,现在这张嘴,厉害着呢。”

“连陆大柱都被他收拾了,以后谁敢惹他?”

“不过他能替大伯求情,说明这孩子心不坏,是个讲情义的人。”

“是啊,换了一般人,哪能做到这一步?”

陆策渊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,没有回头。
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如果今天他把大伯送进了大牢,村里人表面上不敢说什么,但背地里肯定会说他心狠手辣、不念亲情。这种名声传出去,对他以后科举没有任何好处。

相反,他主动替大伯求情,免了他的徒刑。这样一来,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宽容和大度。就算以后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,也挑不出他的毛病。

至于大伯会不会领情?

陆策渊压根不在乎。

那张断绝关系的字据,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。

有了它,大伯以后要是还敢来找麻烦,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大伯再次送上公堂,而且这次,他不会再留情。

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,陆策渊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。

是陆小荷。

小姑娘看到他,立刻飞奔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:“哥!你回来了!”

“嗯,回来了。”

“县太爷有没有打你?大伯有没有欺负你?”陆小荷仰着头,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。

“没事。”陆策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你哥好好的,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陆小荷这才松了一口气,但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,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。

陆策渊从怀里掏出那袋银子,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看,这是什么?”

陆小荷瞪大了眼睛:“银子?哪来的?”

“大伯赔的。”

“大伯……赔的?”陆小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他怎么会赔给我们?”

“因为他输了官司。”陆策渊推开院门,走进去,“县太爷判他赔我们二十两,还打了他四十大板。”

“那……那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
“不会了。”陆策渊掏出那张字据,在她面前展开,“他立了字据,从今以后,他跟咱们再也没有关系了。”

陆小荷看着那张字据,虽然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,但她看懂了那个鲜红的手印。

大伯的手印。

她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陆策渊被她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怎么哭了?”

“我……我高兴……”陆小荷一边哭一边笑,“哥,我以为我们这次死定了……我以为大伯一定会把田抢走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陆策渊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,等她哭完。

他知道,这小姑娘这段时间承受了太多。

爹娘没了,哥哥又靠不住,大伯一家天天上门欺负,她每天活得提心吊胆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
现在好了。

至少,暂时好了。

等陆小荷哭够了,陆策渊才开口:“行了,别哭了。去洗把脸,哥带你上街买东西。”

“买东西?买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买。”陆策渊笑了笑,“今天,咱们好好过一天日子。”

陆策渊说到做到。

他先带着陆小荷去了镇上的集市,买了二十斤大米、十斤白面、五斤猪肉,还扯了几尺棉布,准备给小荷做身新衣裳。

陆小荷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一样样东西往篮子里放,眼睛越睁越大。

“哥,你买太多了……咱们吃不完的……”

“吃得完。”陆策渊头也不回,“你正在长身体,不吃饱怎么行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策渊又拿了一包糖,放进篮子里,“今天听我的。”

陆小荷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
她看着哥哥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以前的哥哥,从来不会这样。

以前的哥哥,总是低着头,缩着肩,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,别人骂他他也不还嘴。

现在的哥哥,腰板挺得直直的,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稳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

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。

但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是她哥。

买完东西回到村里,陆策渊又遇到了几拨人。

每一拨人看到他,表情都很复杂。

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,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:“策渊回来了?买了这么多东西啊?”

也有人装作没看见,低着头快步走过。

还有人欲言又止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
陆策渊一律点头回应,既不热络,也不冷漠。

他知道,这些人的态度变化,是因为他赢了官司。

在这个村子里,道理有时候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更强。

以前大伯强,所以大家都向着大伯说话。

现在他赢了,风向自然就转了。

这就是人性。

陆策渊并不在意。

他从来不是为了赢得这些人的认可才去打官司的。

他是为了自己和妹妹能活下去。

回到家,陆策渊没有歇着。

他找来工具,开始修房子。

屋顶的茅草该换了,他爬上屋顶,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掀掉,铺上新的。墙壁上的裂缝,他用黄泥拌着稻草糊上。窗户纸破了,他买来新的纸重新糊好。

陆小荷在下面给他递工具、递材料,忙前忙后,小脸累得红扑扑的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
忙了一下午,房子总算像个样子了。

陆策渊站在院子里,看着修葺一新的屋子,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。

前世他住的是公寓,什么坏了打个电话就有人来修。这辈子,什么都得自己动手。

但这种感觉,不赖。

晚饭的时候,陆小荷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白米饭,还有一碗蛋花汤。

这是陆策渊穿越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。

他埋头扒饭,吃得狼吞虎咽。

陆小荷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自己却不动筷子。

“你怎么不吃?”陆策渊抬起头。

“我看着哥吃,就高兴。”

陆策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:“吃。你要是不吃,以后我就不买了。”

陆小荷这才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
吃完饭,陆策渊没有急着睡觉。

他把油灯点上,从床底下翻出那几本破书,摊开在桌上。

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那本缺了页的《论语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第一页。

“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’”

一行字映入眼帘。

然后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
那些字就像是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他甚至能回忆起每个字的笔画、每个标点的位置。

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默背了一遍。

一字不差。

他又翻开下一页。

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

又记住了。

再下一页。

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
全记住了。

陆策渊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

他加快速度,一页一页地翻,一行一行地看。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,然后被牢牢地锁住,再也跑不掉。

不到半个时辰,那本残缺的《论语》就被他翻完了。

他闭上眼睛,从头到尾背了一遍。

一字不差。

陆策渊睁开眼,盯着那盏摇曳的油灯,呼吸有些急促。

过目不忘。

真的是过目不忘。

前世他听说过有人有这样的能力,但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也会拥有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别人要花几个月才能背下来的书,他几天就能搞定。

意味着别人要花几年才能掌握的经典,他一年就能吃透。

意味着科举这条路上,他比别人多了一张王牌。

陆策渊握着书的手微微发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兴奋。

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过目不忘是好事,但不是万能的。

科举考试不光考背诵,还考理解、考策论、考诗词。光会背不会用,照样考不上。

他还需要系统地学习,需要老师的指导,需要大量的阅读和练习。

但至少,他有了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。

这就够了。

陆策渊重新坐下来,翻开那本《百家姓》,继续看。
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
窗外,夜色渐深。
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
杭洋村的夜晚,安静得像一潭水。

而在这潭水的深处,有一条潜龙,正在慢慢地苏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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