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策渊以为,大伯吃了老族长的训斥,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他低估了陆大柱的蠢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策渊正在劈柴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到村长带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为首的衙役打量了他一眼:"你就是陆策渊?"
"是我。"
"你大伯陆大柱把你告了,说你殴打长辈,致使他右手腕骨折。县令大人让你去县衙过堂,跟我们走一趟。"
陆小荷从屋里冲出来,脸色煞白:"哥!"
陆策渊把斧头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转身对她笑了笑:"没事,别怕。"
他看向那两个衙役,语气平静:"两位差爷稍等,我换件衣服。"
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。
一般来说,乡下人听说要去县衙过堂,哪个不是吓得腿软?这小子倒好,淡定得像要去串门。
进屋之后,陆策渊没有着急。
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——其实也就是补丁少一点的。
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那本账本,揣进怀里。
出门前,他又看了一眼屋里那几本破书。
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半本《论语》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翻看时看到的一句话——
"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"
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,就怕自己不了解别人。
陆策渊嘴角微微一勾。
大伯啊大伯,你以为你了解我?
你了解的,是以前那个陆策渊。
现在的我,你连边都摸不着。
"走吧。"他走出房门,对那两个衙役说道。
去县衙的路上,陆策渊一直在想事情。
大伯告他殴打长辈,这事他确实干了,赖不掉。但关键在于——他为什么打人。
大伯要抢田产,要卖小荷,他阻拦,大伯先动手,他才还的手。
这是自卫。
问题是,怎么让县令相信?
大伯肯定会咬死说没抢田产、没想卖小荷。当时在场的只有两家人,没有外人作证。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的账本。
还好,他有这个。
账本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大伯要卖小荷,但能证明大伯一家这些年一直在占他们家的便宜。有了这个,大伯说的话就没那么可信。
再加上老族长昨天的态度……
陆策渊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洞,才放下心来。
淮临县衙离杭洋村不算远,走路大约半个时辰。
陆策渊到的时候,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都是来看热闹的。
农村地方,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新鲜事。有人告状,那就是最大的热闹。更何况告状的还是本家大伯,被告的是亲侄子——这种戏码,老百姓最爱看。
看到陆策渊走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有人小声嘀咕:"就是他啊?看着不像能打人的样子……"
也有人摇头:"得罪了大伯,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?"
还有人压低声音:"我听说陆大柱那人本来就不是东西,弟弟活着的时候就老占人家便宜。现在弟弟死了,又来欺负人家孩子……"
"嘘——小声点。"
陆策渊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村里人不是瞎子。谁对谁错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他走进县衙大门,穿过甬道,来到大堂。
大堂上,县令白景川已经坐在案后了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。
陆大柱跪在左边,右手还缠着布条,一看到陆策渊进来,立刻嚷嚷起来:"大人!就是他!就是他打的我!你看我这手——"
白县令抬起眼皮,看了陆策渊一眼。
"跪下。"
陆策渊依言跪下,腰背挺直。
白县令放下手中的状纸:"陆策渊,陆大柱告你昨日在家中殴打长辈,致使他右手腕骨折。可有此事?"
"回大人。"
陆策渊抬起头,声音清晰。
"确有此事。"
堂下一片哗然。
连白县令都愣了一下——他见过不少被告,要么喊冤,要么狡辩,像这样干脆利落承认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
陆大柱也愣了。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要跟陆策渊对质,没想到对方直接就认了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立刻抓住这个机会:"大人你听到了!他自己都承认了!就是他打的我!求大人给我做主啊!"
白县令没有理他,继续看着陆策渊:"你倒是承认得痛快。那你可知,殴打长辈,按律当如何处置?"
"知道。"陆策渊目光平静,"按大晟律,殴伤尊长者,杖八十,徒刑两年。"
"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动手?"
"因为我要救我妹妹。"
堂下安静了一瞬。
陆策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大人,昨日我大伯带着一家四口闯进我家,要我交出田产,还要把我妹妹卖给镇上王员外做丫鬟。我妹妹才十二岁,吓得躲在我身后直哭。我拦着不让,大伯一巴掌朝我妹妹扇过去——我出于自卫,才出手阻拦。"
白县令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看向陆大柱:"陆大柱,他说的可是事实?"
陆大柱的脸涨得通红:"大人,你别听他胡说!我那是……那是替他爹管教孩子!他爹娘都不在了,我这个做大伯的,难道还不能管管?"
