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没有黑夜,只有白天,几乎没有时间的概念。
不知过了多久,禾川从睡眠中醒了过来,刚刚苏醒的片刻还有点赖床,但是下一刻立马意识到不对,并开启了脑海中的感知。
“没有危险,这一切果然不是梦,还得继续寻找食物,探索出去的方法。”
撑起身体,重新来到了帐篷之外。
“睡得并不算好,但是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精力。”
禾川越发地相信自己脑海中的感知力,因为附近的情况和他脑海中几乎完全一致。并且昨天遇到银杏树的地方也在他的脑海中被标记了。
这也让他大幅度增加了能够出去的信心。
“今天我必须带上生火的工具,不可能每次都返回这里。”
收拾好需要带上工具,没有多余的迟疑,禾川继续开始了寻找出口的路线。
“昨天已经走过一遍,今天的倒是熟悉了很多。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做昨天,但是姑且是昨天吧。”
很快,禾川又来到了那处银杏树林旁边,这次他严格按照脑海中的地图,并且还特意留出了很大一段距离,绕开了这块银杏树林。
“总算是没有出现什么意外,再遭遇那些诡异的银杏树了。”他心中松了一口气,这说明现在他完全有能力找到安全路线,这种感知力带给他的安全感还是让禾川很舒心的。
继续往北走。
越过昨天遭遇银杏树林的位置后,周围的地势开始发生明显变化。
原本平缓的林地逐渐向上隆起,形成了一道狭长的山脊。山脊左侧是布满碎石的陡坡,向下延伸进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,看不清底部;右侧则生长着大量云杉与桦木,树根从土壤中裸露出来,像一条条凝固在地面的黑色血管。
禾川走到山脊入口处,停下来展开周远留下的地图。
地图上,营地北方的路线先经过一片散乱的针阔混合林,随后沿河流左岸前进。在第一个蓝色斑点群之后,道路会逐渐收窄,最终抵达一处被两道粗线封住的狭窄通道。
粗线旁边写着六个字:
“双歧脉共振锁。”
这几个字被周远用圆珠笔描了很多遍,最后的“锁”字甚至划破了纸面。
在标注下方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:
“不要同时靠近两侧。”
禾川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能同时靠近两侧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山脊上的道路虽然不宽,但两边至少相隔七八米。正常行走时,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同时靠近道路两侧。
除非这里的“距离”并不是他肉眼看到的距离。
禾川将地图收好,主动开启了感知力。
蓝色的地形轮廓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。
附近的树木、山坡和碎石逐渐在脑海中显现出来。刚开始,一切都与眼前所见基本一致,但当感知范围延伸到山脊前方时,两幅景象出现了差异。
在他的视野里,前方是一条近乎笔直的山路。
可在感知形成的蓝色地图中,这条路却并非直线,而是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绳子,在很短的范围内来回盘绕。
有些位置明明只相隔几步,在感知图中却隔着数十米。
另一些看起来相距很远的树木,轮廓却几乎重叠在了一起。
禾川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。
“这里的空间有问题。”
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,朝前方道路中央扔了过去。
石头落地,连续滚了几圈,最后停在十几米外。
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。
禾川没有立即前进,而是闭上眼睛,尝试在蓝色地形图中寻找刚才扔出去的石头。
很快,他找到了那块石头。
但是石头在感知图中的位置并不在正前方。
它出现在了右侧树林深处,距离山路至少有二十多米。
禾川睁开眼睛。
那块石头依旧清清楚楚地躺在路中央。
“眼睛看到的位置和实际位置不一样。”
他向前迈出一步,又立刻停住。
感知图中的自己也随之移动了一小段,并没有出现异常。
第二步,同样正常。
直到他向前走出第五步时,脑海中的整个地形突然向右偏移了一截。
禾川明明走在道路中央,可在感知图中,他已经站到了山脊边缘。
再向前半步,可能就会踩空。
他立刻收回右脚,蹲下来摸了摸前方地面。
手掌确实触碰到了坚硬的泥土。
但当他用枯枝向下敲击时,却没有听见树枝碰撞地面的声音。
枯枝仿佛穿进了什么东西里面。
禾川脸色一变,将树枝抽了回来。
树枝下半截沾满了潮湿的灰色泥浆。
