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,体育课。
六月的太阳像一口倒扣的蒸笼,操场上热浪翻滚。体育老师倒是仁慈,跑完两圈就放了人,男生去打篮球,女生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乘凉。
沈初黎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,靠着围墙根坐下,帽檐压得低低的,打算补一觉。
迷迷糊糊间,一阵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"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"
节奏干脆利落,力道精准,每一下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落点。
沈初黎没睁眼,但她的大脑自动勾勒出了画面——那个人的运球节奏过于工整,不像是在打球,像是在完成一道数学题。
"傅时砚!传球!"
"这边这边——"
男生的呼喊声此起彼伏。沈初黎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、身体碰撞的闷响、以及篮球空心入网的清脆声。
她没兴趣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十分钟后,一个阴影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。
沈初黎皱了皱眉,缓缓掀开帽檐。
傅时砚站在她面前,额角微有薄汗,白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,贴在锁骨上。他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,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,像是路过顺便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弯腰,把可乐放在她脚边的地砖上。
动作自然得像是放自己的东西。
"……"沈初黎看着那瓶可乐,又看了看他的侧脸,"你今天也多买了一瓶?"
傅时砚直起身,垂眼看她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"买多了。"
又是这三个字。
沈初黎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"傅同学,"她歪了歪头,语气懒洋洋的,"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?"
傅时砚的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。
"不是。"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步伐不紧不慢,背影笔直修长。
沈初黎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收了笑。
她低头看着那瓶冰可乐,瓶身上的水珠正沿着弧面缓缓滑落,在烈日下折射出一小片虹光。
不是。
那就有点意思了。
——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班主任老张推门进来,拍了拍手:"安静,说个事。下周学校搞'学科兴趣周',每个班要交两份作品参展,可以是论文、实验报告、或者学术海报。咱们班派傅时砚和——"
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后排。
"沈初黎,你跟傅时砚一组。"
全班"噗"了一声。
"张老师,您认真的?"前排有人转过头来,"沈初黎?学科兴趣周?她能交什么?睡觉心得体会?"
哄笑声四起。
老张其实也心虚,但学校要求每组必须包含一名"待提高生",说白了就是扶贫。他叹了口气:"就这样,定了。你们自己商量。"
沈初黎靠在椅背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笑声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十二岁被家族放逐,寄人篱下三年,十五岁独居至今。这三年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——轻蔑的、嘲讽的、不以为然的。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:解释是弱者的本能,沉默才是强者的武器。
"叮——"
一张折好的纸条从旁边推过来,落在她的手边。
沈初黎偏头看了一眼傅时砚。
少年正低头做数学卷子,笔尖行云流水,神情专注而冷淡,仿佛刚才那张纸条不是他推的。
沈初黎展开纸条。
冷锐的字迹写着一行字:
周末图书馆,做兴趣周的作品。别迟到。
沈初黎看着这行字,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这人是不是天生不会说"请"和"谢谢"?
