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火棍砸下来的瞬间,芳雪闻到了铁锈味。
不是血腥。是骨头碎裂的气味。
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,手指抠进土里,指甲断了三根,血顺着指缝渗进泥中,很快被雨水泡开,洇成一小片暗红。但她没叫。叫了也没用。这里是青炎林家的后山坡,紧挨着乱葬岗,连野狗都懒得过来。
"废物就是废物。"翠儿的声音像针,扎进耳朵里。她站在芳雪面前,一身桃红襦裙,裙摆溅了泥点,却浑不在意。"三十杖都没死。小姐说了,再赏二十杖,长长记性。"
两个家丁重新举起棍子。水火棍上还沾着芳雪的血,暗红的血渍在雨水里慢慢变淡。风从头顶掠过,裹着杀意,也裹着后山特有的腐臭。
芳雪闭上眼。原主的记忆像潮水涌上来——青炎林家,旁系孤女,灵根破碎。三天前冲撞嫡系小姐林嫣,被当众杖责三十,扔在这后山坡等死。
她本来应该死的。
但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轻。像一只刚睡醒的虫子,在骨头缝里爬。痒,又疼,仿佛有人拿针一寸寸扎她的骨髓。
"等等!"
一道瘦小的身影冲过来,挡在芳雪面前。圆脸少年,穿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,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黝黑的手腕。赵虎。原主记忆里唯一一个偷偷塞过馒头的人。他自己都吃不饱,却总想着给她留一口。
"翠儿姐,再打就真死了!"赵虎的声音在抖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被风吹弯却不肯折的竹竿。
翠儿冷笑,嘴角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。"死了就死了。一个废物,大长老说了,不值当。"
她一脚踹在赵虎肚子上。赵虎闷哼一声,后退两步,手捂着肚子弯下腰。但他没倒。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,却还是挡在芳雪前面。
"让开。"翠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赵虎没动。
两个家丁对视一眼,举起棍子——这次要打的是赵虎。
就是现在。
芳雪的眉心突然发烫。一股滚烫的力量从体内深处喷涌而出,瞬间贯穿全身。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被一道闷雷劈中。
"啊——!"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。
破碎的灵根在重组。经脉在开裂。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。无数把刀子在割她的肉,无数只蚂蚁在啃她的骨头。但同时,她感觉到了——灵气。久违的灵气,正顺着重组的经脉疯狂涌入,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洪水灌满。
翠儿愣住了。木棍停在半空。
地上的女孩慢慢抬起头。泥血糊了半张脸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幽蓝的火,在雨中跳动。
"你……"翠儿的声音发颤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她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一种莫名的恐惧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。
芳雪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身形摇晃,每动一下,伤口就像被撕开,但她站得笔直。她抬起手,抹去脸上的血污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。
"赵虎。"她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,"扶我回去。"
赵虎愣了一下,连忙跑过来,扶住芳雪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结着厚茧,但扶得很稳。
"站住!"翠儿怒喝,"我让你走了吗?"
芳雪没回头。她抬起右手,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。一道极淡的幽蓝痕迹闪过,转瞬即逝,钻进了翠儿的影子里。
翠儿莫名打了个寒颤,感觉后颈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——冰凉的舌头,带着腥气。她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雨水,只有风声,只有远处乱葬岗的乌鸦叫。
"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?"她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
芳雪没回答,任由赵虎扶着,一步一步走向柴房。脚下的泥地很滑,每一步都很艰难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刀刃上。身后的嘲讽声没停——"疯了""废物疯了""等着看她死"——但她已经听不见了。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很慢,很沉,像是在倒计时。
赵虎扶着她,走得很慢。他的手臂很细,却很有力,掌心的汗沾在她胳膊上。"芳雪姐,你慢点。"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。指尖发烫,一丝微弱的灵气从指缝里往外冒,像一缕青烟,在雨中很快消散。她能感觉到那股灵气的流向——从指尖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,再到胸口,最后汇入丹田。那里原本是一片荒芜,此刻有了一丝绿意。
灵根修复了。
但手腕上,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纹路,正从手腕往手肘爬。很浅。像刚划开的伤口。又像一条刚睡醒的蛇,在皮肤底下慢慢蠕动。
芳雪攥紧拳头。那纹路停住了。
柴房的门吱呀关上。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,终于松了口气。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,混着雨水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柴房很小,一张破旧的木板床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角落堆着干草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。她挪到木板床边坐下,床板发出一声呻吟,像在抱怨她的重量。
窗外夕阳西沉。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时候,她听见体内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用耳朵听的。是用骨头听的。
很轻。像虫子在啃骨头。
"饿……"
一个字。很短。却像一道闪电,劈进她脑子里。
芳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灵气在指缝间打转,暖洋洋的。但手背那块皮肤,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。只知道它很饿。饿了很久。
而她刚喂了它一口。
(第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