而他眼前的地面明明十分干燥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禾川后退了两步。
随着距离拉开,前方平整的道路开始轻微晃动,就像隔着一层被太阳晒热的空气。几秒后,那片地面短暂地变得透明,露出了下方陡峭的泥坡。
如果刚才没有使用感知力,他很可能已经一脚踩了下去。
禾川绕开那处虚假的路面,严格按照脑海中的蓝色轮廓前进。
这条山脊比看起来更加难走。
有时眼前明明是一棵挡住道路的桦树,但是感知力却显示那里空无一物。禾川试探着向前伸手,手掌竟然直接从树干中穿了过去。
那棵树只是残留在原地的影像。
有时前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,枯枝却会敲在坚硬的树干上。只有开启感知力后,他才能看见隐藏在空白中的真实障碍物。
“眼前的景象和真实地形发生了错位。”
“这应该就是地图里写的‘漂移’。”
禾川一边前进,一边在周远的地图背面补充记录。
“北部山脊区域,视觉与实际地形不重合。”
“必须依靠触碰或感知力确认道路。”
“虚假地面下方可能是陡坡,不能快速移动。”
记录完毕后,他没有立即合上笔记。
他又在最后加了一句:
“被感知过的地形仍会产生变化,旧地图只能作为参考。”
写完这句话时,禾川心里并不轻松。
如果连自己记录下来的地形都可能发生改变,那么感知力所带来的安全感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。
至少它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刻哪里安全。
却无法保证下一刻不会发生变化。
禾川继续沿着山脊缓慢前行。
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,右侧树林逐渐稀疏,一条河流出现在视野中。
这条河并不宽,最宽处大概只有五六米。两侧河岸向下凹陷,河床中堆满了深色石块,中央只有一股手臂宽的水流缓慢流动。
地图右侧那条沿边缘向北延伸的双线,应该就是这条河。
“总算找到真正的水源了。”
禾川没有因为口渴立刻冲过去。
经过昨天的事情后,他已经不会再轻易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。
先站在河岸上,开启感知力确认周围没有银杏树的轮廓,又用枯枝挑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。
扑通。
石头落入水中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
”水流本身看起来没有异常。”
禾川沿着河岸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地势较低的位置,蹲下来仔细观察。
河水清澈,底部的碎石清晰可见,没有难闻的气味,也没有漂浮的杂质。
但是当他将手指伸进水中时,指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冰凉。
准确来说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既不冷,也不热。
仿佛手指伸入的不是河水,而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空气。
禾川皱起眉头,迅速把手收了回来。
手指表面确实沾着水珠。
他用力搓了搓指尖,触觉依旧正常。
“这水也有问题?”
禾川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生锈的金属片,将它的一角浸进河中。
片刻之后,原本呈深褐色的锈斑竟然缓慢褪去,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金属表面。
可金属并没有变得更干净。
褪去的锈迹像细小的粉尘一样悬浮在水中,随后逆着水流方向,缓慢回到了上游。
禾川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,立即收回金属片。
“看来这水不能直接喝。”
他沿着河道继续向北,希望能找到正常的支流或者石缝渗水。
地图上的河流有几段被周远画成了虚线。禾川原本以为是因为当时没有探索完整,现在才意识到,那些虚线可能代表河流会发生间歇性的消失。
向前走了不到百米,河水突然断了。
上一刻还有水流从石缝之间经过,下一刻,整条河便变成了干燥的碎石河床。
没有缓慢变浅的过程,也没有水流渗入地下的痕迹。
河水仿佛在某条看不见的边界上被整齐切断。
禾川向后退了一步。
水流重新出现在河床中。
他再次向前。
河水又消失了。
“地图上的虚线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这条河只在特定的位置存在。”
禾川开启感知力,观察河道两侧。
在蓝色地图中,河流并不是一条完整的水道,而是由一段段相互错开的碎片组成。有些河段位于地面,有些深入山体,还有一部分竟然悬在距离地面数米的位置。
