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晨,数学小测。
数学老师赵老头有个习惯——喜欢临时突击,试卷当堂发,当堂收,美其名曰"检验真实水平"。
沈初黎到教室的时候,傅时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。白衬衫纤尘不染,桌面整洁得像用尺子量过,文具摆放的角度几乎一致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,书包往桌肚里一塞,正准备趴下补觉,余光瞥见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瓶矿泉水。
未开封,瓶身上还带着冷柜的凉意。
沈初黎偏头看了一眼傅时砚。
少年正低头翻看一本竞赛题集,修长的手指夹着书页一角,神情专注而冷淡,仿佛那瓶水是凭空出现的,与他毫无关系。
"你的?"沈初黎问。
"嗯。"
"给我的?"
傅时砚翻了一页,语气淡淡的:"多买了一瓶。扔了浪费。"
沈初黎看着那瓶水,又看了看他桌面上干干净净、连多余物品都没有的桌面。
多买了一瓶。
你这种连三八线都要用尺子量的人,会多买东西?
但她没拆穿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舒服得她眯了眯眼。
"谢了。"
傅时砚没应声。
——
八点整,试卷发下来了。
沈初黎扫了一眼,一共二十道题。选择题十二道,填空题四道,大题四道。
以她的能力,这份卷子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。但她要的不是满分,而是一份完美的"倒数第一"答卷。
她开始做题。
选择题第一道,正确答案是B,她选了C。第二道,正确答案是A,她选了D。第三道,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,正确答案是3,她写了一个√9——看起来像是会做但脑回路清奇的样子。
前十二道选择题,她精确地错了八道,对了四道,正确率控制在"不是完全没听讲但显然没听懂"的微妙区间。
填空题也是如此。她会把步骤写到倒数第二步,然后在最后一步"恰好"算错。这种错法最真实,因为真正的学渣就是这种状态——看懂了路但走错了门。
至于大题,她只写了第一道的前两步,后面的全空着。
四十五分钟后,交卷。
赵老头收试卷的时候,特意看了沈初黎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"算了不指望你"。
沈初黎心安理得地趴回桌上。
——
下午第二节课间,沈初黎被林小棠拉去小卖部买冰棍。
回来的时候,教室后排围了一圈人,嘈嘈杂杂的。
"出分了出分了!赵老头效率贼高,小测成绩贴在后面黑板上了!"
沈初黎啃着冰棍,慢悠悠地晃回座位。
后黑板上贴着一张成绩单,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。沈初黎的目光扫过去——
第一名:傅时砚,满分。
第二名:陈浩,143分。
第三名:……
她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。
倒数第一:沈初黎,41分。
意料之中。
但紧挨着她名字下面,多了一行红色标注:全班倒数第二:周子轩,78分。
也就是说,她和倒数第二之间差了整整三十七分。断层式倒数第一,稳如磐石。
"黎姐不愧是黎姐。"有人调侃,"四十分都能稳定发挥,也是一种天赋。"
沈初黎冲那人比了个大拇指,笑容灿烂。
她走回座位,发现傅时砚正看着后黑板的方向。
确切地说,他看着那张成绩单。
沈初黎坐下来,顺口问了一句:"看什么呢?"
傅时砚收回目光,淡淡道:"没什么。"
顿了一秒,他像是无意般补了一句:"你大题第一道,第二步的代数变换是对的。"
沈初黎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大题第一道,第二步。
那道题她只写了两步就停笔了。第二步是一个不太明显的换元法,大多数中等生根本想不到用这种方法,更别说一眼看出来"是对的"。
这意味着傅时砚看了她的试卷。
不仅看了,还看得足够仔细。
沈初黎表面不动声色,脑子里却迅速拉响了一级警报。
他在观察我。
而且,观察得越来越仔细了。
她咬掉最后一口冰棍,把木棍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笑眯眯地说:"真的吗?那我运气还不错。"
傅时砚没接话,垂下眼帘继续看题集。
但沈初黎注意到,他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瞬——很轻很短,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后迅速归于平静。
他在怀疑什么?
沈初黎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,大脑飞速分析。
今天这份试卷,她已经足够小心了。每一步的"错误"都经过精密设计,看起来像学渣的真实水平。但傅时砚不一样——他不是普通学生,他是有能力从一堆错误答案里嗅到"不对劲"的人。
就好比一个顶级棋手,哪怕你故意走臭棋,他也能从你落子的力度和角度里看出你的真实水平。
昨天那本被风吹开的德文期刊,今天的试卷……
线索还不多,但以他的智商,积少成多只是时间问题。
沈初黎垂下眼帘,遮住了眸底的冷光。
不能让他再看下去了。
——
放学后,沈初黎照常走那条小巷回家。
她习惯性地走"之"字形路线——先往东走五十米,拐进一条岔路,再往西绕回来,最后从居民楼的后门进。这是她从十二岁独居开始就养成的习惯,确保没有人能跟踪她回家。
走到第二个拐角时,她停下了脚步。
身后,大约三十米外,一个穿白色校服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夕阳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修长挺拔,步伐从容不迫。
傅时砚。
沈初黎站在拐角处,看着他越走越近。
傅时砚也看到了她,脚步微顿。
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傅时砚继续往前走,路过她身边时,目不斜视,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棵树。
他拐进了隔壁街的一家书店。
沈初黎看着他消失在书店门口,眯了眯眼。
巧合?
她在这个岔路口站了十秒,最终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但她多绕了一个弯。
——
晚上八点,沈初黎坐在书桌前,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Professor Richard Klein
Dear S.L.,
I have reserved a seat for you at the International Youth Physics Summit in A City. The invitation letter has been sent to your usual encrypted address. I understand your preference for anonymity, and your identity will remain fully protected as always.
Looking forward to finally meeting you in person.
Best regards,
Richard
沈初黎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。
国际青年物理峰会,下个月,A市。
克莱因教授帮她留了位置,身份保密。她一直用S.L.的笔名和学术界通信,从未公开露面。如果她去,意味着她要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物理学术圈——哪怕只是一小圈人。
风险不小。但峰会的内容确实吸引她——有几个前沿课题她一直在跟踪,而且有人会在会上提出一篇关于真空自发破缺的论文。
那篇论文的思路,和她私下推导的公式有重合之处。她想去看看对方走到了哪一步。
沈初黎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去还是不去?
她想了想,打字回复。
Professor Klein, I will be there. But I may arrive late. — S.L.
发完邮件,她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
夜风裹着远处夜市的烟火气吹进来,温热而嘈杂。老旧的窗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沈初黎站在窗前,忽然想起了今天那瓶"多买的"矿泉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手机通讯录里,"傅时砚"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是今天上午她以防万一存的——学校通讯录里查到的号码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锁屏,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别想多了,沈初黎。
他只是多买了一瓶水而已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看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