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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08:30:01

陆策渊以为,大伯吃了老族长的训斥,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
他低估了陆大柱的蠢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陆策渊正在劈柴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到村长带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
为首的衙役打量了他一眼:"你就是陆策渊?"

"是我。"

"你大伯陆大柱把你告了,说你殴打长辈,致使他右手腕骨折。县令大人让你去县衙过堂,跟我们走一趟。"

陆小荷从屋里冲出来,脸色煞白:"哥!"

陆策渊把斧头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转身对她笑了笑:"没事,别怕。"

他看向那两个衙役,语气平静:"两位差爷稍等,我换件衣服。"

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。

一般来说,乡下人听说要去县衙过堂,哪个不是吓得腿软?这小子倒好,淡定得像要去串门。

进屋之后,陆策渊没有着急。

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——其实也就是补丁少一点的。

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那本账本,揣进怀里。

出门前,他又看了一眼屋里那几本破书。

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半本《论语》。

他忽然想起昨晚翻看时看到的一句话——

"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"

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,就怕自己不了解别人。

陆策渊嘴角微微一勾。

大伯啊大伯,你以为你了解我?

你了解的,是以前那个陆策渊。

现在的我,你连边都摸不着。

"走吧。"他走出房门,对那两个衙役说道。

去县衙的路上,陆策渊一直在想事情。

大伯告他殴打长辈,这事他确实干了,赖不掉。但关键在于——他为什么打人。

大伯要抢田产,要卖小荷,他阻拦,大伯先动手,他才还的手。

这是自卫。

问题是,怎么让县令相信?

大伯肯定会咬死说没抢田产、没想卖小荷。当时在场的只有两家人,没有外人作证。
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的账本。

还好,他有这个。

账本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大伯要卖小荷,但能证明大伯一家这些年一直在占他们家的便宜。有了这个,大伯说的话就没那么可信。

再加上老族长昨天的态度……

陆策渊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洞,才放下心来。

淮临县衙离杭洋村不算远,走路大约半个时辰。

陆策渊到的时候,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
都是来看热闹的。

农村地方,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新鲜事。有人告状,那就是最大的热闹。更何况告状的还是本家大伯,被告的是亲侄子——这种戏码,老百姓最爱看。

看到陆策渊走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有人小声嘀咕:"就是他啊?看着不像能打人的样子……"

也有人摇头:"得罪了大伯,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?"

还有人压低声音:"我听说陆大柱那人本来就不是东西,弟弟活着的时候就老占人家便宜。现在弟弟死了,又来欺负人家孩子……"

"嘘——小声点。"

陆策渊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
村里人不是瞎子。谁对谁错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
他走进县衙大门,穿过甬道,来到大堂。

大堂上,县令白景川已经坐在案后了。

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。

陆大柱跪在左边,右手还缠着布条,一看到陆策渊进来,立刻嚷嚷起来:"大人!就是他!就是他打的我!你看我这手——"

白县令抬起眼皮,看了陆策渊一眼。

"跪下。"

陆策渊依言跪下,腰背挺直。

白县令放下手中的状纸:"陆策渊,陆大柱告你昨日在家中殴打长辈,致使他右手腕骨折。可有此事?"

"回大人。"

陆策渊抬起头,声音清晰。

"确有此事。"

堂下一片哗然。

连白县令都愣了一下——他见过不少被告,要么喊冤,要么狡辩,像这样干脆利落承认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

陆大柱也愣了。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要跟陆策渊对质,没想到对方直接就认了。
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立刻抓住这个机会:"大人你听到了!他自己都承认了!就是他打的我!求大人给我做主啊!"

白县令没有理他,继续看着陆策渊:"你倒是承认得痛快。那你可知,殴打长辈,按律当如何处置?"

"知道。"陆策渊目光平静,"按大晟律,殴伤尊长者,杖八十,徒刑两年。"

"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动手?"

"因为我要救我妹妹。"

堂下安静了一瞬。

陆策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"大人,昨日我大伯带着一家四口闯进我家,要我交出田产,还要把我妹妹卖给镇上王员外做丫鬟。我妹妹才十二岁,吓得躲在我身后直哭。我拦着不让,大伯一巴掌朝我妹妹扇过去——我出于自卫,才出手阻拦。"

白县令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看向陆大柱:"陆大柱,他说的可是事实?"

陆大柱的脸涨得通红:"大人,你别听他胡说!我那是……那是替他爹管教孩子!他爹娘都不在了,我这个做大伯的,难道还不能管管?"