"管教?"陆策渊冷笑一声,"管教就是把侄女卖给别人当丫鬟?大伯,你管得可真宽。"
"你个小兔崽子!"陆大柱急了,"大人,你别听他瞎说!我没有要卖小荷!我就是吓唬吓唬他!"
"吓唬?"陆策渊紧追不放,"那你为什么要提王员外?为什么要说'卖了小荷能换二十两银子'?这些话,你敢当着大人的面再说一遍吗?"
"我……我没说过!"
"没说过?"陆策渊盯着他的眼睛,"大伯,你敢对天发誓吗?就说'我陆大柱要是说过要把小荷卖掉,就天打雷劈、不得好死'——你敢吗?"
陆大柱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他的眼神开始躲闪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。
"你看他那样子,肯定心里有鬼。"
"要真没说过,发个誓怎么了?"
白县令把这些话听在耳里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他看向陆策渊:"你说他要卖你妹妹,可有人证?"
"大人,当时只有我们两家人,没有外人在场。"陆策渊如实回答,"但是——"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"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账本。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我大伯这些年从我们家借了多少东西——粮食、银两、布匹,一笔一笔,都有日期,都有手印。从未归还。"
"我爹在世的时候,大伯就来借。我爹走了,大伯就来抢。他这次来抢田产、卖我妹妹,说白了就是想把我们兄妹俩赶走,好霸占那几亩地。"
衙役接过账本,呈到案上。
白县令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这本账记得太清楚了。每一笔都有借款人按的手印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白县令放下账本,看向陆大柱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寒意。
"陆大柱,这账本上的记录,你可认?"
陆大柱额头开始冒汗:"大人,这……这都是他瞎写的!根本没有的事!"
"瞎写?"陆策渊不紧不慢地说,"大伯,你说我瞎写,那我问你——这上面的手印,是不是你的?要不要找个仵作来验验?"
陆大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白县令冷冷地看着他:"陆大柱,你若说这账本是伪造的,本官可以请人鉴定笔迹和手印。若鉴定为真,你便是欺瞒本官,罪加一等。你想清楚了。"
陆大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白县令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陆策渊手里那本厚厚的账本。
每一笔都有他的手印。
赖不掉的。
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。
"……是真的。"
这两个字一出口,堂下顿时炸了锅。
"还真是借了不还啊……"
"这种人还有脸来告状?"
"不要脸到家了!"
白县令一拍惊堂木:"肃静!"
堂下安静下来。
白县令看着陆大柱,语气冰冷:"陆大柱,你身为长辈,不思帮扶亡弟遗孤,反倒屡次欺凌、强占田产、意图贩卖侄女——其行可耻,其心可诛!"
"大人,我没有……"陆大柱还想狡辩。
"没有?"白县令冷笑一声,"你说你没有要卖侄女,那你告诉本官——你带着一家四口,去两个孤儿家里,要田产、要人,是想干什么?是去走亲戚吗?"
陆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白县令站起身,负手而立。
"你是欺负他们兄妹无父无母,想趁机霸占那几亩田产。你侄子拦着不让,你就动手打人。结果打不过人家,反被伤了,你就来告状。"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陆大柱的心上。
"恶人先告状,你以为本官是瞎子?"
陆大柱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的汗越来越多,整个人开始发抖。
"大人……大人我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"
"晚了。"白县令坐回椅子上,拿起惊堂木,重重一拍。
"陆大柱,强占孤寡田产,按律杖二十,徒刑一年。贩卖人口未遂,按律杖三十,流放三百里。两罪并罚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判你杖四十,徒刑三年!"
"带下去!"
"大人。"
陆策渊忽然开口,打断了白县令的话。
白县令看向他,眉头微挑:"你有话要说?"
"大人,草民有一事相求。"
陆策渊磕了一个头,抬起头来,目光坦然。
"草民恳请大人,免除我大伯的徒刑。"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连陆大柱都愣住了,瞪大眼睛看着陆策渊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这小子……替我说情?
白县令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:"你替他求情?他可是要来抢你家产、卖你妹妹的人。你确定?"
