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的会议室在八楼，窗户朝北，常年晒不到太阳，空气里有股复印纸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江澜把文件夹摔在桌上，三张现场照片一字排开。照片上除了尸体就是纸条，纸条上的字被放大打印出来——“眼”“肺”“肝”——每个字旁边都标了红色的编号。
“上面批了，专案组代号‘词条’，我任组长。”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，“组员就咱们几个，各科室抽人，不扩编。”
赵铁坐在靠门的位置，手里转着个打火机没点烟，目光在照片上来回扫了两遍：“江队，三个死者互相不认识，生活轨迹没交集，连社会关系都对不上。案子要照常规路子走，这队伍拉多大都没用。”
“所以我没打算走常规路子。”
江澜看向门口。陈墨靠在门框边，手里端着杯热水，正低头看手机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，领口有些皱，像是刚从店里被叫出来。
“陈墨，前犯罪心理侧写师，这次以顾问身份加入。”江澜顿了顿，“我个人的判断，现场那些字和凶手脱不了干系，他的意见会有用。”
沈薇坐在长桌另一头，右手指节轻轻扣着桌面，频率不太稳。她看着陈墨，微微点头：“我们见过，三年前的省厅培训，你讲过一堂行为人质谈判的课。”
“沈教授记得清楚。”陈墨在她对面坐下，把杯子搁在桌沿，“我当时讲的是‘谈判者不能带入自身情绪’，现在想想，有些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。”
沈薇的手顿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门被推开，方砚端着平板走进来，白大褂袖口沾了点水渍，头发扎得很紧。她没看任何人，把平板连上投影仪，一张解剖照片出现在屏幕上——放大的肺组织，表面有一层淡灰色的薄膜。
“三号尸体的右肺，我做了二次解剖。”方砚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读实验报告，“表层组织覆盖了一层透明沉淀物，纤维化程度和死者其他组织不匹配。我提取了样本做电镜扫描，发现沉淀物里含有一种碳基化合物，结构上接近丝蛋白，但不是人体自身能合成的。”
她划了一下屏幕，画面切换到电镜图，密密麻麻的纤维状结构像蛛网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铁凑近了看。
“具现化的残留。”方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了眼皮，目光直接落在陈墨身上，“字条上的词条，在被写出来的时候产生了某种物理作用。‘肺’这个词具现化之后，从活体组织里把对应的器官剥离出来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江澜盯着屏幕，眉头拧紧：“法医报告里能写这个结论？”
“能写，但别指望上级看得懂。”方砚把平板收回来，“我只负责提供数据，你负责说服他们信不信。”
沈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，看了那几张电镜图好一会儿：“如果法医的结论成立，那凶手靠的不是传统凶器，是一套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机制。这套机制的基础，就是写在纸上的这些字。”
“或者说，”陈墨终于开口，“凶手有能力把文字变成现实。”
他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。没有人注意到。
周鹤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，头发乱糟糟的：“我昨晚黑进了一个暗网数据聚合层，查到三个死者三个月前的浏览记录。你们猜怎么着——三个人都登过一个平台，叫‘造物主论坛’。”
他把屏幕转向大家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页，中间嵌着一个标志——一只手握着一支笔，笔尖落在空白的纸上。
“这个论坛的访问门槛很高，普通暗网入口进不去。”周鹤推了推眼镜，“我追踪到一半被反追踪了，对方的防火墙层级跟军方一个级别。但有一条记录我没来得及删干净——三个死者的账户都在论坛里买过同一种商品。”
他翻出一张截图，上面是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交易记录：
商品名称：遗忘词条（低阶）
购买人ID：三个，打码处理
交易时间：三个月前到两个月前
“遗忘词条。”赵铁念了一遍这四个字，打火机在手里停了下来，“这他妈是什么意思？买了就能忘掉什么事？”
“按论坛的商品分类说明看，低阶词条的有效期大概在三个月到半年之间。”周鹤把屏幕转回去，“具体效果不明，但关键词是‘遗忘’。”
沈薇回到了座位上，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左手腕。陈墨注意到那个动作——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泛白，似乎在用力压制颤抖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沈薇的声音低了一度，“三个死者都在死前抹掉过某段记忆。他们买完词条过了三个月，现在死了。”
“这个时间窗口可能不是巧合。”陈墨说。
江澜抄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：“周鹤，能不能潜入论坛内部？”
“能试，但风险很大。我已经被侦测过一次，再进可能触发协议封锁。”周鹤挠了挠后脑勺，“除非——我有办法伪造一个‘原始词条’的权限凭证，重新注册账户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陈墨身上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手指在杯子外壁上摩挲了一圈，然后放下杯子：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？”江澜问。
“制造一个低阶词条。”陈墨没有多解释，“拿那个词条去做权限凭证。”
方砚突然开口：“你用什么东西写？”
陈墨看向她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方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纸，展开来，是几页泛黄的空白页，边角裁切得不规则：“我妹妹出事之后，我在她住处找到的。她当时也在写某种东西，纸张质地和你那本词典一模一样。”
陈墨瞳孔微微一缩。
赵铁清了清嗓子：“小方，这事你怎么从来没提过？”
“因为以前提了没人信。”方砚把纸页平放在桌上，手指按着边缘，指尖用力到发白，“现在有人能证明了，我才拿出来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，只听得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那几页纸轻轻掀动了一下。陈墨看着纸页泛黄的边缘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本书的能力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，这个世界早就有人在用了。
他伸手按住了那几页纸，纸张冰凉，和他的词典封面一样，摸上去有股说不出的沉。
“那今晚就开始。”江澜掐灭了烟，“周鹤盯紧论坛动向，方砚把所有解剖数据整理成报告，赵叔你继续摸排辖区内所有和‘造物主’有关的线索。沈教授，麻烦你留下来，我有些行为分析方向想跟你聊。”
沈薇点了点头，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桌面上的那几页纸。
陈墨站起来，把那几页纸折好，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：“我用完会还你。”
方砚没说话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，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被风卷了一下。
走廊尽头，灯管忽闪了两下。陈墨站在原地，手按着胸口那几页纸，脑子里反复浮现周鹤说出的那个词。
遗忘。
他握着词典的时候，也曾经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走进那家旧书店？为什么偏偏是他拿到了这本词典？
如果死者都买了“遗忘词条”，那他们忘掉的到底是什么？
而他陈墨，自己有没有忘记过什么？
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，灭了，又亮起来。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，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拖得很长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手机上沉寂了五年的警察内网账号，突然弹出一条未读消息。
发件人头像是一个面具，没有名字，没有ID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你也买过。三年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