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刃上到二楼时,走廊灯坏了三盏,剩下的两盏也忽明忽暗,照得墙纸上的花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他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往深处走,左手边第二扇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手电筒的光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门后传来一阵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翻了。紧接着一个人头从门缝里探出来,满脸横肉,额头全是汗,看见陆刃先是一愣,然后松了口气:“你也是被骗来的?”
陆刃走进去,房间里堆着几个蛇皮袋,里面装的像是工具。赵铁柱蹲在墙角,手边放着一把崭新的铁锤,锤头上还贴着价签。他穿一件灰色工装背心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疤,新旧交错,看起来干了不少年工地活。
“我叫赵铁柱,工地上大家都叫我赵大锤。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又缩回去,在身上擦了擦汗才重新伸过来,“说是装修湖景房,一天给八百,我带了三个兄弟过来,结果人到了,一个都没见着。”
陆刃握了一下他的手,掌心全是汗,又湿又凉。“其他人呢?”
“不知道,我上二楼找厕所,转了一圈就迷路了,怎么都下不去。”赵铁柱咽了口唾沫,眼睛往走廊方向瞟,“你说这房子,是不是有那个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陆刃没接话,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的光从树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他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在走动,步伐很慢,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。
“还有人。”陆刃说。
赵铁柱凑过来看,脸色更难看了:“那是谁?”
人影走到门口,停住了,像是在掏钥匙。等了十几秒,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,然后是一阵脚步声,顺着楼梯往上来。脚步不紧不慢,每踩一级,木板就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有节奏的敲击。
陆刃把军刺从背包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,刀鞘没拔。他走到门口,侧身贴着墙,等那个脚步声靠近。
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了。过了两三秒,一个声音传过来:“别躲了,我知道你们在,出来吧,这里有问题。”
声音年轻,带着点痞气。陆刃从门缝里往外看,走廊那头站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,三十岁上下,头发扎成一个小髻,手里端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飞快地转着,像上了发条。
“你是道士?”陆刃走出来问。
“白锦,茅山派第七十三代传人。”白锦把罗盘往怀里一收,上下打量陆刃,“你也是被骗来的?我早就看这房子风水不对,四象缺一,阴气倒灌,活人住进来三天就得折寿。”
赵铁柱从房间里跑出来,像看见救星一样抓住白锦的胳膊:“大师,您快看看,这房子是不是真闹鬼?”
白锦挣开他的手,表情有点不自然:“别急,我先看看。”他重新掏出罗盘,举在眼前转了一圈,指针依旧在不停旋转,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他眉头皱了一下,把罗盘翻过来拍了两下,还是没用,干脆塞回怀里,“这房子磁场太强,法器暂时失灵,很正常。”
陆刃注意到他说“暂时”的时候,声音有点虚。
“失灵就是失灵,别说那么复杂。”陆刃往楼下走,“我住一楼,你们自己找地方。晚上别乱跑,听见什么动静也别出来。”
“一楼睡不得。”白锦跟上来,“一楼地势最低,阴气汇聚,你睡在那里等于睡在坟头上。”
陆刃没回头:“我睡哪儿都一样。”
他下到一楼,在客厅里找了个角落,把沙发上的白布掀开,露出里面的红木沙发,坐上去硬邦邦的,像坐在棺材板上。他把军刺放在手边,靠着沙发闭上眼睛。
耳朵里全是声音。二楼有人走动,脚步很轻,是赵铁柱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白锦自己在念叨什么。还有一个声音,更轻更远,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,咚咚咚,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墙。
陆刃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灯罩里积了一层灰,灯泡上爬着一只飞蛾,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阵声音把他弄醒了。
是从厨房传来的。咯吱咯吱,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硬物,骨头被咬碎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很均匀。
陆刃睁开眼,客厅里一片漆黑。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他拿起军刺,站起来,脚步放轻,贴着墙往厨房方向走。
厨房的门半开着,里面有光,是从冰箱里透出来的。冷藏室的门大敞着,冷气往外冒,白雾一样的冷气贴着地面蔓延开来。冰箱前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,露出来的皮肤发青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它在吃东西。
右手握着左手的小臂,牙齿咬在手腕上,正一口一口地啃自己的肉。血顺着手指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,汇成一小滩。它吃得很认真,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
陆刃拔出军刺,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。
那个东西停住了。但没有回头。
白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刃身后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文弱道士:“别动,这东西杀不得。”
“松开。”陆刃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不懂,饿死鬼不一样,你杀了它,饿念会转移到你身上,到时候你会比它还惨。”白锦的手在发抖,但抓得很紧,“我师父说过,饿死鬼只能镇,不能杀,得用符纸封住七窍,把它困在厨房里,等天亮再超度。”
陆刃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不是说法器失灵了?符纸有用?”