这些河流碎片本应该首尾相连,却因为空间的漂移而分散到了不同位置。
眼睛只能看见恰好与当前位置重合的部分。
禾川沿着河岸向北,尽量不靠近那些断裂的水流边界。
又走了一段距离后,前方出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二处蓝色斑点群。
“淡蓝色的光点聚集在两片树林之间,数量远比昨天遇到的更多。”
它们没有四处飘散,而是排列成一条狭长的带状区域,从山坡左侧一直延伸到河岸。
蓝光带中央没有生长任何树木。
地面也异常平整。
像是一条专门为人留下的道路。
禾川只是看了一眼,便毫不犹豫地选择绕行。
“越像路的地方越不能走。”
他沿着蓝光区域边缘向左侧山坡移动。
可走了几十步后,他突然发现,无论自己向哪个方向前进,蓝色光点始终停留在正前方。
他向左,光点向左移动。
他向右,光点也跟着出现在右侧。
就连回头时,那条蓝色光带也已经横在了返回的路上。
禾川停下脚步。
“不是光点在移动。”
“是我走过的方向被改变了。”
他立刻开启感知力。
脑海中的地形迅速展开。
紧接着,禾川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山坡上了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已经走进了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。
通道两侧各有一道粗大的黑色轮廓,从地底一直延伸到山体上方。它们的外形类似树根,却比普通树根粗壮数倍,表面布满向外分叉的细小纹路。
两条巨大根脉隔着通道相对生长。
中间只剩下不到两米宽的缝隙。
地图上那两道封住虚线通道的粗竖线。
“这难道是地图上的‘双歧脉·共振锁’吗。”
禾川心中一紧。
“自己明明一直沿着外围绕行,却还是在空间漂移的影响下,被送到了这条通道入口。”
更麻烦的是,身后的道路已经消失了。
那里只剩下一面布满裂纹的山壁。
禾川没有立刻进入通道,而是仔细感知两侧的巨大根脉。
左侧根脉内部传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波动。
右侧根脉也存在同样的波动。
两股波动的频率非常接近,却始终存在极小的差异。
当它们同时靠近通道中央时,蓝色感知图中的地形便会剧烈晃动。地面、山壁和河流的轮廓不断重叠、分离,随后又出现在完全不同的位置。
“共振锁……”
“这两条根脉正在相互影响。”
禾川想起地图上的警告。
不要同时靠近两侧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通道中央扔去。
石头飞到两条根脉之间。
下一刻,两侧的黑色纹路同时亮起。
没有爆炸,也没有树枝伸出。
那块石头只是突然停在半空中。
紧接着,石头的轮廓开始重叠。
一块变成两块。
两块变成四块。
短短几秒钟,通道中便出现了十几块完全相同的石头。
它们停留在不同高度,像是同一块石头在不同时刻的位置被全部保留了下来。
随后,所有石头同时坠落。
有的掉在地上。
有的穿过地面消失。
还有一块从禾川身后的山壁中飞了出来,擦过他的肩膀,重新落回通道。
禾川迅速后退。
“这里被重叠的不只是空间。”
“连物体经过的过程也会被重复。”
如果人进入两条根脉共同影响的区域,身体会发生什么,他不敢想象。
禾川再次查看周远的地图。
“‘双歧脉·共振锁’的通道上画着许多交叉短线。其中一条短线被特意加粗,位置靠近左侧根脉。”
“左三,右一,停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禾川有点疑惑。
字迹下面还有一句已经被水渍晕开的批注:
“波弱时过,不要连续走。”
禾川反复看了几遍,逐渐明白了周远留下的提示。
“两条根脉的波动并非始终同步。
当左侧根脉连续出现三次波动、右侧出现一次波动后,两股力量之间会短暂错开。那可能就是通过通道的机会。”
禾川闭上眼睛,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图上。
左侧根脉亮起。
第一次。
蓝色波纹扫过通道,周围地形轻微偏移。
片刻后,左侧再次亮起。
第二次。
远处的河流轮廓短暂出现在山壁内部。
第三次波动紧接着到来。
禾川没有行动。
他在等待右侧。
几秒后,右侧根脉表面的纹路终于亮起。
两股波动一强一弱地交错而过。
通道中的重叠轮廓瞬间减少,只剩下一条相对清晰的道路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禾川迈出第一步。
他没有奔跑,而是在落脚后立刻停下。
地图上写的是“不要连续走”。
果然,在他停下的下一刻,一道蓝色波纹从身前扫过。刚才所在的位置突然凹陷,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如果连续向前跑,他很可能正好踩进去。
禾川等待地形重新稳定,又按照左三右一的规律,寻找下一次机会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三次。
