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忘谷的谷口像一张倒扣的嘴。这比喻后来我想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觉得不够准确。那不是嘴,是吞咽口。
我和我的四个小伙伴最后一批进入了谷口。
方遥走在最前面,说是脑子里那张地图在指路。
沈知秋跟在她身后两步,地质图折成巴掌大塞在袖口,随时能抽。
我走中间,蒋晗在我左后方,无人机已经升到头顶二十米的高度悬停。
周野断后,GoPro还挂在胸前,屏幕里只有雪花。
队形是我排的。方遥活地图,沈知秋懂医,我居中控场,蒋晗的眼睛在天上,周野体格最好能扛能打。
各司其职,谁都不多余。
前面还走着两个人。苏眠挑了老烟做搭档,跟在那根锈烟杆后面半步,腕上银铃用布条裹了三圈勒紧。
全队唯一一个真正进过遗忘谷还能活着出来的人就是老烟,她能贴上他,说明她从一开始就锁死了最有价值的目标。
踏进谷口的刹那,一股味道灌进来。骨头烂了两千年的腥,混着花粉沤过头发的甜腻,两股东西搅在一起从鼻腔直灌颅腔。紧接着血雾从两边山壁上喷出来,像血管被割了动脉,整条山谷眨眼之间被填满了。
我喊了一声“方遥”,声音被雾吞了。沈知秋的轮廓在三米外开始模糊,像隔了一块毛玻璃。
蒋晗遥控器上的信号灯灭了一下,再亮起来的时候,飞机已经连不上了。
周野骂了句脏话,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忽远忽近。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雾吞掉了一切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前后左右全是红色的混沌,像被泡在一缸没搅匀的血水里。耳边只有心跳,咚咚,咚咚,咚咚,越来越响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“蒋晗!”
“这儿!我在这儿!”左后方三米。
“周野?”
“操……你们等等我啊。”后面应了一声,声音起码隔了五十米。
我循着蒋晗的声音摸过去,手探到半途碰到一个人的肩膀。那肩膀在抖。
“方遥和沈知秋不见了。”蒋晗的声带在颤,“雾涌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沈知秋往右边岔路去了,喊她没应。”
我没说话。脑子里飞速把入谷前每个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。方遥在最前,血雾正面涌过来,她首当其冲。沈知秋跟在她身后两米,应该也被雾截断了。
“先别动。雾散了再说。”
雾没散。它更浓了,两个人站一起都快看不清对方的脸。然后蒋晗说了句话。
“唐小乐,我有点晕。”
声音不对了。
我回头看。隔着半米血雾,蒋晗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登山靴。靴尖正在变半透明,雾絮状,像被火燎过的纸片边缘,一片片往外翻卷。
“蒋晗?”
他抬头看我。脸上全是茫然,瞳孔在放大。那个放大的过程里他的鼻梁开始变薄,嘴唇开始变薄,整张脸像水彩画被水泡了,颜料一层层往下淌。
“我……记不起自己叫什么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脖子先断了,不是断是化了。脖子以下变成灰白碎渣,然后锁骨塌下去,胸廓陷进去,两条胳膊像火柴烧到最后一截,蜷着弯折掉在地上碎成渣。
十秒。一个大活人,十秒之内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堆灰。
那堆灰正中央躺着一枚淡蓝色水晶。比鸡蛋小一圈,比鸽子蛋大一圈,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一万年,内部有无数细碎光点在游动,每一粒光点都是一帧画面——过山车俯冲的瞬间,马尾辫飘起来的弧度,那个女孩大喊“我爱你”时张开的嘴。
我没想碰它。但右手自己伸出去了。
指尖触到晶面的瞬间,我的记忆宫殿里,挂着“蒋晗”门牌号的那个房间,强行多了一段陌生记忆。
游乐园。排队排了四十七分钟。那个叫林悦的女孩站在蒋晗旁边,踮脚往前面张望,忽然从口袋掏出一顶卡通帽子扣在他脑袋上。
蒋晗涨红了脸骂“幼稚”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下来之后林悦吐了,蹲在垃圾桶边上,蒋晗蹲旁边拍她背,一边拍一边说以后不坐了。
林悦抬头,眼眶红红的全是生理性泪水,笑着骂他你懂个屁。
画面切了。出租屋里,手机上是林悦最后一条消息:你报名了遗忘谷?那个地方每年都死人你知不知道?你什么时候变的?我们分手吧。
他回了个好,然后把聊天记录全删了。
画面碎掉。
同一秒,警校那排房间的一角,突然塌陷了。
我拼命回想:警校毕业典礼,礼堂挂满横幅,校长在上面讲话,台下坐了一排蓝衬衫。
我左边坐着一个人,身上有栀子花味,毕业晚会放烟花的时候他侧过脸跟我说话。
我记得那个味道,记得烟花炸开的光映在他脸上的颜色。
但我想不起他的脸了。
名字。长相。声音。全被剜走了。
一块空白。
我把水晶抖进密封袋,隔着塑封壁都在发烫。
等价交换。拿走别人的一段,必须交出自己的另一段。不能挑不能选,遗忘谷替你定好价。
“唐哥——”
周野从雾里冲过来,脚步是乱的,最后两步被碎石绊了一下差点摔。GoPro早不知道丢哪儿了,冲锋衣拉链开了一半,右手死死攥着内袋。
“我口袋里多了个东西!”
