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量过身了吗?”
那男人的声音贴着陈平耳根响起。
冷气顺着脖子钻进衣领。
陈平全身一下绷紧。
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很重,五根手指像钉子一样扣进肉里。他没敢回头,只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。
镜子里,王桂兰已经吓得说不出话。
陈平身后却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。
只有一只手。
那只手凭空搭在他肩上,手腕往后延伸,到一半便消失在镜子照不到的地方。
皮肤发青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陈平喉咙发干。
“谁?”
身后的人没有回答。
镜中的陈小梅仍旧背对着他们。
她抬起的手没有放下,仍指着陈平背后。
下一刻,她猛地攥紧五指。
陈平肩上的手也同时收紧。
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桂兰忽然扑过来。
她抓起地上的红布,朝镜子上一盖。
“别看!”
镜面重新被遮住。
就在红布落下的瞬间,陈平肩上骤然一轻。
身后那股阴冷也没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堂屋空荡荡的。
门窗紧闭。
地上只有一串泥印。
不是脚印。
像一个人赤脚站在那里太久,脚底的湿泥已经在地上印出两个完整轮廓。
那两个脚印,就在陈平身后不到半尺。
王桂兰脸色灰白,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。
陈平摸了摸肩膀。
衣服没有破。
可掀开衣领后,皮肤上清清楚楚留下五个青黑色指印。
“刚才是谁?”
王桂兰不说话。
“娘。”
“别问。”
陈平一下火了。
“又是别问!”
他一把扯开衣领,把肩上的手印露给她看。
“都摸到我身上了,你还让我别问?”
王桂兰低着头,手一直在抖。
陈平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们到底知道多少?”
“昨晚床底下有人,今天井里捞出我姐的衣服,现在镜子照不出我。”
“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?”
王桂兰突然抬头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全都。”
“知道了你就能不死?”
陈平愣了一下。
王桂兰眼睛通红。
“你以为你知道小梅怎么死的,知道你爹去了哪儿,知道北山里埋着什么,就能活下来?”
“平子。”
“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了,就能躲开的。”
陈平咬着牙。
“那也比像条狗一样,让你们套根绳子量完了塞进棺材强。”
这句话像刺到了她。
王桂兰脸猛地抽了一下。
“谁说要拿绳子量你?”
陈平盯着她。
“刘国富早上就带人去了赵长根家。”
王桂兰手里的红布掉在地上。
“他们已经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碰着你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根绳子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手里是不是有根白绳?”
陈平点头。
王桂兰呼吸一下变急。
她爬起来,转身就往屋外走。
“娘,你去哪儿?”
“把门插上!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赵长根!”
她走到门口,又突然停下。
“记住。”
“谁来都不能开门。”
“尤其是刘军。”
陈平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王桂兰没有回答,推门冲进了院子。
门很快又关上。
屋里只剩陈平一个人。
还有那面蒙着红布的镜子。
陈平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屋里比刚才冷了。
窗外天色越来越暗。
现在明明还没到傍晚,院墙上的影子却已经长到了堂屋门口。
他找了条凳子,坐在门边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屋外偶尔有人经过。
脚步声到了陈家门前都会停一下。
没人敲门。
也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阵,村东头响起了锣。
当——
只有一下。
陈平抬头。
陈家沟平常只有死人了才敲锣。
第一声报丧。
第二声通知族人。
第三声才是起灵。
可这一次,第一声过后,村里久久没有第二声。
陈平正想着,院门突然被敲响。
笃。
笃笃。
三下。
他没动。
门外有人叫:“平子。”
是刘军。
陈平想起王桂兰临走前那句话。
尤其别给刘军开门。
“干什么?”
“开门。”
“我娘不让。”
门外安静片刻。
刘军又说:“他们找到你娘了。”
陈平猛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开门再说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刘军没有回答。
陈平走到院门后。
隔着门板,他能听见刘军的呼吸。
很慢。
一下隔很久。
不像活人的喘气。
“你娘在哪儿?”
“赵长根家。”
“她不是去找赵长根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
“那你说他们找到她是什么意思?”
门外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阵,刘军才说:“你先看看门缝底下。”
陈平低头。
一根白麻绳正从门缝下面慢慢钻进来。
像蛇一样。
麻绳前端系着一枚铜钱。
陈平认得。
就是上午刘国富带去量身的那根。
铜钱贴着地面,一寸一寸往里爬。
陈平往后退。
绳子却像知道他站在哪里,转了个方向,朝他脚边游过来。
他抄起墙边的柴刀,一刀剁下去。
啪!
麻绳断成两截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是刘军。
陈平握刀的手停住。
门缝下面渗进来一股黑红色的血。
血顺着麻绳往屋里流。
陈平愣了几秒。
“刘军?”
