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道预言以后,格林德沃的囚徒生活便从那一片死寂,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酷刑。
又一次在梦中惊醒,预言就像鬼一样追着他,格林德沃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。
每当他沉入睡眠或仅仅只是精神上的冥想,那碎片化的景象便会如期而至,反复的在他脑海中上演。
冰冷的雾气将他环绕,他眼睁睁的看着,邓布利多沿着高塔的旋梯,缓慢而坚决的迎向他的死亡。像一种没有声音,充满死寂的默片。
只有他攀登的身影充满了画面,每一次的抬步,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,而每一次都带来同样的冰冷与窒息感。
反反复复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他灵魂之上,镌刻着同一个名字——阿不思·邓布利多。
格林德沃总是猛地惊醒,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,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疯狂擂动,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。
这成了他新的徒刑。
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。无论他是清醒还是昏沉,那雾气总会不期而至,裹挟着他,强迫他旁观那场注定走向终结的哑剧。
他试图抵抗,试图从那景象中解读出更多,是谁?为什么?他嘶吼过、哀求过。但预言吝啬而残忍,只重复展示这唯一的片段,只告诉他这唯一的结局。
这永恒的轮回几乎要将他逼疯。对于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状况,他为此感到暴怒。这无能的状态已然让他变得有些疯狂。
盖勒特·格林德沃,世界上最伟大的先知之一,竟成了一个被提前剧透悲剧的观众。
他的仅存骄傲在啃噬他自己。纽蒙迦德的石壁记录着他的沉默,无人知晓他正在经历着何等的风暴。
他花白的头发变得愈发枯槁,异色的双瞳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被痛苦点燃的火焰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永恒的轮回逼至极限时,预言,那个折磨他的源头,终于施舍般地给予了另一片碎片。
金色的、小巧的血盟吊坠的影像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,它悬浮于虚无中,缓缓旋转,内部那滴红金相间的物质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芒。
景象一闪而逝。但足够了。
希望。
这一刻,格林德沃福至心灵,这是变数,是希望。是预言实际给出的答案。
血盟。
是了。只能是它,一个变数,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奇迹。预言的迷雾在这一刻豁然开朗。
他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一个古老的如尼文符号,那是他召唤圣徒的符号。他发出了沉寂近30多年的第一条指令。
前来响应的力量虽不复当年鼎盛,却依旧不容小觑。全都是历经战后清洗侥幸存活下来的圣徒精锐,这些人潜伏在世间各处,一直在等候领袖的召唤。
指令无声地发出:找到它,带来给我。
囚室外,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。一名看守端着一盘粗糙的食物,停在那扇独一无二的厚重铁门外。
是监狱的狱卒。
他脸上只剩一片麻木。初来此地任职时,他心中满是惶恐。哪怕这座囚笼出自邓布利多之手,他依旧时时刻刻胆战心惊——里面关押的,是曾经令整个欧洲魔法界为之战栗的格林德沃。
可几十年岁月流转,那份恐惧早已消磨殆尽,只剩下机械重复的例行公事。
他从未进入过这间囚室。也从未见过任何其他人进入过。据他所知,除了几十年前将那个人押送进去之外,这扇门就再没为任何人开启过。
国际巫师联合会严令:除送餐口外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企图进入或试图与内中的囚犯交流。
这是邓布利多亲自设下的规矩。
看守熟练地蹲下,拉开铁门底部一个狭窄的、仅供盘子通过的小口,将餐盘推了进去。
他没有朝里面多看一眼,仿佛那黑暗有腐蚀性。完成这项任务后,他便迅速离开,脚步声消失在冰冷的石廊尽头。
囚室内,餐盘被孤零零地留在门口,里面的黑面包和清水冰冷依旧。
一道纤细挺拔的黑色身影,如同塔楼本身延伸出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寒气与尘埃似乎都为她让路。文达·罗齐尔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,一丝不苟,仿佛不是穿越了半个欧洲而来,而是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。
她的面容苍白依旧,岁月未能留下任何痕迹,唯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比数十年前更深沉的忠诚与冰冷的内心。
隔着铁门,对着那个蜷缩在石壁下的身影,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微微低头,动作简洁而恭敬。
“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像滑过冰面的刀。
盖勒特·格林德沃缓缓抬起头。连日被预言折磨的痕迹刻在他脸上,但那双眼底深处的火焰,在看到来者时,骤然重新燃烧起来,锐利得惊人。
“文达。”他叫出她的名字,声音因长久不用的沙哑,“他们竟然没有夺走你的美貌。看来死亡也学会了挑剔。”
典型的、属于格林德沃的问候,混合着赞赏与冰冷的幽默。文达的嘴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她微微抬起手,一个小巧的、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吊坠,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。
“您的召唤。我带来了。”未曾有过迟疑。只要格林德沃需要,她会尽自己所能为他效命。
格林德沃的目光完全被那抹光芒攫住。他向前伸出手,手指微微颤抖,却在触碰到血盟时,变得异常稳定,仿佛重新连接上了力量的源头。
“外面的世界,还容得下一个不同的未来吗,文达?”他问道,目光未曾离开血盟。
“它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,先生。”她的回答毫不犹豫,带着冰冷的确信,“旧的秩序在腐朽,新的混乱在滋生。它需要的不是另一种恐惧,而是一种,更高的秩序。”
“那么,”格林德沃握紧血盟,声音里注入了一种久违的、令人心悸的份量,“我们便不再征求它的意见。我们将亲手,为其塑形。”
文达的身体姿态并未有丝毫改变,但她呼吸的节奏停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。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瞬间点燃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道,语速比之前快了些。
格林德沃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几十年前的光芒。
“等待,我亲爱的文达。”他的指令如同交付一项神圣的使命,“让沉寂的力量保持耐心。并准备好,迎接黎明的到来。”
文达·罗齐尔深深地颔首。
“It will be my honor.”(这将是我的荣耀。)她的声音里,渗出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、哽咽般的颤音。
身影悄然消散,如同被囚室本身的阴影重新吸收。室内重归死寂,只剩下格林德沃,以及门口那盘被彻底遗忘的、冰冷的食物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血盟,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