"管教?"陆策渊冷笑一声,"管教就是把侄女卖给别人当丫鬟?大伯,你管得可真宽。"

"你个小兔崽子!"陆大柱急了,"大人,你别听他瞎说!我没有要卖小荷!我就是吓唬吓唬他!"

"吓唬?"陆策渊紧追不放,"那你为什么要提王员外?为什么要说'卖了小荷能换二十两银子'?这些话,你敢当着大人的面再说一遍吗?"

"我……我没说过!"

"没说过?"陆策渊盯着他的眼睛,"大伯,你敢对天发誓吗?就说'我陆大柱要是说过要把小荷卖掉,就天打雷劈、不得好死'——你敢吗?"

陆大柱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他的眼神开始躲闪。

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。

"你看他那样子,肯定心里有鬼。"

"要真没说过,发个誓怎么了?"

白县令把这些话听在耳里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他看向陆策渊:"你说他要卖你妹妹,可有人证?"

"大人,当时只有我们两家人,没有外人在场。"陆策渊如实回答,"但是——"
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
"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账本。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我大伯这些年从我们家借了多少东西——粮食、银两、布匹,一笔一笔,都有日期,都有手印。从未归还。"

"我爹在世的时候,大伯就来借。我爹走了,大伯就来抢。他这次来抢田产、卖我妹妹,说白了就是想把我们兄妹俩赶走,好霸占那几亩地。"

衙役接过账本,呈到案上。

白县令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
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
这本账记得太清楚了。每一笔都有借款人按的手印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白县令放下账本,看向陆大柱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寒意。

"陆大柱,这账本上的记录,你可认?"

陆大柱额头开始冒汗:"大人,这……这都是他瞎写的!根本没有的事!"

"瞎写?"陆策渊不紧不慢地说,"大伯,你说我瞎写,那我问你——这上面的手印,是不是你的?要不要找个仵作来验验?"

陆大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白县令冷冷地看着他:"陆大柱,你若说这账本是伪造的,本官可以请人鉴定笔迹和手印。若鉴定为真,你便是欺瞒本官,罪加一等。你想清楚了。"

陆大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
他偷偷看了一眼白县令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陆策渊手里那本厚厚的账本。

每一笔都有他的手印。

赖不掉的。

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。

"……是真的。"

这两个字一出口,堂下顿时炸了锅。

"还真是借了不还啊……"

"这种人还有脸来告状?"

"不要脸到家了!"

白县令一拍惊堂木:"肃静!"

堂下安静下来。

白县令看着陆大柱,语气冰冷:"陆大柱,你身为长辈,不思帮扶亡弟遗孤,反倒屡次欺凌、强占田产、意图贩卖侄女——其行可耻,其心可诛!"

"大人,我没有……"陆大柱还想狡辩。

"没有?"白县令冷笑一声,"你说你没有要卖侄女,那你告诉本官——你带着一家四口,去两个孤儿家里,要田产、要人,是想干什么?是去走亲戚吗?"

陆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白县令站起身,负手而立。

"你是欺负他们兄妹无父无母,想趁机霸占那几亩田产。你侄子拦着不让,你就动手打人。结果打不过人家,反被伤了,你就来告状。"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陆大柱的心上。

"恶人先告状,你以为本官是瞎子?"

陆大柱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的汗越来越多,整个人开始发抖。

"大人……大人我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"

"晚了。"白县令坐回椅子上,拿起惊堂木,重重一拍。

"陆大柱,强占孤寡田产,按律杖二十,徒刑一年。贩卖人口未遂,按律杖三十,流放三百里。两罪并罚——"

他顿了顿。

"判你杖四十,徒刑三年!"

"带下去!"

"大人。"

陆策渊忽然开口,打断了白县令的话。

白县令看向他,眉头微挑:"你有话要说?"

"大人,草民有一事相求。"

陆策渊磕了一个头,抬起头来,目光坦然。

"草民恳请大人,免除我大伯的徒刑。"
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
连陆大柱都愣住了,瞪大眼睛看着陆策渊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这小子……替我说情?

白县令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:"你替他求情?他可是要来抢你家产、卖你妹妹的人。你确定?"

