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月亮被云吞了一半。林家后山黑得厉害,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。
芳雪蹲在树影里。前面是禁地。常年雾气腾腾,腥的,臭的,熏得眼睛疼。据说擅入者死。据说里面埋着林家先祖。据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芳雪不管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她爹进过这里。她爹死在了这里。她也要进去。
她在树影里蹲了很久。久到腿都麻了,像灌了铅。久到蚊子在她胳膊上叮了好几个包,痒得钻心,但她不敢动。
风刮过来。雾气翻涌,像一条条蛇,在黑暗里扭动。
芳雪攥紧了拳头。指甲陷进肉里。疼。
守夜的灯笼晃了晃。然后往东边去了。
就是现在。
她猫着腰,钻进了雾里。
禁地的雾很浓。浓得化不开。伸手不见五指。芳雪用袖子捂住鼻子。没用。那股味道还是往里钻。
腐烂的味道。铁锈的味道。还有别的什么。说不出来的味道。像死人的指甲,像潮湿的坟坑,像很久很久没人踏足的老屋。
她走了几步。脚下软绵绵的。低头一看。是落叶。厚厚一层。烂的。湿的。踩上去,发出"咕叽"一声,像踩在腐肉上。
每走一步,就"咕叽"一声。在静夜里,很响。像有人在暗处嚼东西。
远处有光。幽幽的。暗暗的。远远地飘。
芳雪站住。蹲下。藏进草丛里。草很扎。扎得脸疼。脖子疼。胳膊疼。但她不敢动。
光越来越近。然后停住了。
是一个人。提着灯笼。灯笼上写着"林"字。红字。在风里晃。那人往四周看了看。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听不清。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骂人。
芳雪把头埋进草丛里。憋气。不喘。肺里的气快用完了。胸口像要炸了。但她不敢动。
那人站了很久。久到芳雪觉得自己快憋死了。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黑。
然后他打了个哈欠。提着灯笼走了。光越来越远。直到看不见。
芳雪从草丛里爬出来。吐了口唾沫。嘴里全是泥。草叶子。还有别的什么。味道很怪。
她大口喘气。肺里像火烧。
她继续走。雾越来越浓。方向已经分不清了。但她知道石碑在什么地方。她的血脉在告诉她。血脉在拽。往某个方向。
拽得她心里发痒。拽得她骨头缝里都发痒。
石碑。三丈高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上面刻着字。弯弯扭扭。让人头皮发麻。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。
芳雪站在石碑前。手抬起来。摸上去。
冰的。冷得刺骨。像攥住了一块千年寒冰。她猛地缩手。但已经晚了。那股寒意顺着手指往上爬。爬过手腕。爬过胳膊。爬进胸口。
然后。她的血脉动了。
像被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撞了一下。
疼。不是皮肉疼。是骨头在疼。是血脉在疼。无数把刀子在割她的骨头,无数只蚂蚁在啃她的骨髓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。血珠冒出来。
那股寒意还在往上爬。爬进脑子里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不是用眼睛。是用血脉。
上古神族。天道正统。叛乱者诅咒其后裔。需以血为食。永世不得超脱。
这些字不是刻在石碑上的。是刻在她血脉里的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刻进她的骨头。
芳雪的腿软了。站都站不住。她扶住石碑。冰凉的石头硌得手心生疼。
寒意继续往上爬。爬进更深的地方。
伪天道以力量为饵。诱使神族后裔自相残杀。永堕轮回。
芳雪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在树上。树皮硬邦邦的。硌得骨头疼。
原来是假的。或者说。不全是假的。力量是真的。但它是伪天道扔出来的饵。
她就是那条鱼。从她穿越过来的那天起。从血脉觉醒的那一刻起。她就已经上钩了。
血脉一阵刺痛。头开始疼。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脑袋。一下一下的。很沉。很稳。
芳雪跪在地上。抱住头。指甲抠进头皮。抠出血来。
疼。但她咬着牙。咬得牙根发酸。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她不能倒下。还没搞清楚真相。还没打赢林嫣。还没……不变成怪物。
她抬起头。目光落在石碑下面。那里有东西。像竹简。蜷在角落里。被土埋了一半。
她爬过去。用手刨。土很松。刨了几下就刨出来了。
竹简烂了一半。上面的字也模糊了。但还有几个字能认出来——《神族血脉自控术》。
芳雪盯着那几个字。自控。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自控。
那个叫饥饿的东西。天天在她血管里爬。在骨髓里钻。吃。它在叫。
她想控制。但控制不住。现在有办法了?
她攥紧竹简。指节发白。
没别的路了。要么学会自控。当个人。要么不会自控。变成怪物。她选前者。
痛。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脑子里搅。
信息涌进来。不是从竹简上。是从血脉里。
以意志力压制吞噬本能。在饥饿状态触发时。用精神力构建屏障。将吞噬欲望封锁在血脉深处。
代价:每次使用。那道纹路都会加深一分。
只有一分。芳雪松了口气。但马上又提了起来。每次使用都加深一分。那用一百次呢?
不敢想。
她盘腿坐下。闭上眼。开始修炼。
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蠕动。像一条虫。她的精神力游走过去。像一根针。刺进去。构建屏障。
很薄。薄得像纸。一戳就破。但够了。先把饥饿关起来。关进笼子里。让它叫。让它爬。让它撞墙。但出不来。
够了。再高就回不来了。
芳雪睁开眼。浑身都是汗。但她成功了。
饥饿感被压下去了。那种看什么都像看食物的冲动没了。或者说。被关起来了。关在她血管深处。暂时关起来了。
她试着站起来。腿还在抖。但能站得住了。
月光照在石碑背面。芳雪扶着树。慢慢绕到背面。
背面有字。很小。让人看不清楚。
她眯起眼。凑近了看。那些字不是刻在石头上的。是刻在她脑子里的。
"你以为你在利用这力量?"
芳雪的瞳孔收缩了。她继续往下看。"不。是这力量在选择你。"
她盯着这段信息。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火辣辣的疼。
她攥紧拳头。指甲陷进肉里。
管它选不选中她。她要用它。要活命。要打赢林嫣。要搞清楚她爹娘怎么死的。要当个人。不是怪物。
芳雪转身。往回走。雾气还在。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走得很慢。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。石碑。诅咒。神族。力量。伪天道。还有那个……远方的共鸣。
芳雪站住。青炎宗。那是哪?她为什么会对那里有感觉?血脉在拽。往那边。拽得她心里发痒。发紧。
林家是青炎宗分支。她家是旁系。三代之前被除名。
那就是说她家和主家青炎宗。是一脉相承的?
那她身上的诅咒。是青炎宗传下来的?还是说。是更上面的人埋下的?
她深吸一口气。不管是谁埋下的诅咒。她都要找到答案。
答案在青炎宗。在她变强之后。在她打赢林嫣之后。在她搞定家里的破事之后。
她要去青炎宗。找出真相。找出解咒的方法。或者。找出为什么会变成怪物的真相。
夜风吹过。雾气翻涌。
芳雪裹紧了衣服。往柴房的方向走。
六天。还有六天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她攥紧竹简。指节发白。手在抖。
但脚步没停。一步一步的。踏在烂叶子上。发出"咕叽"的声响。
身后的石碑静静地立着。像一个沉默的证人。
看着一代又一代的神族后裔。走进来。走出去。或者。再也走不出去。
芳雪走出雾气。站在山脚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雾气翻涌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。石碑在里面。秘密在里面。她的命运。也在里面。
她转身。往柴房走去。脚步很稳。一步一步的。
手腕上那道暗红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像一只眼睛。在盯着她。
(第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