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韩军包揽了所有后事的一切事宜。
从联系殡仪馆、置办寿衣、布置灵堂、接待亲友,到筹备葬礼流程、选购墓地,大大小小所有繁琐细碎的事,他全部一一打理妥当,有条不紊,面面俱到。
他怕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少年撑不住,从未让白俊辰操心半点琐事,只让他好好休息,调整情绪。
白俊辰全程沉默安静,褪去了崩溃的大哭,只剩下无声的沉寂与麻木。
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,整个人沉默、单薄、落寞,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孤草,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离别与苦难。
三日之后,葬礼圆满结束。
风和日丽,夏日的风带着热浪,吹过寂静肃穆的墓园。
一座座墓碑林立,松柏苍翠,草木清幽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肃穆的哀思。
新立的墓碑干净整洁,黑白照片里的白振海眉眼温和,笑容安稳,定格了他最后的模样。
两座身影静静立在墓碑前,久久无言。
白俊辰一身素黑的衣衫,身姿挺拔,却透着挡不住的单薄孤寂。
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眼底一片沉静的暗沉,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眶,昭示着未曾散去的悲伤。
韩军站在他身侧,看着墓碑上老友的照片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温和,带着郑重的承诺。
“俊辰,你爸爸临走前,郑重把你托付给我。”
“我既然答应了他,就一定会做到。从今往后,我就是你的长辈,你的依靠。”
“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事,开心的、委屈的、难处的,学业上的、生活上的,不管大小,你都可以直接找我,直接跟我说,不用客气,不用拘谨。”
白俊辰微微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冰冷的墓碑上,沉默几秒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又清淡,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倔强。
“韩叔叔,谢谢您。”
“我已经满十八岁了,是成年人了。”
“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,不会惹事,也能好好生活。”
一夜之间,至亲离世,天塌地陷。巨大的变故,逼着这个刚刚成年的少年,瞬间褪去所有稚气,被迫长大,独自扛起自己的人生。
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,不想再给父亲的老战友增添负担。
韩军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,伸出手,温柔拍了拍俊辰的肩膀,语气温柔又坚定,带着长辈独有的包容与疼惜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在你爸爸眼里,在我眼里,不管你多大,不管你是不是成年,你永远都是孩子。”
“没有长辈护着的孩子,再坚强,也是孤身一人。我答应过你爸爸,就绝不会食言。”
话音落下,他话锋一转,轻声问道:“对了,你高考成绩出来了,考得怎么样?”
提起高考,白俊辰沉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,那是绝境之中,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微光,是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期盼。
他抬眼望向远方澄澈的天空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释然,也带着告慰故人的虔诚。
“录取通知书,昨天刚收到。”
“京大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落在空气里,格外有分量。
韩军骤然一愣,随即眼底瞬间亮起浓浓的欣慰与赞赏,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,连连点头,语气满是骄傲。
“好孩子!真是好孩子!”
“太争气了!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盼着你好好读书、出人头地,你做到了,你没辜负他一辈子的辛苦和期盼。”
老白一辈子平凡普通,唯一的骄傲,就是这个争气懂事的儿子。九泉之下,若是知晓,定然万般宽慰。
韩军眉眼柔和,继续说道:“太巧了,我儿子也在京大读书,比你高一届,学的是计算机专业。”
“你们年纪相仿,等你开学去学校,我让他多照顾你一点,带你熟悉环境,帮你打理学校的事,免得你一个人陌生不适应。”
白俊辰微微摇头,语气依旧温和却执拗:“谢谢叔叔,真的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,能适应学校生活。”
他早已习惯独自生活,从小到大,凡事都是自己扛、自己做,早已不习惯麻烦别人,更不想无端受人照拂。
韩军却依旧不放心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:“我知道你懂事、独立,能吃苦,可再独立,刚去新学校,孤身一人,总归是孤单的。”
“去年我儿子刚开学,我就在京大学校边上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让他住,条件也比宿舍好。”
“开学之后,你直接搬过去和他一起住,不用住学校宿舍。两个人做个伴,互相照应,彼此有个依靠,我也能放心一点。”
白俊辰沉默片刻,知道长辈一片真心,盛情难却,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。
他微微躬身,轻声道谢:“那就麻烦叔叔和哥哥了。”
“不麻烦,一点都不麻烦。”韩军笑着摇头,满心都是疼惜,“以后一家人,不用说这些客气话。”
微风拂过墓园的松柏枝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,落在墓碑上,落在两个身影之上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,白俊辰抬眼看向身侧的韩军,轻声说道:“韩叔叔,我先回家了。”
他的家,是从小到大和父亲相依为命的小房子,处处都是父亲的痕迹、父亲的气息。短短几日,物是人非,这里成了他唯一能怀念故人、安放悲伤的地方。
韩军深深理解他的心情,没有强求陪伴,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,语气温柔,满是恳切叮嘱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舍不得你爸爸,你有权利好好告别、好好难过。”
“但是俊辰,叔叔跟你说句心里话。”
“你爸爸拼了最后一口气,撑到你高考结束,最后唯一的心愿,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、好好读书、好好过完这一生。”
“他最不想看到的,就是你沉溺悲伤、一蹶不振,辜负了自己,也辜负他一辈子的付出。”
“难过可以,但千万别颓废,千万别辜负你爸爸最后的苦心和期盼。”
白俊辰垂眸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片刻后,他轻轻点头,声音清浅却坚定:“我明白,叔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