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军目送白俊辰独自一人转身离开墓园,清瘦的背影融进渐沉的暮色里,孤单得让人心头发堵。
他在老友的墓碑前静静伫立了两分钟,抬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,心底重重叹了一声。
老白,你放心,我答应你的事,绝对不会糊弄。
说完,他才转身迈步,驱车离开城郊墓园,朝着自家小区的方向驶去。
车厢里安安静静,车窗半开,傍晚的凉风灌进来,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压抑。
一路平稳行驶,回到家中,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,空无一人。
正值盛夏暑假,家家户户都透着烟火热闹,唯独他家冷冷清清。
儿子韩涛考上京大之后,常年在南城,除了春节短暂归家,其余寒暑假全都赖在学校那边,半点不愿意回来。
韩军换了鞋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沉稳靠谱的长辈模样,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思忖片刻,掏出手机,熟练拨通了儿子韩涛的电话。
电话铃声响了三四秒,便被快速接通,散漫随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,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慵懒,背景里隐约还能听见轻微的键盘敲击声,想来是正在打游戏。
“喂,爸,怎么突然打电话?”
韩军靠在沙发背上,语气带着几分寻常父亲的念叨,松弛了些许紧绷的情绪:“韩涛,干什么呢?放暑假这么久,天天赖在南城不回家,怎么,一点都不想你爸?”
电话那头的韩涛轻笑一声,语气漫不经心,带着十足的随性:“回家干嘛啊。家里清净无聊,那边吃喝玩乐都方便,和同学凑一起也热闹,待着可比家里舒服多了。”
典型的年轻人口吻,贪恋自由热闹,半点不恋家。
韩军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习惯了儿子的性子,不再拉扯家常,语气正色几分,切入了正题:“不跟你贫嘴了,我有个正事要跟你说。”
听见父亲语气严肃,韩涛那边的键盘声短暂停了一瞬,随口问道:“什么事啊?你说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,我当兵时候的老战友,白振海叔叔吗?”
韩军语速放缓,字字认真,“他今天下午走了,肝癌晚期,熬到俊辰高考结束,最终还是没撑住。”
电话那头的嬉闹氛围瞬间消散,听筒里安静了下来。
韩军接着把事情原委一一交代清楚:“白叔叔走之前,专门托付我,让我帮着照看他儿子白俊辰。那孩子刚考完高考,已经收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,九月份就要去学校报到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一声,这几天你收拾出个卧室来,让俊辰搬过去跟你一起住。你比他高一届,在学校熟门熟路,平时多照顾他一点,带着他适应适应环境,别让孩子刚去外地孤零零的。”
这番安排条理清晰,语气笃定,是通知,而非商量。
可话音刚落,电话那头的韩涛瞬间就炸了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抗拒,陡然拔高了音量:“凭啥啊爸!”
“你租房是让我自己住的,我自在惯了,凭啥平白无故多个人住进来?还让我照顾他,我闲的没事干啊?”
韩涛今年十九,正是爱自由、怕麻烦的年纪,独居的日子逍遥自在,没人管束、没人打扰,突然要住进一个陌生同龄人,还要担负照顾别人的责任,他打心底里抵触。
听筒里儿子的不满直白又真切,韩军早有预料,语气沉稳不改,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就凭他是我过命老战友的儿子!就凭你白叔叔一辈子老实本分,临了唯一的托付!”
韩涛心里憋着股气,不服气地追问:“那他妈妈呢?没人管他了?”
这句话问出口,电话这头的韩军沉默良久,胸腔里涌上一阵酸涩,重重叹了一口气,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无奈与怜悯:
“他妈妈在俊辰三岁不到的时候,就跟着外面的男人走了,这么多年,杳无音信,从来没回过家,更没管过孩子一天。”
“白叔叔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,现在人没了,俊辰无依无靠,孤零零就剩自己一个人了。”
真相落在耳边,韩涛那边安静了几秒,却依旧没有松口,执拗的性子半点没改:
“那也不行啊爸!京大宿舍条件也很好,他完全可以住宿舍,凭非要挤我租的房子,还要我专门照顾?我真没时间也没精力!”
“我不是跟你商量,我是通知你。”韩军语气彻底沉下来,带着长辈的威严,不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,“房子必须让他住,人你也必须多照拂。”
顿了顿,他抛出了折中条件,也是拿捏住了儿子的软肋:“每个月,我多给你一千块生活费。
不用你费心刻意迁就,也不用你事事包办,他有什么难处、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,你及时给我打电话汇报就行。”
一千块的额外生活费,对于还是学生、零花钱有限的韩涛来说,不算小数目。
果然,话音落下,电话那头的抵触情绪瞬间烟消云散,韩涛的语气肉眼可见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敷衍的妥协,勉勉强强松了口:“行吧行吧,我知道了。”
“事先说好啊爸,我只允许他住进来,日常起居、学习生活我一概不管,我过我的日子,他过他的,互不干涉。别到时候你又要求我天天照顾他、带着他,我可做不到。”
韩军听见他松口,悬着的心放了下来,立刻应声答应:“没问题,就按你说的来。你别太冷落他、别欺负他,遇事帮衬一把,有事及时跟我沟通就够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韩涛懒散地应着,已经重新拿起了鼠标,心思大半飘回了游戏上,随口问道,“那他什么时候过来住?”
“不用着急。”韩军道,“现在暑假还没结束,他家里还有一堆后事要处理,八月中旬我带他过去,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。”
“行,随便吧,到时候再说。”
韩涛敷衍应声,匆匆两句收尾,便挂断了电话,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