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宫王座厅。
月光透过穹顶的魔法水晶窗,在月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张巨大的月石王座——靠背雕刻成新月形状,镶嵌的魔法水晶泛着幽蓝微光——此刻成了这寂静宫殿的中心。
露娜端坐其上,深蓝色的身躯在月光勾勒下显得既威严又孤寂。
两只月兔蜷缩在她腿上,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她的抚摸微微起伏,耳朵却紧紧贴着脑袋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王座厅内只有露娜蹄尖轻抚月兔绒毛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。
时间就在这样的寂静中流淌。
天角兽的目光越过水晶窗,望向那片永恒的星空,以及更远处那颗蓝绿色的星球。
她的表情平静,但翠绿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感——十年了,距离她被放逐至此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。
但与塞拉斯蒂娅决裂的那一天却依旧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。
她有时也会做梦。
梦到塞拉斯蒂娅失手杀了自己,或者自己失手杀了她。
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,她都会在黑暗中坐很久,直到心跳平复,才想起自己已经在月球上了。
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她想道。
露娜身后的影子开始蠕动。
两只黑色的短爪从中探出,指尖缠绕着暗紫色的雾气,如同夜空中深邃的星云。
它们捧着一份泛黄的卷轴,纸张边缘染着不祥的黑气,仿佛刚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挖掘出来。
露娜没有回头,只是伸出深蓝色的蹄子接过卷轴。
魔法在她的角尖闪烁,卷轴自动展开。
“又出什么事了?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一丝疲惫,“是小行星要撞过来了,还是那些负责挖石头的月兔又挖出了什么上古遗物?”
她的目光扫过卷轴——那些黑色雾气中的符文正不断扭曲、重组,最终凝聚成她能读懂的信息。
突然,天角兽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……你们说找到了让我离开这里,回到小马利亚的办法?”
这句话露娜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大厅的寂静吞噬。
但她腿上的月兔们瞬间炸了毛——
露娜盯着卷轴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: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——希望?还是恐惧?
深蓝色的天角兽用蹄子摩挲着下巴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权衡某个重大决策的利弊。
就在这时,天窗透入的光线恰好偏移,将她的上半身隐入阴影之中,只留下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翠绿色眼睛。
“嘶……”
倒吸凉气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打破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和谐之元这么废物的吗?”
露娜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,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意味,“这才十年不到啊——连我刑期的百分之一都没有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卷轴,又抬头望向天花板,透过水晶窗,那颗蓝绿色的星球在星空中静静悬挂。
“我就可以越狱了?”
她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,“那我是不是也该通知一下我的好姐姐——‘亲爱的塞拉斯蒂娅,你的妹妹要提前九百九十年结束刑期了,惊喜吗?’”
她笑了一下。
笑声很轻,在空旷的大厅里几乎没有回音。
“说真的,我有些想你了,我的姐姐。”
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句话里藏着什么——是对姐姐的恨与委屈,还是怀念她们之间曾经的美好?
还没等她想明白,身后的阴影已经开始剧烈鼓荡。
露娜瞥了一眼那些躁动的暗紫色雾气,嘴角扯了扯。
这东西比她诚实得多——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恨塞拉斯蒂娅,它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。
暗紫色的梦魇之力鼓荡开来,散发出危险的气息。
露娜腿上的月兔们惊叫一声,慌乱地想要逃,却又不敢真的跑。
“你们可以回了,”露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她身后的梦魇之力也恢复了平静,“记得去守卫那里各领一个铁萝卜。”
深蓝色的魔法之手凭空出现,不容抗拒地揪住两只月兔的后颈,将他们提起。
魔法之手飘向大门,在将月兔们放到门外后,它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‘手’,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门外,两只惊魂未定的月兔和守门的月兔卫兵大眼瞪小眼。
门内,世界已经变了模样。
露娜的影子开始蔓延——如同泼墨般瞬间染黑了整个大厅的地面。
黑暗从王座下涌出,吞噬了一切光亮。
而后,从这片黑暗中,爬出了一排排整齐的身影。
它们有着狐狸的轮廓,但全身漆黑如墨,只有眼睛的位置闪烁着暗紫色的光点。
一只、两只、十只、五十只……最终,一百多只阴影狐狸整齐地站在露娜面前,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领头的狐狸向前一步。
它的体型比其他同伴稍大,眼中的紫光也更加明亮。
“陛下,”领头的狐狸开口了。那声音又软又媚,露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——当初捏她们的时候参考了太多狐狸精素材,果然报应来了。
但往好处想,至少她们还没叫自己……
“是啊是啊,陛下!”
