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小时前,遗忘谷“记忆狩猎探险大赛”启动仪式。
我捏着那张匿名字条,上面就一句话:别相信任何人的记忆。
当时只当是主办方搞心理战,低级得可笑。直到蒋晗在我眼前烧成一把灰,才明白这是提前送到的死亡通知。
三千选二十,百万奖金。对外标榜精英选拔。但在我这个前刑侦侧写师眼里,二十个人没一个单纯,心里都揣着见不得人的东西,包括我。
台上陈永昌在造势。遗忘谷,古滇祭司安息地,六十年一开。主办方沉忆司勘测过了,绝对安全。
他嘴上喊安全,右手中指每隔几句话就敲一下讲台。长期恐惧养出来的条件反射,他自己都压不住。
他不是控局的人,他比谁都怕这座谷。
我坐在最后一排,记忆宫殿新建了一层,贴着“遗忘谷探险参赛者”标签,并在这层搭建了十九个房间。
每个参赛者的信息,都被我装进了各自的房间。
他们的伪装,被我逐一扒掉。
沈知秋,三十五六,坐姿笔直,双手放膝头,指节微弓——外科医生常年握刀的肌肉记忆。右手无名指一圈淡白戒痕,摘戒指不超过三个月。手里地质勘探图红笔圈着三个深山坐标。
她是来找人的。
赵无咎,指缝墨渍洗不掉。选了背靠柱子俯瞰全场的位置,也在盯着所有人。古滇秘术、阵法、献祭他全懂。
他不是参赛者,是蹲笼子外面的猎手。
周野,三百万粉极限主播。镜头对着他阳光热血,镜头一挪笑容就垮了,眼底空得吓人。重度自恋人格,直播间人设是他活着的氧气,离了镜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老烟,当地人叫他守谷人。叼根锈烟杆蹲在犄角旮旯,十秒扫完所有逃生通道,挑了最死角窝着。六十年前他进过谷,只有他和我外公活着出来。
遗忘谷的事他比谁都清楚。
方遥一直在低头画图,多层立体地宫,暗道暗河交错纵横。线条结构跟我外公日记里的底图惊人地接近。不是记性好,她脑子里被人提前塞了遗忘谷的地图。
她就是活导航。
陆归,穿身棉麻长衫,鞋底干净得能照人。自称常年深山采风,全鬼话。
梅朵,本地向导,脖子上挂石器兽骨针,指腹一直在摸它。山里人的沉静里透着一股守墓味。
苏眠,坐前排,笑容甜,酒窝深。指腹上的厚茧骗不了我,常年操控某种法器磨出来的。我亲眼看见她三次跟陈永昌助理对上眼神,无声交换。
她是沉忆司插的钉子。
蒋晗缩最后一排,手机循环播一条游乐园视频,手心全是汗,眼皮乱跳。嘴里说考察航拍路线,身体骗不了人。
他从报名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大概率要死。
钟离,退休老法医。擦着圆框眼镜嘴唇翕动,频率像在跟谁说话。他儿子十年前失踪了,他来冒死参赛就为了摆脱丧子之痛。
杜若,音乐治疗师,摸口琴的眼底有层浑浊光晕,不是她的。
韩骁,退伍兵,左臂绷带下压着旧伤,看人永远是刑警式审视。
季羡鱼,蓝毛网文作家,录音笔从没关过,嘴角那弧度明摆着觉得这趟血赚。
陆听澜,心理咨询师,捏沓白纸做记录,手在抖。心理学水平跟我比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冯虚,古董商,拇指玉扳指值七位数,反复摩挲像在掂量值不值。
楚风,二十出头,眼睛干净得像没沾过事,登山包标签都没撕。
白鹭,前舞蹈演员,左腿微跛,手心里攥着块奖牌。是她腿伤前最后一次荣誉。
何未,始终站最外围,鞋尖在地上画某种圆弧,画完又抹掉。
还有个人,我连名字都没记住,就看见他眼珠在所有人脸上跳来跳去。
最后是我。
冲锋衣内袋揣着我外公林正霆的日记。第一行字:他们还在谷里等我。夹层里一张去年印刷的报名表,背面外公留了句:小乐,替我收尸。
时空是乱的。外公六十年前进谷,出来后人废了,疯疯癫癫活了余生,一年前死了。本应陪葬的日记凭空寄到我出租屋。去年印制的报名表,今年才办的赛事,填的是我的名字。
三年前的事又压上来了。七岁小女孩困在地下室,我递的优先搜救方案被上头硬压四十七分钟,孩子窒息没了。报告被上司篡改,黑锅全扣我头上。被迫离职,把自己锁出租屋苟活。
外公的日记是我唯一爬出来的理由。我不要奖金,我要查清遗忘谷六十年献祭的真相。替外公收尸,也替困了三年的自己找个出口。
启动仪式结束上大巴。两小时后到谷口营地,天已经黑了。
二十顶帐篷齐整排着,篝火整夜没灭。当晚休整,天亮入谷。
天亮全乱了。
