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策渊那句话说完不到半个时辰,大伯一家就又来了。
这次阵仗更大。
陆大柱走在最前面,右手腕缠着一块破布,肿得老高。身后跟着王氏,还有两个堂哥——陆大牛手里拎着一根扁担,陆二牛攥着一把锄头。
四个人堵在院门口。
陆小荷刚从厨房端出一碗野菜粥,看到这阵仗,手一抖,碗差点摔地上。
陆策渊伸手接住碗,稳稳放在桌上。
"先把粥喝了。"
"哥……"
"听话。"
陆小荷咬了咬嘴唇,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,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。
陆策渊转过身,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
"大伯,手不疼了?"
陆大柱脸一黑。
"小兔崽子,你别得意!"他咬着牙,举起缠着布条的右手晃了晃,"你把我打成这样,这事没完!"
"怎么个没完法?"陆策渊语气淡淡的,"去县衙告我?"
"告你?"陆大柱啐了一口,"老子没那么蠢!老子今天就按家法办了你!"
他往后一招手:"大牛二牛,给我上!"
陆大牛和陆二牛对视一眼,拎着家伙就往前冲。
陆大牛先到。
扁担抡起来,照着陆策渊的脑袋劈下去。
这一下要是打实了,不死也得躺半个月。
陆策渊没躲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侧身,让扁担擦着肩膀落空。右手抓住扁担的另一头,猛地往怀里一带。
陆大牛被这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,整个人失去平衡。
陆策渊顺势抬膝,顶在他肚子上。
"唔——"
陆大牛闷哼一声,松开扁担,捂着肚子跪倒在地,嘴里开始往外冒酸水。
前后不到两秒。
陆二牛慢了半拍。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大哥已经跪在地上了。
他愣在那里,举着锄头,砸也不是,不砸也不是。
陆策渊拎着那根扁担,看向他。
"你呢?也想试试?"
陆二牛咽了口唾沫,看了看在地上打滚的大哥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策渊。
锄头慢慢放了下来。
"我、我不打……"
"那就滚。"
陆二牛扔下锄头,转身就跑。
王氏在后面气得跺脚:"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你跑什么跑!"
陆二牛已经跑远了。
陆策渊把扁担往地上一扔,看向陆大柱和王氏。
"大伯,还打吗?"
陆大柱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——这个平时懦弱得跟只鹌鹑一样的侄子,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。
昨天那一跤,难道把脑子摔开窍了?
王氏却不甘心。
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就开始嚎:"哎哟喂!打死人了!侄子打大伯了!还有没有天理了!大家快来看看啊——"
这一嗓子,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了。
村民们纷纷围过来,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
有人小声嘀咕:"这陆家小子,怎么把大伯打了?"
也有人摇头:"陆大柱一家也太欺负人了,人家爹娘刚走两年,就来抢田产。"
王氏见有人围观,嚎得更起劲了:"大伙儿评评理啊!我家大柱好心好意来帮忙,结果被这小畜生打断了一只手!这以后还怎么活啊——"
"够了。"
陆策渊的声音不大。
但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抬头看着陆策渊。这个侄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"大伯母,说完了?"
王氏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陆策渊从怀里掏出账本,举起来,让围观的村民都能看见。
"各位叔伯婶娘,我爹在世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,大家都知道。"
人群里有人点头:"陆老弟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"
"那就好。"陆策渊翻开账本,"我爹老实,但我不老实。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,大伯家从我爹这里借了多少东西,一笔一笔,我都记着呢。"
他开始念。
"永昌十二年三月,借粮三斗。"
"永昌十三年正月,借银二两。"
"永昌十四年六月,借粮五斗,至今未还。"
"永昌十五年腊月,大伯母来借了两匹布,说给大牛哥做衣裳,也没还。"
他念得不快不慢,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都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王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"你、你胡说八道!"
"胡说?"陆策渊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"这里还有我爹按的手印。大伯母,要不要拿去跟县太爷对对笔迹?"
王氏彻底哑火了。
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。
"还真借了这么多啊……"
"陆大柱这人真不地道,弟弟刚死就来要田产。"
"我看陆家小子说得没错,这事儿就该去县衙说理。"
风向变了。
陆大柱脸色涨红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公牛。
他瞪着陆策渊,咬牙切齿:"好,好,你小子有种。今天我认栽,但这事没完!"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王氏连忙爬起来,拽起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陆大牛,灰溜溜地跟在后面。
大伯一家狼狈地穿过村子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陆大柱铁青着脸走在最前面,右手腕一阵一阵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筋。他咬着牙,硬撑着不肯在村里人面前露出软样子。
王氏跟在后面,嘴里不停地嘟囔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气。
陆大牛捂着肚子,弯着腰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陆二牛远远地缀在后面,不敢靠太近,怕被他爹骂。
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,陆大柱一脚踹开院门,大步走进堂屋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。
"当家的,你说怎么办?"王氏跟进来,叉着腰站在他面前,"那小兔崽子现在是翻了天了!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!"