没人应。
“刘军!”
门外只有很轻的摩擦声。
像有人拖着一条腿走远。
陈平犹豫片刻,还是没有开门。
他低头看那半截断绳。
绳头竟然在滴血。
不是被血沾湿。
是麻绳自己在往外渗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地上。
很快形成一小摊。
陈平蹲下去,用柴刀挑起绳子。
绳结下面绑着一小片白纸。
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。
“陈平身。”
他刚看清,堂屋里的镜子突然响了一声。
咔。
像玻璃裂了。
陈平猛地抬头。
红布还好端端盖着。
可布面中央,慢慢鼓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凸起。
像里面有只手贴着镜子。
咔。
又是一声。
随后,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红布底下露出来。
陈平握紧柴刀。
镜子里的东西似乎在动。
红布上那只手慢慢往下滑。
五根手指清晰得像真的一样。
滑到镜子中间时,忽然停住。
接着,那只手用指甲隔着红布,一笔一画写起了字。
沙。
沙。
布面凹陷。
第一个字。
“别。”
第二个字。
“量。”
陈平心脏怦怦直跳。
是陈小梅。
可她不是已经在镜子里了吗?
为什么还要反复提醒自己量身?
他正想靠近,院门外突然又响起敲门声。
这次不是刘军。
是赵长根。
“平子!”
声音很急。
“开门!”
陈平隔着门问:“我娘呢?”
“在我家。”
“她怎么不回来?”
“回不来了。”
陈平心头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赵长根喘得厉害。
“先让我进去。”
陈平犹豫。
王桂兰只说别给刘军开门,没说赵长根。
他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赵长根立刻侧身挤了进来。
老人满头是汗,衣服前襟全是木屑和血。
左手手背被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。
他一进门就问:“绳子呢?”
陈平指了指地上。
赵长根看见断掉的白麻绳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它碰你哪儿了?”
“没碰。”
“真没碰?”
“我砍断了。”
赵长根蹲下,把那片写着“陈平身”的白纸扯下来,直接塞进嘴里嚼碎。
陈平看得发愣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赵长根把纸渣吐进火盆,点着。
朱砂烧起来时发出一股腥臭味。
“不能让它把你尺寸带走。”
“谁?”
“北山。”
“北山还能拿绳子量人?”
赵长根抬头看他。
“你以为那根绳子是刘国富拿来给你做棺材的?”
陈平皱眉。
“不是?”
“棺材早有了。”
赵长根声音很低。
“十九年前就有了。”
“那还量什么?”
赵长根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走到镜子前,看见红布上那两个字。
别量。
老人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。
“她真在里面。”
“我姐?”
赵长根点头。
“她在拦。”
“拦什么?”
赵长根转过头。
“拦另一个你出来。”
陈平没听明白。
赵长根却不肯再说。
他抓起陈平的手,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线。
“线还在,影还没断。”
“今晚以前还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把你藏起来。”
陈平冷笑:“村里就这么大,藏哪儿?”
“不是藏人。”
赵长根抬头。
“藏你的尺寸。”
陈平越听越糊涂。
赵长根走到堂屋中央,指着陈平的影子。
“人活着,身有长短,影也有长短。”
“白绳量的不是你肉身。”
“量的是影。”
“等绳子量齐了头、肩、手、脚,北山那边就能照着你的身量,做出一个一样的东西。”
陈平想起第五天的传说。
影子先走。
可今天才第三天。
“不是第五天影子才出事?”
赵长根脸色难看。
“正常是。”
“你不正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十九年前已经被选过一次。”
陈平心里一凉。
赵长根继续说:“你的尺寸,北山那边早有一半。”
“今年只差补齐。”
“所以它比往年快。”
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很多人。
从村路两头同时围过来。
赵长根脸色骤变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刘国富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。
“长根叔。”
“开门吧。”
“人已经找着了,躲不过去的。”
紧接着,一个女人开始拍门。
“平子!”
是王桂兰。
陈平立刻冲过去。
“娘!”
赵长根一把抓住他。
“别开!”
“那是我娘!”
“你先看地上!”
陈平低头。
门缝下面映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刘国富一个。
赵长根说,外面还有王桂兰。
可门下只有两道影。
其中一道是刘国富。
另一道身形高大,肩宽,明显是个男人。
门外,王桂兰还在哭着喊:
“平子,开门!”
“娘回来了。”
“开门啊!”
陈平后背慢慢发冷。
赵长根贴近他耳边。
“第三天,镜子不要的人。”
“不光镜子里会少一个。”
“门外有时候,也会多一个。”
拍门声骤然停下。
几秒后。
门外那个“王桂兰”忽然笑了。
声音还是王桂兰的声音。
可笑得很轻,很细。
“平子。”
“你不开门。”
“娘怎么给你量身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