陆归、梅朵、赵无咎,三个人没了。帐篷完好,铺面平整,行李没动过。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脚印,没有血迹。
一夜之间,三个人像被直接从世界上抹了。
剩下十七个人聚在营地中间。恐慌像拍岸浪一样翻上来。
有人嚷退赛,有人蹲地上干呕。
周野对着GoPro一遍遍安抚粉丝“兄弟们没事啊”,每个字都在抖。
陈永昌站人群前,有人冲上去拽他领子让他给说法。
他开口了。
“退赛……可以。”
嗓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昨晚欢迎宴的每一杯酒都加了东西。遗忘谷特制的记忆缓释剂。七十二小时之内没解药,你们的大脑会一层层被剥掉。先忘昨天的事,再忘自己是谁,最后毒发,死的时候脑子已经掏空了。”
整个人群静得只剩风声。
“解药在哪?”
陈永昌抬手指向谷口。晨光还没照进去,谷口翻滚着稀薄的血雾,深处淡蓝光点明灭闪烁。
“遗忘谷的记忆地宫里有解药,够所有人解毒。你们只有五天。五天内走不出来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但谁都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退出,死。进去,至少拿命赌。
报名的时候每个人签了生死状,景区免责,法律告不了。
周野的GoPro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石头上。他慢慢蹲下来,双手抱头,肩膀抽起来,喉咙里挤出来的话断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妈没人照顾了……我答应过每天给她打电话……她什么都不懂,会在座机旁边等一整天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但每个人的神情都透着绝望。
入局者死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挑了蒋晗、方遥、周野、沈知秋四个人作为同伴。
把蒋晗拽到一边,我说:“你无人机能探路,跟着我,我保你活。”
蒋晗嘴唇哆嗦了一下,点头。
方遥蹲在地上还在画图,我蹲下去盯着她。
“你脑子里有地图,我需要你。你也需要我。咱们互相搭把手,都能活着出去。”
方遥攥着笔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我,点了头。
周野还蹲地上抱头,我踢了他一脚。
“站起来。你体格好,能扛能打。帮我,我帮你。咱俩都能回家见妈。”
他慢慢抬起头,眼圈通红,用袖子蹭了把脸,站起来了。
沈知秋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地图攥得很紧。我走过去直接说:“你去你的坐标,我走我的路。路线上有交集,你出力,我出脑子,药拿到分你一份。”
她看了我三秒,收图入袋,说了句“行”。
正说着,苏眠走过来了。
她站在我面前,腕上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酒窝还是那个酒窝,甜得很。
“你为什么不选我?”
我低头看了眼她指腹上的厚茧,又看了眼那串银铃。铃铛上没有铃舌,但它在响,无风自响。
“我外公说过,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说,“漂亮的女人有毒。不能信。”
苏眠的笑容没变。
“希望你不要后悔。”
她转身走了,腕上银铃裂了一道细纹,细得像头发丝。
剩下那些,要么不值得信,要么没让我信的本事。
生死面前,干净利落。
遗忘谷的规则明面上写着:五天以内从规定路线最先走出山谷的人赢。
但我望着谷口翻滚的血雾和万千蓝光,终于看透了。
六十年一开的秘境从来不是什么勇者选拔。是轮回献祭。每一届闯进去的活人,都是它等了六十年的记忆养料。
消失三人帐篷的地面上,干燥碎石上赫然印着三枚淡蓝色水晶印记。纹路清晰,光点流转,像三双刚合上的眼。
与此同时,我记忆深处一扇从没留意过的暗门,传出了松动的声音。
我遗忘过某件事。
很久以前。我似乎来过这里,至少感觉上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