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炸开了。
芳雪从柴房出来,刚走到演武场门口,就被一股热浪扑面裹住。不是太阳的热,是人的热。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,像罐头里的鱼。
"听说了吗?那废物接了林嫣的战书!"
"淬体三重打五重?找死呢!"
"我赌她撑不过三招。"
"三招?我赌一招。"
"不。我赌她根本不敢上台。"
嗡嗡的。绕着耳朵转。挥不开。像一群苍蝇,赶不尽。
芳雪走得很慢。不是走不动。是懒得走快。反正说什么的都有。她把每张脸都记下来。记在脑子里。像记在账本上。一笔一笔的。都算着。
演武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中间是擂台,青石板铺的,边角磨得圆润,上面满是裂痕,是历年比武留下的旧伤。擂台周围是看台,一层一层的,坐满了人。
林嫣站在台上。紫色裙子,料子是最好的云锦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金钗插了满头,晃一晃,哗哗响。她站在太阳底下,整个人像发着光。
"芳雪。"她开口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"既然你急着找死,我成全你。"
手腕一翻。一张纸飘下来。烫金的边,红的底,写着黑字。
纸打着旋儿,落在芳雪脚边。风一吹,纸角卷起来,露出上面的字。
芳雪弯腰捡起来。纸很滑,凉的。上面写着:七日后。月度擂台。生死不论。
下面是自己的名字。芳雪。旁系。旁边还有两个小字:废柴。
可笑。
"我接。"两个字。轻飘飘的。像枯叶落地。
全场静了。三秒。然后炸了。
"疯了!""这废物疯了!""等着收尸吧!""我赌她活不过三天!"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,要把人淹死。
林嫣笑了。居高临下的,嘴角撇出一道弧度。"有胆量。"她说,"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站着。"
裙子一甩。走了。紫色的衣角划过空气,带起一阵风。
赵虎挤过来。脸白得像刚刮过的墙皮,汗从脑门上往下淌,滴进领口里。他的手抓着芳雪的袖子,指节发白,像要把布料扯烂。
"芳雪姐,不能接啊!"他的声音在抖,"林嫣是淬体五重,你才三重,怎么打?拿命打?"
芳雪低头看他的手。糙。裂。有冻疮。红的肿的。这手去年冬天给她塞过馒头。热的。
"松手。"
"可是……"
"松手。"
赵虎松了。手垂下去。眼眶红了。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。
芳雪弯腰捡起那张纸。纸很凉,滑。
"七日。"她说,"七日后擂台见。"转身走了。没回头。
人散了。赵虎跟在后面,絮絮叨叨。
"芳雪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啊?""五重打三重,怎么打?""她有家族资源,有功法丹药,有人撑腰,你有什么?""你有什么啊?"
芳雪没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远处。林嫣还没走远,背影很直,脖子很白。那底下有血管在跳。红的。热的。
她咬住下唇。牙齿陷进肉里。血渗出来。咸的。
"我接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夜。柴房。
芳雪盘腿坐在石板上。屁股凉,腿麻,浑身都不舒服。但她不敢动。一动那东西就要出来。
那个叫饥饿的东西。在血管里爬。在骨髓里钻。吃。它在叫。
还饿得不厉害。但快了。她必须想办法。
她闭上眼睛。血脉深处有什么在动。很轻。像一只虫子在黑暗里爬。它在告诉她一些东西。不是用语言。是用感觉。
临界点。过了就回不来了。
芳雪睁开眼。盯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暗红纹路又深了一点。
禁地。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。
赵虎说过,大长老不喜欢她爹娘,说她爹娘死得蹊跷,说她爹娘可能跟什么上古血脉有关。那她爹娘是不是也进过禁地?是不是也见过什么?是不是也变成了她这样?
