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了过去。
方遥是我挑选的队友,我决不能见死不救。
胸口密封袋的蓝光炸开一道扇形光幕,把面前的黑雾硬生生劈出一条缝。
那团黑雾里十几张面孔同时转向我,无声尖叫的嘴巴全张到了极限,嘴角裂到耳根,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对准我。
它们朝我涌过来。
第一张脸是老太太的,满脸褶子像干裂的河床,凑到跟前的时候褶子突然张开成嘴,冷气喷出来,裹着腐烂水草的腥味。
第二张是小女孩,五六岁,扎两根辫子,冲我笑了一下,整张脸皮从我面前揭过去,底下的肌肉层血淋淋地在抽。
第三张是中年男人,胡子拉碴,空白眼窝贴上我太阳穴的时候,我脑子里被硬塞进一段画面:一个人在水里扑腾,水灌进鼻子,他拼命往上划但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往下拽,水草一样的触手从河底伸上来裹住了他的腰。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河面上方浮着一层淡蓝色光。
更多碎片灌进来。干渴,窒息,困在石室里等死,被同伴推进深坑,黑暗中数最后几口气。每一张脸就是一段死亡,每一段死亡都在往我记忆宫殿里硬灌,像无数根针往颅腔里扎。
我两只手伸进黑雾核心。
手指触到那枚银镯子的瞬间,整个黑雾团炸了。
十几张面孔同时嘶吼,声波像实心的铁锤砸在胸口,我听见肋骨咯吱作响。
黑雾里伸出几十条半透明的手臂抓住我的胳膊、肩膀、脖子,每根手指都是冰的,指甲掐进肉里往外撕,撕不破皮肤,但把底下的肌肉搅得一团乱。
那些面孔咬住了我的小臂,一排排牙印嵌进去,没有血,剧痛像烧红的铁丝从手臂往脊柱窜。
我的记忆宫殿在塌。走廊两边的门一扇扇被撞开,里面的碎片被那团黑雾抽走喂给那十几张脸。
警校第一次打靶的视频被人从相框里拽出来撕了,三年前案发现场的侧写笔记被舔干净字迹,外公日记里某一行字像被橡皮擦掉一样逐渐模糊。
但我的右手攥住了那枚银镯子。
触到镯面的瞬间,一整段记忆铺开了。
河边。女人叫阿秀,蹲在青石板上搓一件靛蓝衣裳,河水清得见底。有人从背后走过来,她没回头,因为她认得那个脚步声。人影投在水面上晃了一下,一双手推上她的后背。
她栽进河里的时候偏了一下头,看到了推她的那张脸。
我看清了。
就在画面定格的同一秒,黑雾里十几张面孔同时发出最后一声尖啸,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灰层层瓦解。
银镯子落进我手心,光滑冰凉,表面刻一圈细密花纹,像某种古铭文。
黑雾散了。
方遥瘫坐在石壁前面,大口喘气,浑身湿透,但身体不再透明了。
我低头看自己左手,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指,素面无纹,圈口卡在指根处严丝合缝,像长了多少年。戒指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红色暗槽,嵌着米粒大的红色水晶,在血雾里折射暗沉的光。
我用力撸。戒指纹丝不动,像从肉里长出来的。
记忆宫殿安静了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,门缝里透出来的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,我知道自己又丢了一段记忆,但不知道丢的是什么。门牌上的字被什么东西糊了,我只能确认里面原本装着某个人,某个很重要的人。男的女的,我现在都记不清了。
方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嘴唇还在抖,瞳孔里的蓝光已经退干净了。她低头看自己右手,手里多了一支铅笔,木杆旧得发黄,笔杆上一圈圈牙痕,像被人咬了十几年。
那支铅笔自己在动。
方遥的右手被牵引着,在扔在地上的笔记本纸面上沙沙画。
线条一根根铺开,圆,放射状纹路,符号依次落位。
一幅完整的古滇咒语图——三个同心圆环,圆环之间的空档写着十三个古滇文字,字形扭曲像活的虫子蜷在纸面上。
苏眠跑过来的时候图正好画完。铅笔从方遥手里脱落,滚进碎石缝里。