另一只狐狸急切地接话,尾巴兴奋地摇晃着,“狐怡说的没错!我们只要打通梦境与现实的链接,就能……”
“就能通过梦境世界,绕开封印,直接回到小马利亚!”
第三只狐狸抢过话头,声音里充满了激动,“到时候……”
不知是谁先开了口。
“月亮兴,露娜王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。短暂的沉默后——
“月亮兴,露娜王!”
“月亮兴,露娜王!!”
一百多只月狐的呼声震得水晶窗嗡嗡作响。
露娜看着她们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,忽然想起了另一双眼睛——也是紫色的,充满了了痛苦与不舍。
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自己也分不清这个白眼是翻给月狐的,还是翻给自己的。
……行吧。至少不是‘大王’。
“都先别叫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里。
月狐们立刻安静下来,面面相觑,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在得知能够逃脱囚禁后,反而显得不太开心。
望着这些单纯的造物,露娜随便编了个借口:“你们难道真的认为,塞拉斯蒂娅会和你们一样天真?从梦境偷渡听起来容易,但你们以为我姐姐察觉不到吗?”
她顿了顿,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:“要是我敢从梦境偷渡,她直接就能把我挡回去,顺便再堵上这个漏洞。到时候别说我了,你们也没办法再去小马的梦境里玩耍了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她心底很清楚——真正的原因,是她还没有做好面对塞拉斯蒂娅的准备。
那份恨意还在。
虽然十年的月球生活改变了许多东西。
露娜已经不再冒出和塞拉斯蒂娅打架的想法的了,但她同样明白,自己现在这副被梦魇之力浸染透彻的模样——怎么看都不像是‘已经悔改’的样子。
到时候见面,难免又要做过一场。
而听到露娜的警告,月狐们果然被吓到了。
她们缩成一团,互相挤靠着,尾巴不安地摆动。
不能再去小马的梦境里玩耍?
那简直比死亡还要可怕!
狐怡回头看了一眼这些没出息的同族,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鄙夷表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王座,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。
“陛下……不对,大王,”狐怡的语气突然变得谄媚起来,她甚至贴到了露娜腿边,用脑袋蹭了蹭天角兽的蹄子,“别听她们乱说。其实您没必要真的完全脱困——您只需要脱困一小部分就足够了。”
“狐怡!你居然……你居然连我们都骗!”
其他月狐立刻气愤地叫起来,“你这个坏家伙!给我们的是残缺的方案,自己留了完整的!”
她们现在看明白了——狐怡这家伙,分明是早就想好了更稳妥的计划,却故意只告诉同伴们那个风险高的方案。
露娜没有太在意月狐们之间的勾心斗角。
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狐怡那句话吸引了——‘越狱一部分’。
深蓝色的蹄子伸出来,在所有月狐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,轻轻挠了挠狐怡的下巴。
狐怡舒服地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不愧是我亲手捏出来的月狐,”露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说罢,她闭上了眼睛。
一团深蓝色的光团从她的额头飘出——那不是实体,而是一团凝聚的精神能量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光团在空中悬浮片刻,然后开始向虚空中遁去,准备通过梦境的通道返回小马利亚。
她想见见姐姐了,不管是以什么身份见她,只要见一面就好。
但就在它即将进入梦境世界的瞬间——
一条尾巴出现了。
那是一条奇特的尾巴:中段是温暖的棕色,末端却变成了深红色,仿佛沾满了凝固的鲜血。尾巴轻轻一甩,如同拨动琴弦般改变了光团的方向。
深蓝色的光团偏离了原本的轨迹,向着梦境的另一端飘去——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。
与此同时,梦境深处响起了笑声。
那笑声癫狂、混乱、充满了恶作剧得逞的喜悦。
但这团精神能量只是露娜的一部分,它此时还没有完整的意识,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方向似乎偏了。
不过前方传来的气息依然是小马利亚的味道,只是……有点陌生。
就这样,在某位闲得没事干的混沌之主的干扰下,露娜的‘探亲’计划,还没真正开始,就走向了一条截然相反的方向。
窗外,小马利亚依然高悬。
那颗蓝绿色的星球,在星空中静静旋转。
正在睡梦中的塞拉斯蒂娅猛地瞪大了眼睛,但她没能进一步捕捉到露娜的气息,于是只当那是一次错觉。
于是她闭上眼睛,再次回到那个有小露娜的梦里。
太阳在窗外静静旋转。
月亮也在窗外静静旋转。
两颗星球之间的距离,可能是十年。
也可能是一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