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大柱一家灰溜溜地走了。
但陆策渊知道,这事没完。
大伯那个人,他算是看透了——欺软怕硬,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。
今天吃了亏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等他那股怕劲儿过去了,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。
陆策渊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晒太阳。
硬碰硬,他不怕。前世打了那么多年黑拳,什么场面没见过?但这辈子不一样了——他身边还有个陆小荷。
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,但不能不在乎妹妹。
得想个办法,一次性把大伯按住。
让他再也翻不了身。
陆策渊在脑子里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个遍,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——老族长陆老爷子。
七十多岁,村里辈分最高的人,在杭洋村,连村长都得让他三分。最关键的是,这老头儿是个讲理的人,最看不惯同族相欺。
如果能争取到老族长的支持,大伯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翻不出浪来。
陆策渊打定主意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"小荷,我出去一趟。"
"哥你去哪儿?"陆小荷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。
"去找老族长聊聊天。"
"啊?"陆小荷愣了一下,"老族长……他不太好说话的。"
"没事。"陆策渊笑了笑,"我就去跟他讲讲道理。"
陆小荷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哥哥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总觉得,自从哥哥摔了那一跤之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哥哥,遇到事只会躲,只会忍。
现在的哥哥,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
这种感觉,挺好的。
陆策渊出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。
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,前几天下了雨,到处是泥水坑。他绕开那些水坑,快步往村子深处走。
老族长住在村尾一座青砖瓦房里,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像样宅子。
陆策渊走到门口,正要敲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他敲了三下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后,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陆策渊。
"你是……陆老二家的小子?"
"是我,老爷子。"陆策渊拱了拱手,"打扰您了,有点事想跟您聊聊。"
老族长没说话,上下看了他好几眼,才侧了侧身:"进来吧。"
院子里摆着一张竹椅,旁边放着一个小火炉,炉上煨着一壶茶。老族长在竹椅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石凳:"坐。"
陆策渊坐下,也不急着开口,先给老族长倒了杯茶。
老族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抬眼看他:"说吧,啥事?"
"老爷子,我想跟您说说我大伯家的事。"
"哦?"老族长的眉毛动了动,"你大伯咋了?"
陆策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账本,双手递了过去。
"老爷子,您先看看这个。"
老族长接过账本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看得不快,但看得很仔细。每一笔借贷,每一个日期,每一道手印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账本上记得很清楚——陆大柱这些年前前后后从陆老二家借了多少东西,粮食、银两、布匹,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。而且,从来没有还过。
老族长合上账本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爹留下的?"
"是。"
"你爹是个老实人。"老族长叹了口气,"他活着的时候,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。"
"我爹不提,是他的事。"陆策渊的语气不卑不亢,"但我不能让这些账烂在我手里。老爷子,您是咱们村最公道的人,我想请您给我评评理。"
老族长没接话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"你今天上午,把你大伯的手打折了?"
"是。"
"为啥?"
"他要打我妹妹。"陆策渊直视着老族长的眼睛,"还要把她卖到镇上当丫鬟。老爷子,我爹娘走得早,就剩下我跟妹妹两个人。我这个当哥哥的,要是连妹妹都护不住——"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。
"那我还算什么男人?"
老族长沉默了。
他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陆策渊这番话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,他看得出来。
这小子,说的是实话。
"你大伯那人,确实不是个东西。"老族长放下茶杯,"但你打他,总归是不对的。他是你长辈,这事传出去,对你的名声不好。"
"我知道。"陆策渊点点头,"所以我今天来找您,就是想请您帮我主持个公道。"
"怎么主持?"
"我想请您出面,把这件事在祠堂里说清楚。"陆策渊说,"我大伯欠我们家的,我也不要他全还,但他得认这笔账。另外,他不能再打我妹妹的主意。这两条,只要他答应了,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。"
老族长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"你这小子,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了?"
陆策渊笑了笑:"大概是摔了一跤,摔开窍了。"
老族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突然笑了。
"行,我帮你。"
他站起身,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朝外面喊了一声:"二狗!去把陆大柱给我叫过来!"
外面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。
老族长回过头,看着陆策渊:"你大伯那边,我去说。但他要是死活不认账,你打算怎么办?"
