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明远讨厌宋植。
这事说来话长。
同一个寝室，同一个专业，宋植什么都有——脸好看，身材好，当过兵，老师喜欢，女生递情书。
高明远站在他旁边，永远像陪衬。
他不服。
凭什么？
这次宋植救人上了校园墙，又有人捞他，高明远刷到那条投稿的时候，心里那股酸劲又翻上来了。
宋小羊。
他在底下看了半天评论，有人把宋小羊的QQ号发出来了。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。
他用小号加了宋小羊。
“你好，我是宋植。”
宋小羊收到好友申请的时候，正在食堂吃她的三块五鸡蛋灌饼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，饼都忘了嚼。
通过了。
“真的是你吗？”
“是我。你是上次图书馆被救的那个女生吧？”
“对对对！我一直想谢谢你！”
宋小羊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掉进餐盘里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，别表现得像个疯子。
但手指还是抖的。
高明远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勾起来。这姑娘，真好骗。
接下来几天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。不多聊，保持距离，营造一种“我挺忙但对你有点印象”的感觉。
宋小羊每条消息都秒回。
高明远觉得差不多了，发出邀约：“周五晚上有空吗？一起吃个饭。”
宋小羊在宿舍尖叫了一声。
李梦从上铺探下头：“你干嘛？踩到老鼠了？”
“他约我吃饭！”
“谁？”
“宋植！”
李梦和张静同时凑过来，三颗脑袋挤在手机屏幕前。
“去去去！必须去！”
“好好打扮！穿那条碎花裙子！”
“化个淡妆，别太浓！”
宋小羊那天下午翘了一节课，回宿舍收拾自己。
洗头，吹头发，在衣柜前站了半小时，最终选了那条白色碎花裙。
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。
还行。
看起来至少像个正常女生，不像天天蹲小吃街啃鸡蛋灌饼的困难户。
约定的地点在校外一条街的大排档。宋小羊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，天刚黑，路灯亮起来，大排档的红色帐篷远远就能看见。
她还没走近就听见嘈杂的说笑声。
到了。
她站在大排档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是两个人。是一大桌人。
五六个男生坐在塑料凳上，桌上摆着啤酒和烤串，烟味混着烧烤的油烟味飘过来。他们正在大声聊天，没人注意到她。
宋小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不是单独吃饭吗？怎么这么多人？她下意识想走，脚却钉在原地。
“哟，来了来了！”
一个男生站起来朝她招手。瘦高个，头发用发胶抓过，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，但并不让人感觉亲切。
“宋小羊是吧？快坐快坐！宋植等会儿就到！”
高明远热情地拉开一把塑料凳。
宋小羊犹豫了一秒，还是坐下了。她想，也许是宋植的朋友先到了，他马上就来。她不想显得太小气。
“我是高明远，宋植的室友。”高明远给她倒了杯可乐，“宋植说让我们先照顾你，他一会儿就到。”
宋小羊接过可乐，道了声谢。
其他几个人没怎么理她，继续聊天。但她能感觉到，好几道目光在打量她，从头发到脚踝，像在估价。
“宋植跟我们说了，你是文学院的？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。
“嗯。”
“文学院出美女啊。”另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笑着说，笑容里带着点什么宋小羊读不懂的东西。
宋小羊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烤串上来了，一群人开始吃。高明远把一串羊肉递给她：“多吃点，宋植请客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宋小羊问。
“快了快了，刚发消息说在路上了。”
高明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，低头扒拉着手机。
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宋植身上。
“宋植这小子，真是艳福不浅。”板寸男嚼着羊肉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。
宋小羊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你不懂，他在外面玩得可花了。”另一个男生接话，声音压低了，但刚好够宋小羊听见，“上次去酒吧，一晚上带走两个。”
几个男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。
高明远咳嗽一声，瞪了那人一眼：“别乱说。”
“我乱说？你自己问他。”板寸男满不在乎，“还有上次那事——那个夜总会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高明远摆摆手，表情微妙地看了宋小羊一眼，“当着人家女生面说什么呢。”
他嘴上在制止，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：你看，我可帮你拦了，但拦不住。
宋小羊握着可乐杯的手收紧了。
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，滑到她手心里，冰凉冰凉的。
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。嘴角那点礼貌的微笑慢慢收起来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点。
那群人还在说。
“当兵回来的都这样，憋久了。”
“上次他不是还被抓到翻墙出去——算了不说了。”
每一句都点到为止。
像往水里扔石头，不扔整块的，就扔小石子，一颗一颗地扔。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。
宋小羊脑子里嗡嗡的。
宋植是那样的人？她想起图书馆那天，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，肩膀那么稳。想起小吃街那两次，他的背影清清爽爽的。
不像。可万一是真的呢？
“我说，宋植眼光确实不错。”板寸男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。
宋小羊抬起头。
那男生正盯着她看，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。
“长得是挺好看的，身材也不错。”
“皮肤挺白的。”
“就是有点瘦，宋植喜欢丰满一点的。”
其他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不高，但像针一样扎在宋小羊身上。
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不是因为害羞，是因为羞辱。那种被放在桌面上展览评点的感觉，让她胃里翻了一下。
她抓紧了包带。
“不过没关系，宋植不挑食。”
板寸男又补了一句。
高明远坐在旁边，假装在看手机。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，压都压不住。
宋小羊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诶，别走啊，宋植马上就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
她没回头，穿出大排档的红色帐篷，走进夜色里。背后传来几声笑，还有一句轻飘飘的“这脾气，宋植肯定不喜欢”。
她加快脚步。
走到拐角，确定没人看见，眼泪才掉下来。
一颗接一颗的。
她边走边哭，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，碎花裙的领口被眼泪打湿了一块。她掏出手机，打开那个好友列表。
那个假宋植的账号。
点进资料页。删除好友。确认删除，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湿漉漉的脸上。她使劲擦了把眼睛，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骗子。她在心里骂。大骗子，但骂完她又不知道自己在骂谁。是骂那个根本没到场的宋植，还是骂自己太容易相信人。
她加快脚步往学校走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烤串的味道。她想起那群人的笑声，胃里又翻了一下。
以后再也不吃大排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