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刃睁开眼的时候,麦田正朝他涌过来。
金色的麦浪翻滚着,一望无际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带着新鲜麦秆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。他站在田埂上,脚下是夯实过的黄土地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不像真的地。太阳挂在天上,刺眼得很,但晒在身上没有温度。陆刃低头看自己的手,军刺还攥在手里,刀鞘上的帆布磨得发亮。
他记得自己刚才在厨房。白锦按住他胳膊,不让他动那把刀。饿死鬼抬起头,眼睛浑浊得像两团发霉的面团,然后世界就碎了——地板裂开,墙壁变成麦秆,天花板融化成天空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四周全是麦子,高到胸口,麦穗沉甸甸地垂着。
“吃。”
声音从麦田深处传来,闷闷的,像有人捂住了嘴在说话。
陆刃没动。他蹲下身,抓了一把脚下的土。土是干的,搓开以后变成细末,里面混着几粒麦子。麦子已经发黑了,瘪的,捏碎了有股酸臭味。他又抬头看天,太阳的位置没变过,连云都没动一下——假的,全他妈是假的。
他往前走。麦秆擦过军刺的刀鞘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了大概二十步,前面出现了粮仓。木结构,尖顶,墙壁是用木板拼的,板缝里塞着干草。粮仓的门关着,门板上钉了一块铁皮,铁皮上锈出一个“丰”字。陆刃走到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,门纹丝不动。他加大力气,肩膀顶上去,木头发出一声闷响,还是不开。
“吃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陆刃回头,麦田还是麦田,什么都没有。但声音比刚才近了,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位置。他握紧军刺,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麦浪。风停了,麦秆一动不动,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,胸腔里像塞了团棉花。空气开始变薄了,吸进去的每一口都不够用,肺叶拼命收缩,却只能榨出一点氧气。陆刃弯下腰,手撑在膝盖上,额头冒出汗来。不对,幻觉不可能控制呼吸——除非这不是单纯的幻觉。
他重新抬头看粮仓。木板缝里开始往外渗东西,黑色的,黏稠的,顺着木板往下淌。那是腐烂的麦粒。
“吃。吃。吃。”
声音越来越密集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几百个人同时低语。陆刃后背撞在粮仓的门板上,门板往里凹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他侧过身,看见门缝里挤出一根手指——青灰色的,指甲长得打卷,指节上爬满了蛆。
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手指掰住门缝,用力往外撑,木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门缝被撑开一条黑缝,里面涌出一股气味,像夏天放了三个月的剩饭,酸臭里带着甜腻。陆刃胃里翻了一下,但他没吐,咬紧牙关,一刀捅进门缝。
军刺扎透了什么东西,软绵绵的,像刺进了一块放久了的肉。门缝里传来一声尖叫,又尖又细,像老鼠被踩住尾巴。手指缩了回去,门板重新合拢。陆刃拔出军刺,刀刃上挂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,没有血。
空气更稀薄了。
陆刃开始觉得头晕,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边,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。他靠着粮仓的门板滑坐下去,膝盖发软,手里还攥着军刺。麦田在旋转,天空在旋转,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打晃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麦田还在转。
“陆刃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苏棠站在粮仓侧面三米外的位置,手里举着一个打火机,火苗在她脸上投出跳动的光影。她穿一件深灰色卫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细白的手腕。裤腿沾满了麦秆碎屑和干泥巴,鞋底全是黑泥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陆刃没动。他看见苏棠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,然后抬头看他:“你目前感觉怎么样?”
