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几天时间,巨大的噩耗、无边的恐慌、极致的难过,层层叠叠压在他十八岁的肩头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几天,他守在医院,看着父亲日渐衰败、一日比一日虚弱的模样,看着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,连睁眼说话都无比艰难,他心里的恐惧与悲伤,早已堆积成海,日夜翻涌。
他抬眼,先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陌生叔叔,眉眼硬朗,气质沉稳,自带军人的凛然正气。
白俊辰认得他,韩建军,父亲时常和他提起的老战友,只是多年未见,他只小时候见过寥寥几次。
白俊辰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,放轻脚步,微微躬身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,礼貌又乖巧:“韩叔叔好。”
韩建军看到白俊辰清瘦憔悴、眼底泛红的模样,心里又是一阵心疼。
刚成年的孩子,刚走完决定人生的高考,还没来得及迎接崭新的人生,就要直面至亲离世的灭顶打击,太过残忍,太过残酷。
他放柔了语气,眉眼间带着温和的安抚:“俊辰来了。好好陪着你爸爸说说话,我先回去一趟处理点事,晚上我再过来。”
“好,麻烦叔叔了。”白俊辰轻轻点头。
韩建军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老友,又看了看强撑着镇定的孩子,无声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白俊辰的肩膀,转身轻手轻脚走出病房,带上了房门。
厚重的房门合上,隔绝了走廊的喧嚣,病房里彻底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瞬间卸下所有伪装,白俊辰眼底的坚强轰然崩塌,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他一步步走到病床前,缓缓蹲下身子,坐在冰冷的陪护椅上,微微俯身,小心翼翼看着熟睡的父亲,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到他。
良久,他才轻轻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小心翼翼握住父亲冰凉干枯的手。
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冰冷的手背,却丝毫捂不热那刺骨的凉意。
“爸爸。”
他声音哽咽,带着浓重的鼻音,轻轻开口,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。
“你现在……还疼吗?”
或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声音,原本昏睡的白振海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他缓慢侧过头,目光落在儿子清俊憔悴的脸上,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、强忍泪水的模样,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,愧疚与心疼交织,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头。
他耗尽余力,轻轻回握了一下儿子的手,力道轻若鸿毛。
“俊辰……”
他看着儿子,眼神温柔又不舍,带着看透生死的平静,也带着无尽的牵挂。
“爸爸……没多少时间了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白俊辰的心上,让他浑身骤然一僵,心脏骤然缩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刚刚……我拜托了你韩叔叔。”
“以后爸爸不在了,没人陪着你、护着你了。”
白振海的声音轻轻的,温柔又苍凉,一字一句,都是最后的叮嘱。
“你一定要好好读书,好好生活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别任性,别莽撞,踏踏实实往前走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,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。”
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白俊辰的眼眶疯狂滚落,砸在手上、被褥上,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水渍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喉头哽咽得发疼。
他用力点头,视线模糊不清,声音破碎不堪:“我知道了爸爸,我都记住了,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。”
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模样,白振海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这一生,平庸、普通,没有大本事,一辈子勤勤恳恳,却没能给孩子优渥的生活,也没能给孩子足够细致的陪伴与呵护。
临到终点,还要丢下刚成年、尚未独立的孩子,让他孤身一人面对世间风雨。
这是他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,最深的亏欠。
“我的宝贝儿子……”
白振海看着他,眼底满是疼惜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爸爸这辈子……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“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,没能陪着你长大,没能看着你上大学、看着你成家立业……是爸爸没用。”
字字泣血,句句遗憾。
白俊辰再也绷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,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,他用力摇着头,哽咽着嘶吼:“不是的爸爸!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!”
“你一定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!你再坚持一下,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十八岁的白俊辰,哪怕早已看清现实,哪怕听懂了医生的暗示,心底依旧抱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。
他多希望奇迹降临,多希望老天能再给父亲一点时间,多希望他的爸爸,能好好活着,能陪着他走进大学的校门。
可是,世间最残忍的事,就是从无圆满,从无奇迹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白振海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迷,意识时醒时昏,气息越来越微弱,胸腔的起伏越来越轻,生命体征一点点缓缓消退。
白俊辰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,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一遍遍地轻声喊着爸爸,眼神执拗地守着最后一丝希望,死死盯着床头跳动的仪器数据,满心都是卑微的期盼。
窗外的天光慢慢偏移,正午的烈日渐渐西斜,燥热的晚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,带走了病房里最后一点温度。
晚上七点整。
城市的街道亮起万家灯火,烟火喧嚣,热闹繁华,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傍晚的温柔夜色里。
而重症病房的仪器,发出了一声刺耳又平直的长鸣——
“嘀————”
单调冰冷的声响,彻底撕碎了最后的平静。
跳动的心电图,瞬间变成了一条笔直、冰冷的白色横线,再也没有一丝起伏。
白振海的手,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,垂落在被褥之上。
他的双眼轻轻闭着,面容平静,再也没有了病痛的痛苦与挣扎,彻底卸下了人间所有的牵挂与苦难。
那一刻,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。
周遭的一切声响全部消失,耳边只剩下尖锐的仪器长鸣,反复穿刺着白俊辰的耳膜,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僵硬,四肢冰凉,连呼吸都骤然停滞。
短短几秒的死寂过后,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痛,瞬间将十八岁的白俊辰彻底吞噬。
“爸!!!”
撕心裂肺的哭声,骤然在寂静的病房炸开。
白俊辰猛地俯身抱住冰冷的父亲,滚烫的泪水疯狂滚落,哭声嘶哑破碎,痛不欲生。
可无论他怎么喊,怎么哭,那个疼他、爱他、护他长大一辈子的男人,再也不会睁开眼睛,再也不会回应他一句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疼他护他的亲人,他从此孤身一人,无家可归。
医护人员迅速赶来,确认死亡,例行走完所有流程。
闻讯赶来的韩军,推开病房门,看到的就是俊辰蜷缩在病床边,死死抱着逝者、崩溃大哭的模样。
铮铮铁骨的退役军人,此刻眼眶通红,心头酸涩难忍。
他没有上前打断俊辰最后的告别,只是静静站在门口,看着痛哭流涕的孩子,看着老友冰冷沉寂的面容,满心悲凉。
一日托付,一生承诺。
老白,你放心,你的儿子,我替你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