方遥的身体软下去,我一把扶住她肩膀让她靠墙坐稳。
老烟走过来蹲下,看了一眼纸上的图。烟杆火星闪了两下,没说话。
周野站在三步外,右眼蓝光退了大半,但身体在不停颤抖。
我注意到他嘴唇无声翕动,在复述别人说过的话——“水底的……水底的……”
他自己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我蹲下来翻外公日记。最后一页夹层里藏着一张薄绢,上面用同样扭曲的文字抄了一段注释。
我把纸上的图跟薄绢上的字逐个对照,古滇文的字根和现代彝语有部分通假,警校时跟一个彝族痕迹学老师学过一点皮毛。
十五分钟后我抬起头。
“咒语意思是惘魂被封印在地宫三层最深处。封印已经开裂了,每六十年开一次谷就是泄压。这次不补封,封印彻底碎掉,惘魂会从地宫里走出来。外面那些城市,所有人一夜之间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翻到下一页,薄绢最后一行字:“要封住它得找三把钥匙,分别放在三座副地宫的记忆中枢里。三把钥匙凑齐才能开主地宫封门,加固封印。解药也在主地宫里面,跟惘魂共用一间密室。”
“三把钥匙长什么样?”苏眠问。
薄绢上没画图,只写了三个字:“水、火、石。”
我合上日记。
方遥缓过来一些了,靠石壁站起来,把铅笔和笔记本揣进怀里。铅笔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,像睡着了。
“我的路线图在往东北走,”方遥喘着气说,“主地宫应该在这条路的尽头。”
我点头。重新整队——苏眠打头,方遥跟后面看脑子里浮现的路线,我走中间,周野在老烟前面,老烟断后。
走了一公里左右。
血雾没散,越来越浓。脚下的碎石从干燥变湿滑,青苔爬满石面,每一步都留一个湿漉漉的鞋印。
两侧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窄,最后窄到只容两人并行,头顶的天光被血雾遮严了。
老烟突然停下。
他蹲下去用手掌压了压地面,站起来叼着烟杆往左走五步,又往右走五步。眉头皱起来了,那张六十年没皱过的老脸上终于起了褶子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路不对。”他的声音沉了,“六十年前我进谷,从谷口到地宫入口走一个小时。碎石路,干爽的,两边长的是蕨草不是青苔。现在这条路青苔厚了三寸,山壁窄了一半。而且前面那块楔形石头,我记得它在左边,现在它在右边。”
他回过身,烟杆朝来路点了点。
“我们在转圈。这不是去地宫的路,有人下了迷魂阵。”
苏眠脸色变了。
方遥嘴唇又开始发白,右手按着太阳穴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脑子里面的地图……图上这条路是通的——”
“你的图被改过。”我打断她。
记忆宫殿里把入谷以来所有碎片重新排了一遍。方遥的地图是沉忆司提前植入的,只有组织内部的人能接触到她的记忆程序。
整个队伍里,唯一有本事篡改记忆地图、又懂古滇风水阵法的人只有一个。
赵无咎。他从来没真正消失过。
方遥突然蹲下去。
双手抱住头,指甲掐进头皮,喉咙里挤出介于呻吟和嘶吼之间的声音。她不是在哭——她的身体在发光。皮肤底下淡蓝色光往上翻涌,从手背往手臂蔓延,跟蒋晗融化前那个过程一模一样。
“疼——”方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,“有人在我脑子里拆东西……在拆我的地图……一条条擦掉……撕碎……”
她左手小臂在变透明。皮下血管一根根显出来,像解剖标本上的红线。
苏眠蹲下去拉她,手刚碰到肩膀就缩回来了,方遥浑身发烫,像烧到了四十度。
老烟叼着烟杆看着这一幕,火星在嘴角明灭了一下。
“她的记忆被强行篡改了。植入者和篡改者在脑子里面打架,两套地图把她的记忆结构撕碎了。再这么下去——”
“跟蒋晗一样。”我接话。
方遥蜷在地上,身体越来越透明,眼角流出来的分不清是汗是泪。嘴唇还在动,但不是在说话了。她在重复一个词,一遍比一遍弱。
“古寨……古寨……古寨……”
然后她的声音被血雾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