"那我就去县衙告他。"陆策渊说得轻描淡写,"侵占财产、贩卖人口,这两条罪名够他吃几年牢饭的。"
老族长的眼皮跳了跳。
这小子,不是在说大话。
他是真干得出来。
老族长重新坐下来,看着陆策渊,忽然问了一句:"你以后有啥打算?"
陆策渊愣了一下,没想到老族长会问这个。
"我想读书,考科举。"
"读书?"老族长皱了皱眉,"你家里那个情况,拿什么读书?"
"我打算把家里的田卖一部分,凑点盘缠,去县城念书。"
老族长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"有志气。"他说,"你爹要是还在,听到这话,肯定高兴。"
陆策渊没说话。
他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,天黑才回来。一辈子勤勤恳恳,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不会走那条路。
他要走的,是一条更宽、更远的路。
没过多久,陆大柱就来了。
他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肿得老高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一进门看到陆策渊也在,脸色更难看了。
"叔,您找我?"陆大柱赔着笑脸,但眼睛一直往陆策渊身上瞟,带着明显的戒备。
"嗯。"老族长指了指面前的空地,"站那儿。"
陆大柱老老实实地站过去,不敢吭声。
他心里直打鼓。
老族长平时很少主动叫他过来,一旦叫了,准没好事。更何况陆策渊这小子也在——前脚刚走,后脚就被叫来,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陆策渊搞的鬼。
这小兔崽子,又想干什么?
我都被打成这样了,他还想怎么样?
陆大柱心里恨得牙痒痒,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,老族长在村里的威望太高了,他得罪不起。
更重要的是,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——先忍过今晚,明天一早就去县衙告状。到时候有县太爷给他做主,看这小子还怎么蹦跶。
对,先忍着。
等到了县衙,有的是账要算。
老族长把账本扔到他面前:"这东西,你看看。"
陆大柱弯腰捡起来,翻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"叔,这……"
"这是你弟留下的账本。"老族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"你这些年从他那儿借了多少东西,一笔一笔都记着呢。你自己说,有没有这事?"
陆大柱张了张嘴,想否认。
但账本上白纸黑字,还有他的手印,赖不掉。
"……有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陆大柱咬了咬牙:"我……我还。"
"你拿什么还?"老族长冷冷地看着他,"你那点家底,我还不知道?你拿什么还?"
陆大柱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老族长叹了口气。
"大柱啊,你弟活着的时候,你没少占他便宜。现在他走了,留下两个孩子,你不但不帮衬,还想着抢人家的田产,卖人家的闺女。"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"你说,你这是人干的事吗?"
陆大柱的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,在村里横着走惯了,从来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。偏偏骂他的人是他最不敢得罪的——老族长。
他不敢顶嘴。
不敢反驳。
甚至连头都不敢抬。
"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。"老族长的声音沉了下去,"从今往后,你不准再去找策渊和他妹妹的麻烦。欠的那些账,我也不逼你现在就还,但你要记住——你欠他们家的。"
"还有,你要是再敢打那丫头的主意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"
陆大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。
"……我知道了,叔。"
"行了,滚吧。"
陆大柱转身就走。
"等等。"陆策渊叫住他。
陆大柱僵在原地,回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。
陆策渊看着他,语气平静:"大伯,今天老族长在这儿做个见证。以前的事,我可以不计较。但从今天起,你要是再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。"
陆大柱的脸色变了变,最终还是没有说话,转身快步走了。
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好像生怕陆策渊反悔似的。
等他走远了,老族长才开口:"你就这么放他走了?不怕他以后再找你麻烦?"
陆策渊笑了笑:"他要是聪明,就不会再来。"
"他要是不聪明呢?"
"那我也有办法对付他。"
老族长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。
"你这小子,不光能说,还挺会算。"
"老爷子过奖了。"
"行了,天色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"老族长摆了摆手,"以后有啥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"
"多谢老爷子。"
陆策渊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浓烈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账本还揣在他怀里,没有还给陆大柱。
他故意没提这事。
留着这本账,就是留着一个把柄。万一陆大柱以后还敢作妖,这本账就是他再次把大伯送进大牢的证据。
陆策渊摸了摸怀里的账本,嘴角微微勾起。
第一步,走完了。
接下来,就是第二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