陆大柱没说话,一口接一口地灌茶。
"你倒是说句话啊!"王氏急了,"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?怎么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收拾了?"
"你给我闭嘴!"
陆大柱猛地一拍桌子,茶壶跳了一下,溅出几滴水。
王氏吓了一跳,但很快又恢复了战斗力:"你冲我发什么火?有本事你去找那个小崽子算账啊!"
"你以为我不想?"陆大柱咬着牙,"你没看到他今天那个样子?跟换了个人似的!"
"换了个人又怎么样?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娃!"王氏不依不饶,"你陆大柱活了四十多年,还怕一个娃娃?"
陆大柱沉默了。
他不是怕。
他是心里发虚。
今天陆策渊那个眼神,他到现在还记得——冷冷的,平平的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那种眼神,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当年他在镇上赌钱,输光了身上的银子,想赖账。赌坊的打手出来,就是这样看他的。
然后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,在床上躺了两个月。
陆大柱打了个寒颤。
"当家的?"王氏看出了他的异样,"你怎么了?"
"没事。"陆大柱甩了甩头,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,"我就是觉得,这小子不对劲。"
"哪不对劲?"
"说不上来。"陆大柱皱着眉头,"以前他怂得跟个软蛋似的,我骂他他都不敢抬头看我。今天你看他那样子,像是怕我的样子吗?"
王氏想了想,也觉得有点奇怪。
"会不会是……摔那一跤,把脑子摔坏了?"
"摔坏了还能变得这么能打?"陆大柱举起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,"你看看我这手,他一下就给我掰断了!这像是摔坏了的样子吗?"
王氏说不出话了。
陆大牛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,扶着墙走进来,脸色还是白的:"爹,那小子下手真狠……我肚子现在还疼……"
"废物!"陆大柱骂道,"两个人打一个都打不过,还有脸说!"
陆大牛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了。
陆二牛这时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,站在门口,不敢往里进。
陆大柱看到他,气不打一处来:"你跑什么跑?"
"我……我怕……"陆二牛低着头,小声说。
"怕什么怕?他是老虎啊?能吃你啊?"
"他不是老虎……"陆二牛嘟囔道,"但他比老虎还吓人……"
陆大柱气得想骂人,但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氏最先打破沉默:"当家的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"
"那你想怎么样?"
"去县衙告他!"王氏说,"他把你打成这样,这是伤害长辈!就算到了县太爷那儿,也是他有理没理!"
陆大柱犹豫了一下:"去县衙……有用吗?"
"怎么没用?"王氏振振有词,"他打你是事实,你这手就是证据!县太爷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?"
陆大柱还是有些迟疑。
他这个人,欺软怕硬惯了。遇到比自己弱的,他往死里欺负。遇到比自己强的,他就怂了。
今天陆策渊给他的冲击太大了,他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。
"当家的,你倒是拿个主意啊!"王氏催促道。
陆大柱咬了咬牙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"行!明天一早,我就去县衙告他!"
王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:"这才像话。"
她转身去厨房做饭,路过院子的时候,看到地上扔着那把锄头和扁担,是陆大牛和陆二牛刚才丢下的。
她弯腰捡起来,放在墙角。
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——那是陆策渊家的方向。
"小兔崽子,等着瞧。"她低声说,"有你哭的时候。"
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,也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策渊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。
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兴奋。
前世在地下拳场,每次打赢一场硬仗,他也是这种感觉——肾上腺素飙升,血液奔涌,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股劲儿压下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陆小荷端着一碗粥,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。
"哥,粥凉了,我又给你热了一遍。"
陆策渊低头看着她。
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,显然刚才偷偷哭过,但此刻正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他心里一软,接过粥碗,大口喝完。
"小荷。"
"嗯?"
"以后不用怕了。"
陆小荷用力点了点头。
陆策渊把空碗递还给她,转身走进屋里。
他从床底下翻出原身父亲留下的那几本书——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一本缺了页的《论语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,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。
原身的父亲,大概也曾指望儿子能读书识字,出人头地吧。
可惜原身没能等到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