“空气越来越少。”陆刃说,“喘不上气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站起来,走到粮仓的墙根下,那里堆着一堆干麦秸。她用打火机点燃麦秸的末端,火苗蹿起来,发出噼啪的声响,烟雾升腾,在麦田上空盘旋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陆刃问。
“验证规则。”苏棠说,眼睛盯着火苗,“饿死鬼维持幻觉靠的是饥饿感——你越饿,幻觉越真实。但它有个限制:不能同时维持两种规则。我点这把火,它必须分心处理火灾,就没精力维持窒息感了。”
陆刃确实感觉到了变化。空气重新变得流通了,肺叶终于吸满了一口气,黑边从视野边缘退去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军刺在手里转了个方向。
“你说两种规则?”他问。
“饥饿感和窒息感。”苏棠说,“它的规则是让人体验饿死的全过程,从饥饿到呼吸衰竭。但如果规则被干扰,幻觉就会出现漏洞。”她指了指粮仓的门板,“你看。”
陆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门板上那根手指留下的抓痕正在消退,像橡皮擦掉铅笔线一样,痕迹从边缘开始变淡。木板上的铁皮锈迹也在消失,整个粮仓的颜色在褪,像一张正在被漂白的照片。
“它急了。”苏棠说。
话音未落,粮仓的门突然自己弹开。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那股腐臭味又涌了出来,比刚才更浓。陆刃握紧军刺,走到门口,侧身往里看了一眼。黑暗中有一双眼睛,浑浊的,像两颗煮过头的鸡蛋,正死死盯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那个声音说。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像是从胃里挤出来的,黏稠、潮湿、带着食物腐烂的咕噜声。
陆刃没进去。他后退一步,转身看向苏棠。苏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麦粒,撒在地上,麦粒落地的瞬间,粮仓的轮廓闪了一下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
“它扛不住了。”苏棠说,“幻觉正在崩塌,但本体藏在粮仓里。你进去,它就必须现身。你只要刺它的喉结——饿死鬼的咽喉是唯一实体。”
陆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二楼观察了它十二分钟。”苏棠说,“它每次说话前,喉结都会动一下。其他部位全是幻象,只有喉结是真的。”
陆刃没再废话,一脚踏进粮仓。黑暗立刻吞没了他,脚下的触感从木板变成了柔软的、湿漉漉的东西,像踩在一块泡了水的海绵上。他往前走,每走一步,那股腐臭味就浓一分。走到第三步的时候,他听见头顶传来声响,像什么东西在吞咽。
他抬头。
饿死鬼倒挂在粮仓的横梁上,手脚反扣着木梁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它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木乃伊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皮肤贴在骨头上,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它的脖子却粗得不成比例,喉结突出,像一颗鸡蛋卡在喉咙里。
“吃。”饿死鬼说。
陆刃没等它说完,直接跃起,军刺对准喉结扎下去。刀尖刺破干瘪的皮肤,扎进喉结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,像捏碎了一块骨头。饿死鬼的身体剧烈抽搐,四肢从横梁上脱离,摔在地上,砸出一声闷响。
陆刃落地的同时,顺势把军刺往深里捅了半寸,刀刃穿过喉咙,钉进粮仓的地板。饿死鬼的嘴张开,里面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黑洞,黑洞里涌出大量的麦粒,发黑的、腐烂的、生蛆的麦粒,像河水一样涌出来,淹没了地面。
陆刃拔出军刺,后退两步。麦粒涌到脚边就停了,整个粮仓开始崩塌,木板一块块脱落,露出后面白色的墙壁。阳光消失了,粮仓消失了,麦田消失了,只剩下他和苏棠站在厨房里,地上躺着一具干瘪的尸骸。
尸骸的喉咙被捅了个对穿,旁边还有半截舌头,黑得发亮,像一条死去的蛇。
门被推开,白锦冲进来,手里举着罗盘,罗盘的指针还在转,转了三圈后停住。他看见地上的尸骸,又看见那半截舌头,脸色变了一下:“杀了?”
“杀了。”陆刃说。
白锦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一下那截舌头,舌头翻了个面,舌根处刻着一个字——林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这宅子里一共七只鬼,饿死鬼排第三,你们杀得快了点。”
“快不好吗?”苏棠问。
“打草惊蛇。”白锦说,“剩下的鬼知道来了硬茬子,会提前抱团。”他看了陆刃一眼,“鬼王一旦吞掉它们,就会变成不可控的东西。”
陆刃擦了擦军刺上的油脂,没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路灯的光在树影里晃动。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,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还是冷的。
他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一个女孩,穿白色校服,短头发,脸色青白,站在院子里的枯草丛中,正抬头看着他。她的嘴张了张,像是说了句什么。陆刃没听清,但他从口型里认出了那个字——走。
他想再看清楚的时候,女孩已经不见了。枯草丛里只剩下一片被压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刚站在那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