她翻过纸条,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:
好。
推回去。
三秒后,纸条又推了回来。
多了一行小字:周六上午九点。
沈初黎在后面补了个"OK",推回去。
这次纸条没有再推回来。
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,目光无意间扫过傅时砚的桌面——
他的卷子已经做完了。
从刚才到现在,不到十分钟,两张数学卷子,全部做完,字迹工整到像是印刷体。
沈初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。
和他预想的一样——思路完全正确,步骤简洁精准,没有任何多余的计算。
但她注意到一个小细节。
倒数第二道题,傅时砚用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。那种解法更优雅、更简洁,但超出了高中数学的范围,属于线性代数领域的内容。
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超纲的方法——或者说,他意识到了,但不在乎。
果然不是普通人。
沈初黎收回目光,心里那个模糊的判断又清晰了几分:傅时砚的天赋,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。
而在傅时砚那边,他同样在观察她。
她看那道题答案的时间只有零点几秒。普通人扫一眼数字最多只能记住结果,但她扫一眼的角度——是从步骤的开头直接跳到结尾,中间的推导过程一眼略过。
这意味着她看懂了。不仅看懂了,而且是在零点几秒内看懂的。
一个倒数第一,看满分试卷的解法,像看一眼就懂。
傅时砚垂下眼帘,握笔的指节微微收紧。
——
周六上午八点五十五分。
A市图书馆,三楼自习区。
沈初黎到的时候,傅时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
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两本书——一本是高中物理教材,一本是基础化学实验手册。两本书都崭新得像是刚从书店拿的,连折痕都没有。
沈初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把书包往桌上一扔。
"做什么主题?"她问。
傅时砚抬眼看她,把一本笔记本推过来。
上面列了三个方案,每个方案都写了详细的框架、所需材料和预期成果。字迹冷锐,条理分明,连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沈初黎扫了一眼。
第一个方案是电磁感应的演示实验,中规中矩。第二个是简易光谱仪的制作,稍微有点意思。第三个——
"光的波粒二象性干涉实验?"沈初黎念出声来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"第三个难度最大,但展示效果最好。"傅时砚说,"不过需要用到激光器和精密光栅,学校实验室的设备不一定够。"
沈初黎看着那个方案,沉默了三秒。
这个方案的设计水平远超高中范围。他对双缝干涉的理解已经不是"课本上的知识"了,而是带着一种直觉性的洞察——方案里甚至提到了用不同波长光源对比干涉条纹间距的设想,这已经是大学光学实验的内容。
"你觉得呢?"傅时砚问。
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沈初黎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分组作业。
这是试探。
他在用这个方案测试她的反应。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懂,看到这种超出高中范围的方案,应该会露出困惑或者茫然。但如果她看懂了——
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"了然"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沈初黎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傅时砚,你还真是步步为营。
她故意歪了歪头,露出一副"看得懂但不太懂"的微妙表情,然后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:"第三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,但……会不会太难了啊?我完全不懂什么波粒二象性。"
她表演得恰到好处——既没有过度装傻,也没有露出任何"看懂了"的痕迹。
傅时砚看了她两秒,收回目光。
"那就第二个。"他说,"光谱仪。"
"好。"
沈初黎松了口气——表面上。
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敲。
这家伙的试探,越来越难糊弄了。
两人开始分头查资料。图书馆很安静,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味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。
沈初黎翻着一本光学实验手册,假装看得费力。
实际上她的大脑在同时处理三件事:第一,应付眼前的分组任务;第二,构思下周克莱因教授那篇峰会论文的回复;第三,分析傅时砚的试探意图。
他知道多少?
不确定。但他显然不是在盲目猜测——他有目标地在验证。
昨天那瓶可乐是拉近距离,今天的方案是试探底线。
这个人……比她想象的更有策略。
"沈初黎。"
傅时砚忽然开口。
沈初黎抬头,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。
"你发什么呆?"他说,语气没什么波澜,"资料查到第几页了?"
沈初黎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的手指一直停在第三页,纹丝未动。
"……查着呢。"她干巴巴地说。
傅时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部分。
但他翻书页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
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,又出现了。
——
中午十二点,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。
走出大门时,沈初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她面不改色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但傅时砚已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"吃饭了吗?"他问。
"吃了。"她说。
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沈初黎:"……"
傅时砚看了她两秒,转身往街对面走去。
"跟上。"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沈初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少年走在正午的阳光下,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身形清瘦而挺拔。他过了马路,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,推门进去。
沈初黎站在马路这边,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她犹豫了三秒。
然后跟了上去。
面馆不大,但干净敞亮。傅时砚选了靠墙的位子,面前摆着两本菜单。
他翻开其中一本,推到她面前,语气一如既往的淡:"你请客。"
沈初黎:"……你不是叫我跟上吗?"
"嗯。"他面不改色,"我以为你带了钱。"
沈初黎盯着他那张清冷高贵的脸,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付款码,认命地笑了。
"行。我请。"
傅时砚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。
但沈初黎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