右侧波动。
他再次向前移动一步。
通道并不长,正常情况下十几步就能穿过。
可禾川花费了很长时间,才向前走出不到一半。
越靠近两条根脉中央,太阳穴的胀痛越明显。
脑海中的感知地图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。
部分已经记录下来的区域变得模糊,仿佛有人正在用橡皮擦抹去他走过的路线。
“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扰感知力。”
禾川咬紧牙关,没有退出能力。
“一旦失去感知,自己根本无法分辨眼前的道路是真是假。”
又一次波动交错后,禾川迈出了下一步。
可这次脚掌刚刚落地,左侧根脉突然提前亮起。
规律被打乱了。
蓝色波纹瞬间击中禾川。
他的身体没有受到直接伤害,可视野中的景象却在一瞬间分裂成了三层。
第一层里,他依旧站在通道中央。
第二层里,他已经走到了通道出口。
第三层里,他却还停留在入口处,保持着刚刚扔出石头的动作。
三幅景象同时出现在他的意识中。
禾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三个不同方向同时拉扯。
左脚明明踩在地面上,却同时传来悬空和陷入泥土的感觉。
“不能相信眼睛,也不能相信身体的触觉。”
“只能相信感知图中波动最弱的那一层。”
禾川强忍着头痛,将注意力集中在脑海深处。
三层地形中,两层都在随着根脉波动剧烈摇晃。
只有最暗淡的那一层保持相对稳定。
闭上眼睛,不再观察周围景象,完全按照那层模糊的轮廓移动。
一步。
停下。
等待波动。
再走一步。
两侧的根脉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大量细小裂纹沿着地面向他脚下蔓延。
禾川感觉鼻腔一热。
一滴鲜血落在地上。
感知力已经接近极限。
好在通道出口距离他只剩最后几步。
左侧根脉第一次波动。
第二次。
第三次。
右侧却迟迟没有动静。
禾川站在原地,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强。
后方的地面正在一块块消失。
如果继续等待,他脚下的位置迟早也会被空间漂移吞没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
禾川看向通道出口。
那里距离他只有不到三米。
他猛地收缩感知范围,将所有蓝色轮廓压缩到自己和出口之间。
脑海中的其他地形全部熄灭。
只留下了一条极窄的蓝色路线。
禾川迈开双腿,沿着路线冲了出去。
第一步落下时,左侧根脉再次亮起。
第二步落下时,眼前的出口突然向后拉远。
第三步,右侧根脉终于爆发出强烈波动。
两侧的力量在通道中央碰撞。
禾川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。
下一刻,他重重摔在潮湿的泥地上,连续翻滚了几圈。
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他回头看去。
刚才那条狭窄的通道已经消失不见。
两条巨大根脉重新隐藏在山体与树林之间,眼前只剩下一片普通的碎石坡。
如果不是鼻腔仍在流血,禾川甚至会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。
他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,才勉强坐起来。
脑海中的感知地图几乎完全暗了下去。
好在休息了一段时间后,一些淡蓝色的线条重新浮现出来,只是范围比之前缩小了许多。
“差点把自己玩坏了。”
禾川擦掉鼻子下面的血迹,露出一抹微笑,重新拿出地图。
“双歧脉·共振锁”的标记已经被他越过。
再往北,是一片较为开阔的针阔混合林。地图上第三个蓝色斑点群就位于林地中央。
而在地图最上方,还有一个用虚线画成的圆圈。
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旁边是周远留下的最后一处标注:
“此处天光较亮。”
禾川抬起头。
穿过前方树林的缝隙,他确实看见远处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明亮一些。
那并不是太阳发出的光。
而是一片苍白、均匀,没有明确来源的亮色。
像是在厚重的云层后面,隐藏着某个巨大的发光物体。
禾川站起身,将地图重新收好。
“前面就是周前辈探索过的最北端了。”
“出口可能在那里。”
“也可能是比刚才更危险的地方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消失的通道。
现在即使想退回营地,也未必还能找到原来的路。
禾川捡起掉在附近的枯枝,稍微休息了一会儿,等到感知力恢复部分以后,继续朝那片苍白的天光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