白锦哑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就在这时,那个蹲在冰箱前的东西转过身来。
它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眼眶深陷,眼珠子却亮得吓人,像两盏油灯。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沾着血丝的牙齿。它看着陆刃,嘴角慢慢往上扯,像是在笑。
然后陆刃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。
麦子金灿灿的,齐腰高,风吹过来,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。天很蓝,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远处有一座粮仓,红色的砖墙,黑色的屋顶,烟囱里冒着白烟,像一幅油画。
陆刃低头看脚下。麦子底下,踩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。他蹲下去拨开麦秆,看见一具尸体,脸朝下,身上的肉已经烂没了,只剩一副骨架,被麦根缠着,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再往旁边看,另一具,又一具,密密麻麻,尸体堆着尸体,根本没有空地,他脚下踩的根本不是泥土,全是腐烂的人肉和碎骨头垒成的。
粮仓的门开了。那个饿死鬼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玉米,大口大口地啃,每啃一口,麦田就变得更茂盛一些,脚下的尸体也陷得更深一层。
陆刃想往粮仓方向走,脚却陷进了尸堆里,烂肉裹住他的小腿,又臭又黏,像沼泽一样把他往下拉。他拔出腿,踩到一节肋骨上,骨头咔嚓断了,身体往下一沉,膝盖以下全陷了进去。
饿死鬼啃完玉米,把玉米芯扔在地上,又掰了一根,朝陆刃挥了挥,像是在邀请。
“吃,”它的声音嘶哑,像用砂纸磨过的铁皮,“都来吃。”
空气变了。原本清甜的麦香突然变成了腐肉的臭味,浓得呛人。陆刃感觉胃里一阵翻涌,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不去想吃的。但是脑子里全是画面,烤鸭、牛排、红烧肉,油滋滋地冒着热气,香味一鼻子一鼻子地往脑子里钻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
不能吃,吃了就完了。
陆刃闭上眼睛,把军刺插进身边的尸体里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。他睁开眼,看见远处的粮仓裂开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黄色的光,像麦粒在燃烧。饿死鬼已经不在了,门口只剩下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。
他抽出军刺,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大腿,用力扎下去。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,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,麦田像旧照片一样褪色,天变得灰白,粮仓崩塌成碎片。
陆刃重新站在厨房里。军刺还握在手里,刀尖上沾着他的血,正在往下滴。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饿死鬼正蹲在地上,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角淌着黑红色的口水。白锦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它制造幻觉靠的是饥饿感。”一个女声从厨房门口传来。
陆刃回头。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深灰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一个马尾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眼神很冷静,像在观察实验现象一样看着厨房里的情况。
“你是犯罪心理学那个。”陆刃想起来了。白天他见过她,中介带她进来看房的时候,她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,比如这栋房子的产权历史,前任屋主怎么死的,有没有发生过非正常死亡。
“苏棠。”她走进来,蹲在饿死鬼的视线范围外,“我刚才在二楼听见动静,下来看看。它刚才给你看了什么?”
