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老城区，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。
江澜蹲在三号尸体旁边，手电光打在那张纸条上。“肝”这个字她看了至少有五遍，字迹工整，横平竖直，最后一笔微微上挑，像写的人写字时很用力。
三个死者，三个不同的地点，三种不同的器官被切除。
第一具尸体在垃圾站旁的小巷里，男性，四十岁出头，左眼球被完整摘除，旁边扔着一张写有“眼”的纸条。第二具在废弃厂房二楼的楼梯间，男性，约三十五岁，右侧肺叶被取走，纸条压在手边。第三具就在这儿，滨河路的老旧出租屋里，女性，四十五岁左右，肝脏被切除，纸条放在枕头旁边。
每一张纸条上的字迹都一样。
赵铁从门口探进半张脸：“江队，监控调出来了。”
江澜站起来，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她走到门外，赵铁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老旧监控的黑白画面——凌晨一点二十分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滨河路巷口走出来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右手自然下垂。
画面定格。赵铁把那一帧放大，男人的侧脸在路灯下勉强能辨认。
“这个人，”赵铁说，“叫陈墨，以前是市局的犯罪心理侧写师，三年前离职了。”
江澜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，眉头拧起来。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，不是因为工作交集中见过，而是父亲生前提过几次，说局里有个年轻人画心理画像画得特别准，可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。
“他在滨河路开了家旧书店？”江澜问。
“不，他不住那边，”赵铁摇头，“昨晚是去那边吃的夜宵，顺着巷子走回去。但问题在于——垃圾站和废弃厂房那两处现场附近的监控，也在相近的时间段拍到了他。”
江澜把手机还给赵铁，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的尸体。女尸仰面躺着，腹部有一道整齐的切口，边缘平滑，像是用极锋利的刀一次性划开的。
现场没有挣扎痕迹，没有血迹喷溅，甚至连切口周围的组织都没有明显的凝血反应。
方砚蹲在尸体旁边，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压切口边缘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死亡时间在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，器官切除是在死后进行的，手法非常精准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”
“有多大把握？”江澜问。
“九成以上。”方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“这个切口的角度和深度，我做了八年法医没见过几次。”
江澜没接话。她站在门框边，手电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那张纸条上。字迹工整，横平竖直，最后一笔微微上挑。
她掏出手机，对着纸条拍了一张照片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，江澜把车停在旧书店门口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店门关着，卷帘门拉到底，上面贴着“搬迁清仓”的字条。江澜敲了三下门，没人应，又敲了三下，里面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。
卷帘门从里面拉起来一半，陈墨站在门后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领口敞着，头发有些乱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
“江副队？”陈墨的语气有些意外，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
江澜没跟他客套，直接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他面前：“这个字是你写的吗？”
陈墨接过去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机递回来：“是。”
江澜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才问：“你在什么地方写过这个字？”
“昨天下午，在我的词典里。”陈墨侧身让开门口，“进来吧。”
旧书店里光线很暗，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旧书，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陈墨走到靠角落的那张桌子前，拿起一本黑色封皮的词典，翻开第一页递过去。
江澜低头看。
第一页正中写着两个字：钥匙。下面还有手表、硬币、打火机、玻璃杯，每个词都写得很用力，笔迹跟她手机照片里的“眼”“肺”“肝”一模一样。
“这几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？”江澜指着那些词条。
“昨天下午。”陈墨把词典合上，“我当时在这家店淘书，随手试了试笔。”
“试笔？”江澜盯着他，“你写一个字，就有一具尸体在旁边出现？”
陈墨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词典放回桌上，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喝了一口后才缓缓开口：“我写的每个字都会变成实物。但我写的是钥匙、手表、硬币，不是器官。”
江澜靠在对面的书架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目光没有移开。她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，但这个人的表情太平了，像是习惯了被质疑。
“你前侧写师的身份，”江澜说，“为什么离职？”
“私人原因。”
“跟这个有关吗？”她指了指那本词典。
陈墨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我拿到这本词典不到二十四小时。”
江澜盯着他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：“那三个死者，你认识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出现在三个现场附近？”
“巧合。”陈墨说完这两个字，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，于是改口道，“我的夜跑路线经过那些地方。”
江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时间在沉默里缓缓推移，墙上那口旧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我有个提议。”陈墨先开了口，“让我参与这个案子。”
江澜没接话。
“我做过七年的心理侧写，三年前离职之前在省厅挂了名的，你可以去查。”陈墨的语气很平淡，“你们现在遇到的情况，用传统的刑侦手段很难解释。我可以提供另一种思路。”
“什么思路？”
“那三个死者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。”陈墨说，“器官被切掉的位置不同，纸条上的文字不同，但是字迹一样。凶手不是随机选择器官，而是针对每个人挑选了特定的东西。”
江澜的眉头动了动。她没说话，但她知道陈墨说的有道理。现场勘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三名死者的衣着、体态、居住条件都不一样，但有一个共同点：他们最近三个月内都登录过一个叫“造物主论坛”的网站。
这个信息她还没来得及上报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江澜问。
“第一具尸体的手指上有茧，位置不对，不是干体力活或者长期用键盘留下的，更像是常年翻书的痕迹。第二具尸体的鞋底磨损集中在脚掌外侧，说明走路姿势有问题，应该是长期从事需要站立的职业。第三具尸体……床头的书架上有几本旧书，跟这家书店里卖的是同一个批次的二手书。”
陈墨说得很慢，像是在边想边说：“三个不同阶层、不同职业、不同生活轨迹的人，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凶手的选择范围内，只能说明他们有某种共同的购买行为。”
江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本词典，黑色的硬壳封面，光秃秃的，没有任何标识。她伸手想拿起来翻翻，指尖触到封皮的一瞬间，掌心一凉。
那种感觉说不上来，像是摸到一块冰。
她缩回手，看着陈墨：“你来当顾问，但所有发现要先跟我汇报，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陈墨点了点头。
江澜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“词典的事，暂时只有你知道，我和你之间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卷帘门拉下来，脚步声远去。
陈墨站在桌边，把词典重新翻开，盯着第一页那个“钥匙”两个字，指尖慢慢摩挲过纸张的边缘。
他写钥匙，钥匙出现了。
那如果他写的是凶手写过的字呢？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，在词典第二页的角落里，缓缓写下三个字——眼、肺、肝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陈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词典合上，塞进抽屉底层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，阳光从东窗斜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，跟昨天下午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