"大人,草民不是替他求情。"陆策渊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"草民只是觉得,他毕竟是草民的亲大伯。我爹在世的时候,最重手足之情。若我爹在天有灵,想必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亲大哥身陷囹圄。"
他顿了顿。
"再者,我大伯家中尚有妻儿需要供养。若他入了狱,我那大伯母和两个堂兄失了依靠,恐怕会更加怨恨于我,到时纠缠不休,反倒不得安宁。"
"所以,草民恳请大人,杖刑照判,但徒刑可免。只需让我大伯当堂立下字据,声明从此与我兄妹二人一刀两断,生死各不相干。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两家再无瓜葛。"
堂下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,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。
白县令沉默了片刻。
好小子。
这哪里是求情?这是以退为进,一举多得。
第一,他主动替大伯求情,显得宽宏大量、顾念亲情。这事传出去,没人会说他心狠手辣、不念旧情,反而会夸他仁义。
第二,他要大伯立下字据断绝关系。从此以后,陆大柱再也没有理由来纠缠他。若是再来,就是违背契约,送到官府也是一告一个准。
第三,他在公堂之上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胸襟。这份气度,别说一个乡下少年,就是许多读书人都未必能有。
白县令看着陆策渊,心里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又高了一层。
"陆策渊,你可想清楚了?今日你若替他求情,往后他再欺负你们兄妹,你可就没有诉冤的道理了。"
"草民想得很清楚。"陆策渊直视着白县令的眼睛,"今日请他立下字据,往后他若再来寻衅,便是他违约在先。到时草民自会拿着字据再来求大人做主。"
白县令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陆大柱:"陆大柱,你听到了?你侄子替你求情,免了你的徒刑。你可领情?"
陆大柱跪在地上,整个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陆策渊。
这小子……居然替我求情?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他明明可以看着我坐三年牢的……
陆大柱想不明白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,从来没有人会在占了上风之后还主动松手。
"陆大柱,本官在问你话!"白县令提高了声音。
"啊?哦……领情!领情!"陆大柱连忙磕头,"谢大人开恩!谢大人开恩!"
"你不用谢本官。"白县令冷冷地说,"要谢,就谢你侄子。若不是他替你求情,今日你最少也要吃三年牢饭。"
陆大柱转过头,看着陆策渊,嘴巴张了张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策渊看着他,表情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"大伯,废话就不用说了。立字据吧。"
衙役拿来纸笔,当场写了一份断绝关系的文书。
大意是:陆大柱与陆策渊叔侄二人,从今日起恩断义绝,往后各走各路,生死不论,互不相干。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为由纠缠对方,违者送官究办。
陆大柱按了手印。
陆策渊也按了手印。
文书一式两份,各执一份。
白县令拿起惊堂木,重重一拍:"陆大柱,强占田产未遂、意图贩卖侄女,按律当重惩。念在受害人为你求情,从轻发落——杖四十,当堂执行!"
"大人!不是说免了吗?"陆大柱脸色大变。
"免的是徒刑,不是杖刑。"白县令冷冷道,"犯了法不用受罚?"
两个衙役上前,把陆大柱按倒在地。
水火棍举起来。
第一棍落下去的时候,陆大柱的惨叫就穿透了大堂的屋顶。
"一、二、三……"
衙役报数的声音不紧不慢,伴随着棍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。
陆大柱疼得嗷嗷直叫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,嗓子很快就喊哑了。
陆策渊跪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面无表情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快意,也没有任何不忍。
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。
四十棍打完,陆大柱已经叫不出声了。两个衙役拖着他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大堂。
白县令转向陆策渊:"陆策渊,你起来吧。"
"谢大人。"
陆策渊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白县令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"你读过书?"
"回大人,读过一些。"
"哦?都读过些什么?"
"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半本《论语》。"
"半本?"
"家里穷,买不起完整的书。"
白县令沉默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。
"行了,你回去吧。以后好好过日子。"
"是,大人。"
陆策渊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大堂。
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暖暖的。
他眯起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一步,也走完了。
大伯这根刺,彻底拔掉了。
不是打死他,不是关他三年——而是让他签下一纸文书,从此在法律上和道义上都再无资格来纠缠。
以后陆大柱要是再敢上门,不用他动手,光这张纸就够对方吃一壶的。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那份文书,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,白县令正站在二堂的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"大人,您在看什么?"旁边的师爷凑过来问。
白县令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穿着破旧棉袄、步伐沉稳的少年走出县衙大门,消失在街角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"去查查,杭洋村那个陆策渊,多大年纪,师从何人。"
师爷愣了一下:"大人觉得他有问题?"
白县令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想起了刚才公堂之上的那一幕——那个少年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,说出那番话的时候,条理清晰,进退有据,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孩子。
更不像一个只读过《三字经》和半本《论语》的人。
"没问题。"白县令转过身,往回走,"只是觉得有意思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"这种人才,埋在这穷乡僻壤里,可惜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