他掏出来的时候指尖夹着一枚水晶。比蒋晗那颗小,边缘不规整,像随手掰下来的碎块。晶面里也有光点,颜色偏淡,半透明丝线在水里漂。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不知道!雾涌过来我蹲下去系鞋带,起来就觉得内袋沉了。然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女的蹲河边洗衣服,河水很清,青布衣裳,腕上戴银镯。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,她跌进去,镯子从手腕滑脱沉下去……”
他顿住。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谁推的?”
“看不清。”周野的声音在抖,“画面里没别人,只看得见她背影,还有镯子沉下去的纹路。”
他吞了一口唾沫:“而且,我突然想不起我妈妈的容貌了!”
我把密封袋封好塞回胸口,一把攥住他手腕按下去。
“别信。脑子里任何一段你不记得来源的记忆,别信。那不是你的。”
“可是好真——”
“蒋晗刚就站在你站的位置。”我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灰堆,“他死了。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记不起自己叫什么了。你想跟他一样?”
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。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别碰那颗水晶。别回想那段画面。压住它,压不住就用痛觉顶,咬舌头掐手心,保持清醒。”
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嘴角立刻渗血丝。瞳孔里那层涣散收敛了些许,但眼底深处还有残余的蓝光在浮动。
“原路返回。”周野浑身哆嗦着,“找解药的事先放放,回营地让陈永昌那狗东西把解药交出来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两步。
停住了。
面前三米远的血雾突然凝实成一面墙。肉红色的,半透明,像某种活体组织的横截面在微微蠕动。每一条“纹理”都在收缩舒张,带着脉搏的节律。
周野伸手探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雾墙的瞬间,那根手指的皮肤开始变薄。指甲盖底下的毛细血管一根根浮现出来,像解剖图上的标注。然后皮下组织也开始透光,骨头缝里面的髓腔都隐约可见。
他惨叫一声缩回手。指头恢复了大半,但指尖那块皮还是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的骨头。
“我操……这什么鬼东西——”
“原路封了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硬闯的结果比蒋晗还惨。他至少快,你闯这堵墙会被一层层剥皮剥肉,最后剩一颗脑袋卡在墙里慢慢蒸发。”
周野转过身,嘴唇白的,脸上没血色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往前走。”我把密封袋在手里掂了一下,蓝光从袋壁透出来,在血雾里劈开一线勉强能辨认方向的窄路。
“遗忘谷给了你记忆碎片,你活着它就寄生,你死了它就吞噬。唯一可能活下来的办法是往前走,走到它规则覆盖不到的终点。”
“能走得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血雾在前面翻涌,像堵活的墙。但我胸口密封袋里的蓝光像一把刀,硬生生在雾里切开了一条缝。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,两边雾壁上的纹理清晰可见,每一缕雾丝都在蠕动,无数细小触手在试探着朝我们伸过来。光扫到的地方它们缩回去,光一过又聚拢。
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从前面传过来了。
两个人的步子,一慢一稳,一快一碎。
我停下,周野也停了。
雾里先露出来的是老烟那根铜烟杆的嘴子,火星还在里面明灭。然后是苏眠的银铃,布条裹着但依然有一丝极细的颤音从缝隙里溢出来。
一老一少从雾里跑出来。老烟在前,苏眠跟在他后面半步。老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那根烟杆里的火星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苏眠喘着粗气,手腕布条松了一截,露出铃身上三道新鲜裂痕。
“碰到你们了。”苏眠停下来弯腰撑膝盖喘了几口,“前面出事了。钟离在岔路口看见了他儿子的背影,往左边那条路追过去了。韩骁去拉他,结果两个人都被雾吞了。”
我盯着她手腕那道新裂痕看了两秒。
脚底下是蒋晗的灰,口袋是外公的日记,胸口是那颗还在发烫的水晶。
血雾在我面前慢慢合拢又慢慢裂开,一条窄路在蓝光底下若隐若现。
我把手伸进内袋,指尖碰到日记封皮粗糙的布面。第一页那行字在脑子里滚了一百遍。
他们还在谷里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