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晗就在我面前蒸发。
一个大活人,正一寸寸地化成灰。
没有惨叫,没有血迹,皮肉一层层变透明,血管一根根断掉,整个人像被人从三维世界里撕下来,一页一页地揭走。
我叫唐小乐,以前干刑侦犯罪心理侧写。
三年前一桩女童失踪案,我递上去的优先搜救方案被上头压了四十七分钟。七岁小姑娘困在地下室闷死了。报告被人改了,黑锅扣我头上,舆论发酵,处分下来,我辞职了。
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苟了三年,再也不碰跟“人命”沾边的任何事。
直到那封快递寄到我门口。
寄件人地址空白,里面是我外公林正霆的日记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他们还在谷里等我。夹层里塞着一张去年印的“遗忘谷探险报名表”,外公在背面补了一行潦草的钢笔字:小乐,替我收尸。
外公六十年前进过那座谷,出来以后疯了,到去年去世都没想起来自己是谁。
一个死人留下的日记,一张去年的报名表,今年才办的百万奖金秘境赛。每一处都拧着,说不上哪不对,但哪都不对。
酒店客房的房卡套里夹了一张打印的纸条,上面就一句话:别相信任何人的记忆。
当时以为是主办方搞的心理战,没当回事。直到亲眼看见蒋晗在五步之外化成灰,才反应过来,那张纸条他妈的是催命符。
蒋晗是参赛的无人机测绘员,上一秒还攥着遥控器跟我聊航线,下一秒双脚就变成了半透明的雾絮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消失的登山靴,瞳孔里全是茫然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起自己叫啥了。”
话没说完。鼻梁、嘴唇一层层地雾化,最后只剩几根发丝飘进血雾里,人没了。他站过的地方,只剩一堆混着指骨碎渣的灰。
灰正中央,躺着一枚淡蓝色水晶。光点在里面转,像锁着一整段还在跳动的人生。
我本能地想退,但手指自己伸过去了。
刚碰到那个玩意儿,一段陌生的记忆就灌进我脑子里:游乐园过山车,扎马尾的姑娘攥着蒋晗的手喊“我爱你”,笑得晃眼。然后画面断了,掌心的水晶暗了一层。
同一秒,我脑子里“啪”的一声。我记忆宫殿里,有一间房被人炸了。
记忆宫殿是我从警校第一年开始搭的。
我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,但我擅长归档分类。我把记忆当成一座可以扩建的建筑群,每层楼划分不同区域,每个房间贴对应的标签——案子、人物、环境、侧写素材。
走廊是时间线,楼梯是逻辑链。要调东西的时候闭上眼走进去,沿着楼层和编号找到那扇门,推开门就能看见完整的画面和声音,所有细节都在原位等着我。
这套办法让我在刑侦队混成了最年轻的侧写师。也让我离职以后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一遍遍推那些门折磨自己。
但现在,有一间房空了。
我拼命回想高中毕业晚会。漫天烟花里,我身边站着一个人,蓝衬衫,身上有栀子花香。我记得晚风从他发梢上拂过去的触感,但不记得他的脸了。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话,不记得我有没有牵过他的手。
房间还在,门牌还在。但里面空了。柜子翻倒在地上,抽屉敞着,所有东西被搬了个干净。
等价交换。拿了别人的记忆,就得割走自己一段人生。
我把水晶塞进密封袋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烫。谷里的GPS、手机、手表全废了,时间停在蒋晗消失那一刻,22:47,一动不动。
“唐小乐!等等我!”
血色浓雾里冲出一个人。三百万粉极限主播周野,扛着GoPro跑过来,镜头里全是雪花噪点。
“操,信号全断了,我百万粉丝还等着看直播呢!”
我本能地扫了他一眼。重度自恋人格,直播间人设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,离开镜头他连自己是谁都确认不了。
他低头看见那堆灰:“蒋……蒋晗呢?”
“没了。”
周野脸上的笑定住了。他右眼角肌肉在抽,深度恐惧的生理破绽。
他猛地扇了自己两巴掌,硬挤出一个笑:“全息剧本是吧?回头我给景区引流百万流量!奖金我不跟你们抢!”
“不是剧本,不是特效。蒋晗真的在我眼前没了。下一个化成灰的,很可能就是你跟我。”
周野浑身一僵,目光落在我胸口。水晶的蓝光透出衣服,在雾里晃出诡异的光斑。我拉开拉链把密封袋亮给他看,把遗忘谷的规则掰碎了说。
“蒋晗消融以后化成了记忆晶片。我碰了,看了他的人生,代价是我自己丢了一段记忆。”
周野慌忙摸遍全身。手探进冲锋衣内袋的时候顿住了。掏出来一枚更小的淡蓝色水晶,躺在他掌心里发着微光。
“这东西怎么会在我口袋里?”他瞳孔猛地一缩,右眼瞬间覆了一层不属于他的阴冷薄膜。那层异样闪了不到一秒就没了,但我的眼睛没漏掉。
周野骂了一句,抬手就要扔。
“扔了,你就欠遗忘谷一笔记忆债。”我说,“你的记忆会消失得更快。等彻底消失,下场和蒋晗一样。”
周野的脸白了。
“去他妈的百万奖金!唐哥,咱们原路回去,逃命吧!”
“你忘了昨晚陈永昌的话?酒里有毒。沉忆司下的记忆缓释剂,五天内没有解药,你会一层层忘干净,最后连喘气都不会。解药在谷里地宫才有。”
“老子管不了那么多,”周野扯着嗓子吼道,“宁愿毒发,也不愿意像蒋晗那样化成一堆灰!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十步,前面浓雾突然凝成一道红色屏障,表面微微蠕动,像活的肉膜。周野伸手去碰,指头刚触到雾壁,表层皮肉瞬间变薄变透,底下的血管一根根现出来。剧痛让他惨叫出声。
我盯着那堵肉墙:“原路封死了。硬闯的话它会一层层剥掉你的皮肉和神经,最后跟蒋晗一样,彻底遗忘自我,化为灰烬。”
顿了一下:“从踏进这座谷开始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周野蹲下去,肩膀不停抽搐:“我妈在家等我……她不会用智能手机,每天都守着座机等我报平安……我不能死在这儿……”
我压住自己的心跳,盯着他的指节。他手指在悄悄收紧,不是单纯害怕——有外来意识在压他的本体人格。
“别信脑子里凭空冒出来的画面。”我尽量把声音放稳,“水晶已经在换你的记忆了。别人的人生正在往你脑子里灌。”
长久的死寂。
然后周野的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女声,阴冷陌生,不是他的声音:“那现在……我还是我吗?”
我没答。脑子里蒋晗的记忆碎片还在涌——过山车排队时那个女孩偷偷把一顶卡通帽子扣在他头上。我强行掐断那些画面,心脏擂鼓一样狂跳。
遗忘谷里,所有记忆都是活的。掠夺、寄生、篡改,无处不在。
遗忘自我,就等于死。
我攥紧手里的水晶,蓝光在浓雾里劈开一条窄路。“往前走。前方至少还有解药,后退只有死。”
周野机械地跟上来,口袋里那颗水晶持续升温。一层淡蓝色薄膜正顺着他的皮肤无声地蔓延,他毫无察觉。
我胸口的蓝光越来越亮。
浓雾深处,无数半透明的人影浮现出来,全是记忆被剥干净的祭品残影。它们正朝我们缓缓聚拢。
周野右眼的蓝光又浓了一层,和左眼黑褐色的瞳仁形成刺目的对比。那道陌生的女声再次从他喉咙里溢出来,阴冷地笑着:
“你们的记忆,都是我的养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