窗外没月亮。黑得厉害。她站起来。走出去。
禁地。她要去看看。
路上没人。夜太深了。风很凉,灌进骨头缝里。芳雪走得很慢,很小心。禁地在哪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大长老的院子在北边。
大长老不喜欢她爹娘。不喜欢她。
敌人藏东西的地方,一定有秘密。她爹娘的死和她的诅咒,一定跟禁地有关。
远处有灯。昏黄的。一点一点的。那是大长老的院子。禁地应该就在那附近。
芳雪贴着墙根走。影子贴在墙上,薄得像一张纸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太阳穴突突地跳,手心出汗了。
风里有味道。有人的味道。有血的味道。
血管里那个东西又醒了。它在闻。它在叫。吃。
芳雪攥紧拳头。指甲陷进肉里。疼。
再等等。再等等就好了。找到禁地。找到控制的方法。一切都会好的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但她自己也不信。
大长老的院子到了。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,打着哈欠,靠在柱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芳雪蹲在阴影里。看着他们。
院子里有灯。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,映出一个人影。是大长老。他坐在灯下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芳雪等了一会儿。两个家丁开始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止不住。
她绕到后院。后院有个门,锁着。铜锁,很大,上面生了锈。
芳雪看了看那把锁。然后她抬起手,指尖凝了一点灵气。很少。但够了。
她把灵气往锁孔里送。咔哒一声。锁开了。
芳雪推开门。门吱呀了一声。很轻。但在静夜里,很响。
她屏住呼吸。等了一会儿。没人来。
她闪身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院子里很黑。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亮着灯。窗户纸上映着人影。还是大长老。他还没睡。
芳雪贴着墙根走。走到那间屋子的窗下。蹲下来。
屋里有说话声。大长老的声音。很低。很沉。
"……确定吗?"
另一个声音。很尖。是管家。
"确定。那丫头今天接了战书。七日之后跟嫣儿打。"
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"也好。"他说,"打死了干净。省得夜长梦多。"
"可是……"管家的声音犹豫了一下,"那丫头一夜之间突破淬体三重。会不会……"
"突破又怎么样?"大长老的声音很冷,像冰碴子,"旁系的野种。再怎么蹦跶也翻不了天。嫣儿是五重。捏死她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。"
"是是是。"管家连连应着。
"只是……"大长老的声音顿了顿,"我总觉得不对劲。那丫头的眼神……跟她爹当年一模一样。"
"老爷您多虑了。"管家说,"一个小丫头片子,能翻起什么浪?"
"最好是这样。"大长老说,"对了。禁地那边守好了吗?"
"守好了。"管家说,"加了三个人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"
"嗯。"大长老的声音沉下去,"那件东西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。尤其是……她。"
芳雪蹲在窗下。心跳得很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禁地。果然有禁地。而且禁地里有什么东西。不能让她发现的东西。
她爹娘的死。她的诅咒。她的血脉。一定都跟那件东西有关。
芳雪屏住呼吸,慢慢往后退。退到院墙边。翻了出去。
落地的时候,脚崴了一下。疼。但她没叫。
她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禁地的位置她知道了。就在大长老院子的后面。有三个人守着。
硬闯肯定不行。她得想别的办法。
六天。还有六天。
六天之内,她要进入禁地,找到控制的方法,然后在擂台上打赢林嫣。还要控制住自己——不把她吃了。
很难。非常难。但她没有别的路。
柴房到了。芳雪推开门。走进去。关上门。
屋里很黑。她靠在门上。滑下去。坐到地上。
血管里那个东西还在叫。吃。
她抬起手。看着自己的指尖。哪里有刚才开门时蹭破的一点血。她的血。
她把指尖放进嘴里。咸腥的味道在舌尖散开。那个东西安静了一点。只有一点。但够了。
够她撑到明天。
芳雪闭上眼睛。靠在门上。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六天。还有六天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梦里全是血。红的。热的。还有一个声音。吃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柴房里还是黑的。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光。
手腕上那道暗红纹路又深了。
她攥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。血珠冒出来。
她盯着那滴血。一滴。两滴。落在地上。啪嗒。啪嗒。
像倒计时。
她必须在七天内找到控制的方法。否则——倒计时结束。她会变成怪物。一个吃人的怪物。
芳雪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窗外。天快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。
她看着那片白。握紧拳头。
手腕上那道暗红纹路在跳。像一颗不安分的心。
(第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