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沈初黎正趴在桌上数天花板上有几块吊顶板。
傅时砚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利落——课本对齐放进书包，笔袋拉链拉好，椅子推回原位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，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感。
他站起来，拎起书包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。
连一句"再见"都没有。
沈初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。
"黎姐！"前排的林小棠转过身来，一脸八卦地趴在她桌上，"傅时砚今天怎么回事？他居然帮你说话了？"
"巧合吧。"沈初黎漫不经心地说。
"什么巧合啊！傅时砚那种人，连老师都不给面子，居然替你出头？"林小棠压低声音，"他不会是——对你有意思吧？"
沈初黎手一顿，随即失笑："你想多了。他大概就是看不惯课本出错，跟我没关系。"
林小棠半信半疑地走了。
沈初黎收拾好东西，慢吞吞地走出校门。
天边烧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，热气蒸腾，街边的梧桐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。她拐进一条小巷，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，脚步忽然快了起来。
七拐八拐之后，她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，三步并两步上了四楼，打开防盗门，反锁。
客厅不大，堆满了书。沙发上散落着几本德文和俄文的学术期刊，茶几上摊着半完成的国画——墨迹未干，是一幅寒梅图，笔锋凌厉，气韵惊人。
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，落款"黎生"，是她的笔名。两年前，这幅字在地下拍卖会拍出了八十万，够她交三年房租和学费。
沈初黎换上拖鞋，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开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英文论文。署名"S.L."——这是她发表学术论文用的笔名，全称Shen Li。
两年前，她以S.L.的身份在《Physical Review Letters》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拓扑量子计算的短文，被引用了一百七十多次，审稿人评价"极具独创性的年轻思维"。
没人知道S.L.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。
她打开邮件，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。
发件人：Professor Richard Klein（理查德·克莱因教授，MIT理论物理系）
Dear S.L.，
I was deeply impressed by your latest manuscript on the vacuum spontaneous symmetry breaking. The approach you proposed in Section 3 is remarkably elegant……
沈初黎扫了一眼，关掉邮件。
克莱因教授是她的学术通信人，一直试图邀请她参加下月在A市举办的国际物理青年学者峰会。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去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，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被她包了漫画书皮的德文《理论物理》上。
今天下午，那本书的书皮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她当时没在意，但现在回想起来——
傅时砚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极短，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沈初黎的大脑在潜意识状态下依然保持着超凡的信息处理能力，那个画面被完整地刻进了她的记忆里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多少？不确定。但以傅时砚的能力，一瞥之间能捕捉多少信息？
沈初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如果傅时砚看到了那页上的推导式，他会怎么想？
他不会轻易下结论，这是他的性格。他会观察，会收集信息，会在确认之前保持沉默。
所以今天物理课上他帮我说话，是试探？
不，不像。他那个人，做事不会拐弯抹角。如果是在试探，他会直接问。
那他帮我是为什么？
沈初黎睁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问题归类为"暂时不重要"。
傅时砚就算看到了什么，也不会贸然行动。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——冷静。而冷静的人，最擅长等待。
她现在要做的，就是在对方等待的时候，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清理干净。
沈初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A4纸，拿起笔。
明天有数学小测，她需要重新设计一份"倒数第一"的答题策略。既要错得足够多，又不能错得太蠢——真正的学渣不是什么都写不出来，而是会写一些看起来"差一点就对"的答案。
这比拿满分难多了。
她笔下飞快地列着错题方案，脑子却分出一丝余裕，想到了那本手写的虚拟语气笔记。
抄这个，比课本快。
那行冷锐字迹浮现在脑海里。
沈初黎笔尖微顿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傅时砚这个人，嘴上毒得要命，手上倒是比谁都诚实。
她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，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小字。
然后合上，塞进书包。
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，夜色像墨一样洇开。老旧的台灯发出暖黄的光，照着少女专注的侧脸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，城市的另一端。
傅时砚的书房里，灯光大亮。
少年坐在书桌前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。德文期刊的影印件、理论物理的参考文献、甚至还有物理学界近五年所有匿名发表的论文目录。
他的指尖停在键盘上，目光落在其中一篇论文的PDF上——
作者：S.L.
标题：《A Novel Approach to Vacuum Spontaneous Symmetry Breaking》
发表时间：一年前。
傅时砚点开论文，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。
然后又读了一遍。
书房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偶尔发出的轻响。
半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支万宝龙钢笔，缓缓转动。
窗外的月光冷白如霜，照在他清冷矜贵的面容上，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灼热的光芒。
"沈初黎。"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舌尖碾过一颗尚未化开的糖。
然后他关掉电脑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，像一片沉默的星海。
傅时砚垂下眼帘，唇角微弯，弧度极浅极淡，却让整张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。
"有意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