"大人,草民不是替他求情。"陆策渊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"草民只是觉得,他毕竟是草民的亲大伯。我爹在世的时候,最重手足之情。若我爹在天有灵,想必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亲大哥身陷囹圄。"

他顿了顿。

"再者,我大伯家中尚有妻儿需要供养。若他入了狱,我那大伯母和两个堂兄失了依靠,恐怕会更加怨恨于我,到时纠缠不休,反倒不得安宁。"

"所以,草民恳请大人,杖刑照判,但徒刑可免。只需让我大伯当堂立下字据,声明从此与我兄妹二人一刀两断,生死各不相干。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两家再无瓜葛。"

堂下一片寂静。
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,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。

白县令沉默了片刻。

好小子。

这哪里是求情?这是以退为进,一举多得。

第一,他主动替大伯求情,显得宽宏大量、顾念亲情。这事传出去,没人会说他心狠手辣、不念旧情,反而会夸他仁义。

第二,他要大伯立下字据断绝关系。从此以后,陆大柱再也没有理由来纠缠他。若是再来,就是违背契约,送到官府也是一告一个准。

第三,他在公堂之上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胸襟。这份气度,别说一个乡下少年,就是许多读书人都未必能有。

白县令看着陆策渊,心里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又高了一层。

"陆策渊,你可想清楚了?今日你若替他求情,往后他再欺负你们兄妹,你可就没有诉冤的道理了。"

"草民想得很清楚。"陆策渊直视着白县令的眼睛,"今日请他立下字据,往后他若再来寻衅,便是他违约在先。到时草民自会拿着字据再来求大人做主。"

白县令点了点头。

他看向陆大柱:"陆大柱,你听到了?你侄子替你求情,免了你的徒刑。你可领情?"

陆大柱跪在地上,整个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
他看着陆策渊。

这小子……居然替我求情?
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
他明明可以看着我坐三年牢的……

陆大柱想不明白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,从来没有人会在占了上风之后还主动松手。

"陆大柱,本官在问你话!"白县令提高了声音。

"啊?哦……领情!领情!"陆大柱连忙磕头,"谢大人开恩!谢大人开恩!"

"你不用谢本官。"白县令冷冷地说,"要谢,就谢你侄子。若不是他替你求情,今日你最少也要吃三年牢饭。"

陆大柱转过头,看着陆策渊,嘴巴张了张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陆策渊看着他,表情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
"大伯,废话就不用说了。立字据吧。"

衙役拿来纸笔,当场写了一份断绝关系的文书。

大意是:陆大柱与陆策渊叔侄二人,从今日起恩断义绝,往后各走各路,生死不论,互不相干。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为由纠缠对方,违者送官究办。

陆大柱按了手印。

陆策渊也按了手印。

文书一式两份,各执一份。

白县令拿起惊堂木,重重一拍:"陆大柱,强占田产未遂、意图贩卖侄女,按律当重惩。念在受害人为你求情,从轻发落——杖四十,当堂执行!"

"大人!不是说免了吗?"陆大柱脸色大变。

"免的是徒刑,不是杖刑。"白县令冷冷道,"犯了法不用受罚?"

两个衙役上前,把陆大柱按倒在地。

水火棍举起来。

第一棍落下去的时候,陆大柱的惨叫就穿透了大堂的屋顶。

"一、二、三……"

衙役报数的声音不紧不慢,伴随着棍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。

陆大柱疼得嗷嗷直叫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,嗓子很快就喊哑了。

陆策渊跪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面无表情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快意,也没有任何不忍。

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。

四十棍打完,陆大柱已经叫不出声了。两个衙役拖着他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大堂。

白县令转向陆策渊:"陆策渊,你起来吧。"

"谢大人。"

陆策渊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白县令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"你读过书?"

"回大人,读过一些。"

"哦?都读过些什么?"

"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半本《论语》。"

"半本?"

"家里穷,买不起完整的书。"

白县令沉默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。

"行了,你回去吧。以后好好过日子。"

"是,大人。"

陆策渊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大堂。

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
暖暖的。

他眯起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这一步,也走完了。

大伯这根刺,彻底拔掉了。

不是打死他,不是关他三年——而是让他签下一纸文书,从此在法律上和道义上都再无资格来纠缠。

以后陆大柱要是再敢上门,不用他动手,光这张纸就够对方吃一壶的。
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那份文书,嘴角微微勾起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,白县令正站在二堂的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
"大人,您在看什么?"旁边的师爷凑过来问。

白县令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那个穿着破旧棉袄、步伐沉稳的少年走出县衙大门,消失在街角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
"去查查,杭洋村那个陆策渊,多大年纪,师从何人。"

师爷愣了一下:"大人觉得他有问题?"

白县令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想起了刚才公堂之上的那一幕——那个少年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,说出那番话的时候,条理清晰,进退有据,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孩子。

更不像一个只读过《三字经》和半本《论语》的人。

"没问题。"白县令转过身,往回走,"只是觉得有意思。"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"这种人才,埋在这穷乡僻壤里,可惜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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