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里热气蒸腾,老板娘端上两碗牛肉面,汤头浓郁,葱花碧绿,热气裹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初黎饿了,拿起筷子就吃,吃相不拘小节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到了食物的仓鼠。
傅时砚看着她的吃相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拿过一双一次性筷子,掰开,动作干净利落。然后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,叠好,放在她手边。
沈初黎嗦面的动作顿了一下,看了那叠纸巾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。
"谢了。"
傅时砚没应声,低头开始吃面。
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做人一样——不疾不徐,每一下都恰到好处。连面条夹起来的长度都像是经过计算,不会太长溅到汤汁,也不会太短显得局促。
沈初黎一边吃一边暗暗感叹。
这人活着不累吗?连吃面都像在做实验。
两人沉默地吃完,沈初黎扫码付了账。三十二块,两碗牛肉面,她肉疼了一下。
走出面馆,阳光正烈,傅时砚忽然停下脚步。
"下周兴趣周,"他说,"光谱仪的壳体需要手工制作,你会画画吗?设计图我来画,外壳的装饰需要有人上色。"
沈初黎歪了歪头:"会一点。"
"会一点"是谦虚。她三岁拿笔,七岁拜师,国画功底足以让专业美院学生自愧不如。但她当然不能说。
"行。"傅时砚说,"周六上午还是图书馆,把外壳的底稿做出来。"
"好。"
两人分开。傅时砚往东走,沈初黎往西走。
走出十几步,沈初黎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年的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模糊,白T恤被风吹起一角,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。
她收回目光,拐进了旁边的文具店。
——
周三下午,兴趣周开幕。
体育馆被改造成了展厅,各班的作品摆在展台上,五花八门——有化学晶体模型、有生物标本、有简易机器人,热闹得像赶集。
傅时砚做的光谱仪放在三班展台的正中央。
结构精密,光路清晰,外壳是手工切割的亚克力板,拼接处严丝合缝。傅时砚画的设计图本身就是一件作品——线条笔直,标注精确,连比例尺都标了三种。
外壳上需要装饰性的图案。沈初黎按照他的要求,用丙烯颜料画了一层简单的星云底纹。
"画得……还行。"傅时砚站在展台前看了两秒,语气不咸不淡。
沈初黎扯了扯嘴角。
她画那层星云底纹的时候,特意压了水平——用最基础的手法,配色中规中矩,看起来就是一个"会一点画画"的高中生正常发挥。
但实际上,那层底纹的笔触节奏和颜料厚度,已经悄悄超出了业余爱好者的范畴。普通人看不出来,但学过画的人能感觉到——那种下笔的沉稳和流畅,不是练几个月就能有的。
沈初黎赌傅时砚看不出来。
他看不出来。
但别人看得出来。
下午两点,评委组开始巡展。评委里除了学校的理化老师,还请了两位外校的专业教师。
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教师走到三班展台前,目光落在光谱仪外壳的星云底纹上,脚步停住了。
她弯下腰,凑近看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起。
"这个图案,是谁画的?"她问。
傅时砚看向沈初黎。
沈初黎心里"咯噔"一下,面上却笑嘻嘻地说:"我画的,瞎涂的,老师别嫌弃。"
金丝眼镜女教师直起身,推了推镜框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:"你学过国画?"
沈初黎的笑僵了一瞬。
"小时候随便学过一点。"她说,语气尽量随意。
女教师没再追问,但走之前多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高中生,更像是在审视一件被埋没的作品。
沈初黎后背微微发凉。
被看出来了。
她下意识去看傅时砚。
少年站在展台旁边,双臂抱胸,目光落在那位女教师离开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他没看她。
但沈初黎总觉得,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
——
兴趣周结束后,光谱仪拿了一等奖。
老张高兴得在班会上多说了三分钟废话,最后拍着傅时砚的肩膀说"不愧是你",看都没看沈初黎一眼。
沈初黎无所谓,趴在桌上准备补觉。
放学时,傅时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秒。
"沈初黎。"
她抬头。
傅时砚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是一张展览现场的照片,拍的是光谱仪外壳上那层星云底纹的特写。照片拍得很清晰,连颜料的层次和笔触的走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"那位评委,"他说,"是A市美术学院国画系的副教授,孙颖。"
沈初黎看着照片,没有说话。
"她很少在学校活动里开口问学生问题。"傅时砚拎起书包,背在肩上,"你那层底纹,有什么特别的?"
他的语气很随意,随意到像是在闲聊。
但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,一瞬不瞬。
沈初黎心里快速权衡了三种回答方案,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一种。
"可能是因为我用的颜色比较特别吧。"她笑了笑,"我用了三种蓝叠涂,比常规画法多了一层,视觉上会有点不一样。"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,业余但说得通,不会引发进一步追问。
傅时砚看了她三秒。
"嗯。"他说,转身走了。
又是没说再见。
沈初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好险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星云底纹在手机屏幕上泛着幽蓝的光泽,层层叠叠的蓝色像深海,又像夜空。
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,然后把纸对折,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。
——
周五晚上,沈初黎在家画画。
不是为了学校,是为了自己。
一幅四尺整纸的山水,已经画了三天。远山近水,层林尽染,笔法老辣灵动,墨色浓淡相宜,意境深远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笔。
她画得专注,没看手机。
等她放下笔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林小棠发的:[链接] 兴趣周获奖名单公示!咱们班一等奖!黎姐你出息了!
另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沈初黎点开。
孙颖副教授今天联系了学校,想找画光谱仪外壳的同学。她说想见你。
沈初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。
没有署名,但她知道是谁。
因为全班只有傅时砚有她的手机号——开学时老张让她存的"紧急联系人",她顺手存了他的。
她回了一个字:?
对面秒回:我拒绝了。告诉她你不方便。
沈初黎愣了一下。
他替她拒绝了?
她打字:为什么?
对面沉默了半分钟。
然后消息弹出来:你自己不想被人找到,我看得出来。
沈初黎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复杂的眼眸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:谢谢。
对面没再回复。
沈初黎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夜风凉丝丝的,吹散了屋里的墨香。远处万家灯火,近处巷子里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她忽然觉得,那条三八线,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消融。
不是因为傅时砚不再冷漠。
而是他的冷漠之下,藏着的东西,她开始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