“粮仓,麦田,尸体。”陆刃简短地说。
苏棠点头:“符合饿死鬼的特征。它的能力是放大饥饿感,触发对象的大脑产生与食物相关的幻觉。你刚才脸色很难看,说明中招了,但你能自己醒过来,说明它的能力有上限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白锦问,声音还在抖,“我说了不能杀,你们别乱来。”
苏棠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,对陆刃说:“它维持幻觉需要专注。如果同时制造两种冲突的状态,比如又饿又饱,它的规则就会崩。”
陆刃懂了。他走到灶台边,打开燃气灶,火焰跳起来,橘黄色的光映在瓷砖上。他拿起一个铁锅放在火上,从冰箱里翻出一袋冻肉,扔进锅里。肉在高温下迅速变熟,散发出油脂的香气,飘满了整个厨房。
饿死鬼的注意力被勾过去了。它扭过头,盯着锅里的肉,口水流得更快了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,厨房的墙壁忽明忽暗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
“继续。”苏棠说。
陆刃把火烧到最大,肉开始焦糊,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端起锅,把滚烫的油朝饿死鬼脚下泼过去。油溅到地板上,滋滋响,冒出白烟。
饿死鬼往后缩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瞬间,幻觉彻底崩塌。厨房的灯恢复了正常,窗帘重新透进来路灯的光,一切归于现实。饿死鬼蹲在地上,身体瘦得像一把柴火,眼睛里的光暗淡了大半。
陆刃没给它反应的时间。他冲上去,军刺从下往上一撩,刀刃划过饿死鬼的脖子,撕开一道黑色的口子。没有血,只有一股黑气从伤口里冒出来,像烧焦的橡胶味。饿死鬼张开嘴,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,然后塌了下去,变成一摊干瘪的皮肉,裹着骨头,像一件被抽空的衣服。
黑气散了。厨房里恢复寂静,只剩燃气灶上的油还在滋滋响。
苏棠走过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,没什么表情,只是推了推眼镜: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陆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握刀的手很稳,指尖有点发麻,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而是兴奋过后残留的余韵。他舔了舔嘴唇,尝到一丝甜味,从舌根蔓延开来,像是刚才幻觉里那根玉米的味道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白锦靠在墙上,脸白得像纸,盯着地上那摊东西看了很久,突然开口:“完了,这下完了。”
“什么完了?”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下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地上的东西,双腿一软,扶着门框坐了下去。
白锦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陆刃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是恐惧,但不是那种对鬼怪的恐惧,更像是对某种后果的预知。
“这个饿死鬼是别人养的。”白锦说,“你们杀了它,养它的人会知道的。最多天亮之前,那东西就会找上门来。”
苏棠和陆刃对视了一眼。
陆刃蹲下去,用军刺翻动地上的皮肉,在骨头缝里找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,和他在客厅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,上面刻着四个字:阴脉永昌。
他站起来,把铜钱擦干净,放进口袋里。
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着走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,朝着楼梯的方向,越来越近。
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。赵铁柱已经瘫在地上,站都站不起来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她写得很慢,像是在理清思路。写完后,她把笔记本合上,看着陆刃。
“如果白锦说的是真的,我们现在的时间不多了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这个房子里所有恶鬼的信息全部收集起来。”苏棠说,“杀掉的记下死法,没杀的记下特征和活动范围。我要弄清楚这栋房子底下到底埋着什么。”
白锦突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苦:“不用查了,我知道。”
陆刃看他。
“这栋房子底下埋着一条阴脉,民国的时候就有人发现了。我爷爷当年就是镇守这里的镇鬼师,他失败了,跑了,把烂摊子留到了现在。”白锦蹲下去,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,罗盘已经不转了,指针断了一截,躺在盘面上,像一根断掉的手指,“我是来替他死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眼睛里的光就熄了,像一盏被吹灭的油灯。
陆刃把军刺插回刀鞘,走到客厅门口,拉开大门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,和一股很淡的香烛味,像是有人在附近烧过纸钱。
院子里什么都没有。路灯还亮着,树影还在风里晃动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。
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被噎住了喉咙的猫。白锦蹲在厨房门口抽烟,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。苏棠站在门边,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写的字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读什么。
陆刃把大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