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小羊把那个假宋植删掉之后，难过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难过。是那种闷闷的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，早上醒来觉得没什么期待，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想不明白。
她真的看错人了？
图书馆那天，她被书架砸晕，水快淹到下巴，他逆着水流下来找她。救护车上她迷迷糊糊看见他的脸，那么认真，眉毛皱着，好像真的很担心。
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是那帮人嘴里说的那样？
可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。酒吧、夜总会、翻墙出去……每一个词都像真的一样。
她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算了。及时止损吧。就当看错人了。
她把手机里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也删了——那是之前看演唱会那天，她远远拍的，模糊得只能看出一个轮廓。但对她来说，那张照片珍贵得像宝藏。
删除。确认。
手机相册空了一块。
她的心也空了一块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宋小羊不再去操场蹲人，不再刷校园墙，连小吃街都换了另一条。
张静说她瘦了，她说是演唱会省饭钱省出来的。
张静没再多问。
转眼到了情人节，校园里的节日气氛从早上就开始弥漫。宿舍楼下有人用蜡烛摆心形，食堂推出了双人套餐，连图书馆门口都贴了粉色的海报。
宋小羊经过的时候加快了脚步。
这种节日跟她没关系。她决定去校外买点水果，回来窝在宿舍看剧，度过这个充满恋爱酸臭味的夜晚。
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橘色。
宋小羊从水果店出来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，沿着路边慢慢走。
街上到处是牵着手的情侣，有的抱着花，有的拿着气球，她把耳机塞进耳朵，假装看不见。
然后她看见前面有个女生，那女生提着两大袋东西，一步一停，纸袋的提手勒得紧紧的，把她的手指勒出红印。
她走几步就放下歇一歇，然后咬牙再提起来。
宋小羊摘下一只耳机，快步走过去。
“学姐，我帮你拿一袋吧。”
叶丽雅抬起头。她长得很漂亮——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，是温柔的、让人舒服的那种，长头发垂在肩上，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谢谢你啊！”叶丽雅也不推辞，递给她一袋，“这个死沉，不知道室友往里面装了什么。”
“不客气，顺手的事。”
宋小羊接过袋子，确实不轻。两个人并排走着，宋小羊比叶丽雅矮了半个头，走起路来节奏却出奇地一致。
“你大几的？”叶丽雅问。
“大二，文学院的。”
“我大三，外语学院，叶丽雅。”
“宋小羊。”
叶丽雅歪头看她：“小羊？好可爱的名字。”
宋小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叶丽雅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，和她这个人一样，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。
“今天情人节，你怎么一个人？”叶丽雅问。
“我……”宋小羊顿了顿，“单身狗不配过节。”
叶丽雅笑起来，笑声不大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单身好啊，自由。”她把头发别到耳后，“我大学也不打算谈恋爱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遇到合适的。”叶丽雅说得很自然，“而且谈恋爱多麻烦，不如多读几本书。”
宋小羊觉得这位学姐简直说到她心坎里了。
“其实之前有一个……”宋小羊脱口而出。
叶丽雅转过头看她。
“谁呀？”
宋小羊话到嘴边，又停住了。脑子里闪过那群人说的话，闪过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声。她咽了口唾沫。
“算了，看错人了。”
“看错人了？”叶丽雅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一点好奇。
“嗯，就之前有点好感的一个人。后来发现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，因为拐过弯，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宋植站在路灯下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，袖子推到小臂中间，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手里拿着一袋东西，好像是刚从超市出来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。
宋小羊的脚步骤停。心漏跳了一拍。就一拍，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了。
叶丽雅倒是很自然地抬起手：“宋植！这儿！”
宋植看过来，目光先落在叶丽雅身上，然后移到了旁边那个人身上。
他认出了她。那个被书架砸晕的女孩，小吃街吃鸡蛋灌饼的女孩。这次她手里没拿鸡蛋灌饼，提着一个大纸袋。
他走过来。
“这么重，怎么不叫我帮忙？”
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叶丽雅手里的袋子，又看了一眼宋小羊手里的那袋。宋小羊下意识递过去了。
他一起拎着，两袋东西在他手里像没重量似的。
“你们认识？”叶丽雅问。
宋植正要说话，宋小羊抢先开口了。她声音有点紧，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“不认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宋植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有点什么，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他垂下眼睛，点了下头，算是默认。
叶丽雅左右看看两个人，没多问。她笑着对宋小羊说：“加个微信吧，下次请你吃饭，谢谢你帮我拿东西。”
“不用不用——”
“要的。”叶丽雅已经掏出了手机。
两个人扫了码，加了微信。叶丽雅的头像是一只在阳光下眯眼的猫，和她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。
“那我先走了，”宋小羊说，“学姐再见。”
“再见小羊。”
她没跟宋植说再见。转身的时候，她的裙摆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，在路灯下闪了一下，然后消失在街角。
宋植拎着两袋东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。叶丽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叶丽雅笑起来，左边脸颊的酒窝又出来了。
“你认识她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宋植说。
但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谎。他记得那张脸，记得在水里捞起她的重量，记得小吃街那头毛茸茸的头发，记得刚才她说“不认识”时微微发抖的嘴角。
她好像很怕他。或者说，很不喜欢他。
叶丽雅看了他一眼，没追问，轻快地走在前面。
宋植拎着袋子跟在后面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街道空空的，只有路灯的光铺在地上。
宋小羊已经走远了。
她一路走得很快。步子迈得又急又碎，手攥着背包带子，指甲掐进掌心。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靠在墙上。
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是宋植站在路灯下的样子。灰色卫衣，卷到小臂的袖子，接过袋子时的表情。
他好像一直在看她，看她的眼神里有疑问，但她不敢解读。
她差点就不想走了。但她听见那帮人的声音在耳边响，像苍蝇一样嗡嗡嗡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背包往上提了提，走进校门。
手机亮了。叶丽雅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小羊，今天谢谢你。下次请你喝奶茶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。
宋小羊站在宿舍楼下，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，又删。
最后只回了一句：“好呀学姐。”
发完这句话，她抬头看向操场方向。那儿的灯还亮着，但太远了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把手机装进口袋，推开宿舍楼的门。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，照亮她的脸——明明灭灭的，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