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眠站在那堆灰面前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。
她蹲下去想伸手碰，指尖悬在灰面上方两寸停住了，腕上的银铃在抖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蒋晗。”我说，“刚才在我面前融化了，十秒，就剩这一把灰。”
苏眠抬起头看我，瞳孔缩进去又猛地放大。那张脸上所有伪装都碎干净了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一个字没吐出来。
老烟走过来蹲下，拿烟杆铜嘴子拨了拨那团灰。灰堆散开，露出底下一层烧焦的石砾。一阵风从谷口方向灌进来，灰被卷成一小股灰白色旋风，飘飘忽忽地钻进血雾深处，眨眼没影了。
老烟把烟杆叼回嘴角，火星明灭了一下。
“意志力越弱的人，越容易被记忆碎片吞噬。”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。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蒋晗那状态，从启动会上就看出来了。被一场分手掏空了，整个人像个空壳子，记忆全是裂缝。
遗忘谷的碎片从每一条缝往里灌，把他泡烂了。
老烟的视线从灰上挪开，慢慢落在周野身上。
我也看过去。
周野站在三步外，低着头，右边肩膀在微微抽搐。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反复捏搓——那个陌生女人搓布料的动作。他自己没意识到。
“周野。”
他抬起头。右边那颗瞳孔的颜色不对了，黑褐色里渗了一层淡蓝，像墨水滴进清水，正在整颗眼珠里洇开。
那层蓝在动，在游，像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往外看。
“你右眼蓝了。”我说。
周野猛地抬手捂住右眼，左手在冲锋衣上使劲蹭了两下，慢慢放下来。
蓝没退，比刚才更浓了。他嘴角动了一下，那弧度不是他的，太冷，太阴，像另一张脸正贴在他皮肤底下找出口。
“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话。”他的嗓子压得很低“那女的，洗衣服那个，说她叫阿秀，让我去河边找她。说镯子沉在水底，找到就能帮她。”
“别听。”
“她一直在说。”
“用痛觉顶。”
周野狠狠咬住下唇，咬破了，血珠子渗出来。右眼蓝光闪了一下，压住半秒，又浮上来。他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做捞东西的动作，手指在水里拨弄，一五一十，像真有水从指缝里走。
“她——”
周野猛地一甩头，朝老烟扑了过去。
他动作很快，极限主播的身子骨不是说着玩的，两步窜出去跟豹子一样。一只手掐住老烟脖子，直接把人从地上提起来。
老烟双脚悬空，烟杆从嘴角掉下去摔在碎石上，火星四溅。
“你他妈知道！”周野嗓子变了，变成尖利女声，右眼蓝得发亮，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！你进过谷你什么都知道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！”
老烟被卡着脖子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缺氧让他眼球充血，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周野的蓝瞳，像在观察鱼缸里一条快死的鱼。
“杀了我。”嗓子被掐着，声音却出奇地稳，“你们谁都走不出去，只有我能带你们出去。”
周野没松手。
右眼蓝光越来越强，左眼还在挣扎，嘴唇在抖。
左眼在流泪，右眼在笑。
“放他下来。”我说。
周野转头看我，右眼蓝光扫过来。
“我信他。”我平静地说道，“六十年前他和我外公一起从这座谷里走出来的。我外公疯了，失忆了，他没有。遗忘谷没吞掉他，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还清醒着的人。你杀了他，我们彻底没向导了。”
周野盯着我看了几秒。右手慢慢松开了。
老烟跌在地上咳了两声，弯腰捡起烟杆叼回嘴角。火星灭了，他划了根火柴重新点上，吸了一口，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这次活动是不是阴谋？”
老烟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烟杆转了个方向，铜嘴子朝苏眠点了点。
“这你得问这位美女。”
苏眠站在三步外，腕上银铃还在轻轻震。她迎上我的目光没躲，伸手把裹铃铛的布条彻底解开了。
三道裂痕明晃晃地露着，最深的一道几乎把铃身切成了两半。
“我说。”她开口了。
十三年前，她妈来遗忘谷旅游，进谷就再没出来。景区搜了七天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苏眠那年十二，警察写了“失踪”两个字就把卷宗锁档案柜了。但她没放弃，翻了十年卷宗、游记、地方志，最后在一个偏门的古滇民俗论坛上找到了“沉忆司”三个字。
那个帖子里提到遗忘谷的献祭传统，说两千年前古滇国一个祭司的怨念凝成了一团意识体，没形没名，专门吞活人的记忆来完成自己的意识复苏。一旦它彻底醒了，会从谷里冲出来，像瘟疫一样铺过所有周边城镇。每一个被扫过的人都会丢光全部记忆，从“我是谁”到“怎么喘气”，全清零。
沉忆司是两千年来专门压制它的组织。
苏眠找到沉忆司的时候，对方说，你妈进谷那年正赶上记忆潮汐的波动周期，被当祭品吞了。想找你妈的遗物甚至残存的记忆碎片，就得进谷。条件是替沉忆司做眼线，混进队伍里监视所有人。
她答应了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没有煽情的成分。但她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一直在搓右手手腕内侧，那里什么都没有。我知道，有人讲真话的时候会下意识找某种触感——她妈以前大概总牵那只手。
我没全信。信了一大半。
老烟在旁边抽完了一锅烟，把烟灰磕在鞋底上。
“合作。”我说。
苏眠点头。老烟没点头也没摇头，装了一锅新烟丝，划火柴点上。
达成共识的那一秒，苏眠腕上的银铃突然炸了。
声音尖得像有人拿钉子往耳膜上凿。三道裂痕的铃身震成了碎片，银屑崩了满地，铃芯里掉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珠子，滚进碎石缝里不见了。
苏眠脸色变了。
“出事了——”
话音没落，前方血雾深处传来一声尖叫。女人的，尖锐，短促，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。
方遥。
我拔腿冲出去。血雾在前面翻，但胸口密封袋的蓝光劈开了一道口子，我侧身挤过去。脚下碎石湿滑，两边雾壁上的纹理在蠕动，无数细小的触手朝我伸过来又缩回去。
身后有人跟着，脚步杂，分不清谁。
冲出雾障，我看到了前方十米处的景象。
方遥背靠一面石壁，画板丢了。她面前飘着一团黑色雾状物，形状不停地变——一会儿拉成人形，一会儿散成一团模糊的团块。黑雾表面浮着十几张面孔，男女老少都有，每一张都在无声张嘴尖叫，每一双眼睛都是空的，眼窝里没有瞳仁，只有淡蓝色光往外渗。
十几张面孔在方遥周围围了一圈。那些脸在笑，在哭，在嘶吼，在哀求，表情轮番切换，像十几部电影同时在半透明的幕布上播。
方遥缩在石壁前面，双手抱头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嘴唇不停翕动，在复述某种不属于她的声音。
“往前走……往左拐……第三个石室……门后面有东西……别开门……开门会死……”
她在复述别人的记忆碎片。那些面孔正把记忆灌进她脑子里。
“方遥！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看我。眼睛里最后一线清明正在往下沉，瞳孔深处泛起淡蓝色的光雾，和蒋晗融化前一模一样。
老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，低沉沙哑。
“别碰那些面孔。都是两千年死在谷里的祭品残影。被缠上，你的记忆会被撕碎了分给它们每一个人。分完你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我胸口的水晶疯了似的发烫。
蓝光炸开。
所有面孔同时转向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