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彻底恢复安静。
韩军放下手机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底满是唏嘘。
他知道自家儿子性子散漫、怕麻烦脾气还大,算不上细心体贴,但是内心还是很善良的,俊辰也是个乖孩子,两人应该能相处的挺好。
有这句话兜底,至少能保证白俊辰开学之后,在偌大的南城,有一个落脚的地方,不用孤身一人漂泊无依。
而此刻,另一边的老旧居民楼里。
这是白俊辰和父亲相依为命十八年的小家,不大,朴素,甚至有些陈旧,却盛满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暖与归宿。
可从今天开始,这个装满温柔回忆的家,彻底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推开家门的瞬间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干干净净,是父亲生前一辈子勤快收拾出来的模样。
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父亲生前常用的搪瓷水杯,沙发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薄外套,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还随风轻轻晃动。
目光所及的每一处角落,全是父亲的痕迹,可那个默默撑起整个家、一辈子疼爱他的男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偌大的屋子,明明和往日一模一样,陈设未变、气息未变,却变得空旷冷清得可怕,死寂的氛围死死包裹着他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白俊辰没有开灯,任由傍晚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老旧的落地窗洒进屋内,浅浅的光线勾勒着屋内熟悉的一切。
他缓缓换上拖鞋,动作迟缓、僵硬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,一步步走进客厅,走进父亲常住的主卧。
白俊辰缓缓蹲下身,打开床边老旧的实木衣柜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父亲为数不多的衣物,大多是穿了好几年、洗得微微褪色的旧衣服,没有一件昂贵的新衣。
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,所有的积蓄、所有的好东西,全都留给了他。
白俊辰静静蹲在衣柜前,指尖轻轻拂过柔软陈旧的布料。
指尖触碰到衣物的温度,微凉干燥,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温度。
积压了整日的悲伤,在独处的寂静里,彻底决堤。
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,砸在深色的衣物上,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。
他没有崩溃大哭,只是安静地掉眼泪,肩膀微微颤抖,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里,酸涩胀痛,几乎窒息。
他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拿出父亲的衣物,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干净的收纳箱里。
还有父亲的退伍军人证、老旧的当兵纪念相册、攒下来的存折、手写的记账本,还有平日里干活戴的旧手套、出门穿的布鞋。
每一件旧物,都藏着一段沉甸甸的过往。
泛黄的相册里,有父亲年轻时身穿军装、挺拔英气的照片,意气风发,眉眼硬朗,和后来常年操劳、日渐苍老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厚厚的记账本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年的收支记录,每一笔开销都精打细算,衣食住行极尽节俭,唯独在他的学费、书本、吃穿上,从未有过一次吝啬。
白俊辰指尖颤抖,一页页翻着,眼泪越落越凶,模糊了视线,打湿了纸页。
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,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起早贪黑为他奔波,再也没有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书,再也没有人在深夜等他回家,再也没有人,拼尽全力护他一生安稳。
空荡荡的老屋里,只有白俊辰压抑的抽泣声,轻轻回荡在寂静的晚风里,孤单又悲凉。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了七月最炙热的暴戾,步入八月。
阳光依旧明媚刺眼,却不再像盛夏初期那般灼烧大地,偶尔有微凉的晚风穿城而过,带走街巷里的燥热,却吹不散老旧居民楼里沉淀的孤寂。
距离白振海离世、葬礼落幕,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。
这三十天里,白俊辰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,安安静静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。
往日里充满烟火气的家,变得安静得过分,落针可闻。
白俊辰慢慢学着和孤独共处,每日按时起床、收拾屋子、擦拭父亲的遗物,将满心的思念藏在心底,不吵不闹,不悲不戚,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这一个月,从未间断过对他的关心。
几乎每隔一两天,都会抽出时间打来电话,细细询问他的近况。
每一次的叮嘱都细致入微,带着长辈最真切的牵挂,生怕他一个人独处,沉溺悲伤、无人照拂。
面对电话那头温柔恳切的问候,白俊辰永远是同一套温柔稳妥的答复。
“韩叔叔,我没事,一切都很好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温和,听不出半点低落与委屈,伪装出一副早已走出阴霾、坦然释怀的模样。
可只有白俊辰自己清楚,所有的安好无恙,都是故作坚强。
夜里独处时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看着父亲生前用过的每一件旧物,心口的酸涩与空洞从未消散半分。
只是他已然成年,再也没有肆意撒娇、崩溃哭闹的资格,他不能再软弱,不能再让逝去的父亲牵挂,也不能再麻烦尽心尽力帮衬他的韩叔叔。
所以他报喜不报忧,独自扛下所有的思念与孤独。
电话那头的,何尝听不出白俊辰话语里的疏离与勉强。
他知晓这孩子心思重、性子执拗,习惯独自承压,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怎么可能彻底抚平丧父之痛。
只是他从不点破,只默默记在心里,日复一日的叮嘱,只求能让俊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,让他能够知道,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惦记着他的人。
这天清晨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,清亮通透。
韩军坐在自家书房的书桌前,随手翻开桌角的台历。
白纸黑字清晰印着日期——八月十三号。
他指尖轻轻点在日期上,心底暗自盘算,距离京大开学报到的九月初,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。
想提前送他去往南城,提前适应那边的气候、环境和生活节奏,趁着最后十几天的假期慢慢调整状态,也能安稳安顿下来,静待开学。
思虑妥当,当即驱车朝着白俊辰居住的小区赶去。
熟门熟路地爬上楼梯,走到门口轻轻叩响房门。
房门很快被拉开。
白俊辰出现在门口,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、浅色休闲裤,清瘦挺拔的身形依旧单薄,只是眉眼间褪去了葬礼那日的崩溃脆弱,多了几分沉静内敛。
一个月的独处沉淀,让十八岁的少年愈发沉稳安静,只是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