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子。”
“别让他们量你的身。”
女人的声音贴着棺盖传出来。
轻得像一口气。
陈平整个人僵在棺材边,手里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几乎被捏进掌心。
屋里没有风。
可墙上挂着的几张黄纸却在轻轻晃。
吱呀。
棺材里又响了一声。
像有人翻了个身。
陈平慢慢往后退。
刚退出两步,身后的屋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他猛地回头。
门边没人。
外面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灰蒙蒙的,赵长根的木匠屋比刚才暗了许多。
那口新棺摆在屋子正中。
漆还没上,木头泛着湿气。
陈平盯着棺材。
“姐?”
没人回答。
“陈小梅?”
棺材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说过话。
陈平咬了咬牙,走过去,两只手搭住棺盖。
他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可棺盖刚抬起一条缝,一股恶臭便从里面顶了出来。
不是尸臭。
是一种潮湿的土腥味。
像刚挖开的老坟。
陈平屏住呼吸,把缝隙抬大。
里面没有人。
棺底铺着一层黑土。
土中央放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。
正是早上出现在他家长凳下的那一双。
陈平心头猛地一跳。
鞋不是被留在家里了吗?
他伸手要拿,棺材底下忽然传来一下敲击声。
咚。
不是棺材里面。
是地底下。
紧接着第二下。
咚。
第三下。
咚。
声音从脚底传上来。
陈平低头。
棺材下的泥地慢慢渗出水。
先是一小块,很快湿成一圈。水里夹着细细的黑泥,顺着棺材四周往外爬。
那双绣花鞋突然自己转了个方向。
鞋尖朝向陈平。
陈平头皮发麻,一把松开棺盖。
轰的一声,棺材重新合上。
几乎同时,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越来越近。
屋门被人推开。
赵长根站在门口。
他看了一眼陈平,又看了一眼合着的棺材,脸色当场沉下来。
“你开了?”
陈平没回答。
赵长根快步进屋,先摸棺盖,又蹲下看地上的水。
“谁让你开的?”
“里面有我姐的鞋。”
赵长根动作一顿。
“什么鞋?”
“红底,鞋面绣花。”
赵长根脸上的皱纹像一下深了不少。
“你看见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听见她说话没有?”
陈平盯着他:“你知道她在里面?”
赵长根没答。
“她让我别让你们量我的身。”
这一次,赵长根彻底不动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站起来。
“她还会说话……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陈平听见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赵长根转身去拿墙上的墨斗。
“回家去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“回去。”
陈平火气上来了,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。十九年前把我姐埋了,现在轮到我了,还让我什么都别问?”
赵长根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你姐不是我埋的!”
屋里顿时静了。
赵长根喘了两口气。
他盯着陈平,眼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恨。
又像怕。
“十九年前那口棺材,是我爹做的。”
“抬棺的是谁?”
“死的死,疯的疯,剩下的也没人敢提。”
“我爹呢?”
赵长根没说话。
陈平往前一步。
“陈有田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进的北山?”
赵长根眼皮抖了一下。
陈平心里一沉。
“果然。”
“平子。”赵长根声音低下来,“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你已经过了第二天。今天太阳一落,第三件事就该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赵长根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平,落在墙角。
那里靠着一面旧铜镜。
镜面用一块灰布盖着。
“镜子。”
陈平也看过去。
那块灰布原本垂得好好的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最下面翘起了一角。
像里面有人用手指顶着。
赵长根脸色一变,快步过去,一把将灰布重新压住。
“你今天照过镜子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水呢?”
陈平想起早上的水缸。
想起水里那张女人的脸。
“照过。”
赵长根闭了闭眼。
“坏了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赵长根没有解释。
他从桌下拖出一个木箱,翻出一捆红线,抓起陈平的左手腕,一圈圈缠上去。
“今晚之前,不准照镜子,不准照水,不准看刀面,不准看任何能照出脸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们在找你。”
“谁?”
赵长根系紧红线。
“镜子里的东西。”
陈平刚要再问,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刘国富的声音很快响起。
“长根叔,在家吗?”
赵长根脸色一沉。
他把陈平往后推。
“从后门走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走?”
“他们来量身了。”
陈平没动。
院门已经被推开。
刘国富带着四个村里的男人走进来。
刘军也在。
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根白麻绳。
麻绳一头系着铜钱。
陈平一看到那东西,心里就明白了。
赵长根挡在屋门口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刘国富笑了笑。
“早量晚量都一样。”
“规矩是第三天过后。”
“规矩还说狗不能进屋。”刘国富看向陈平,“可昨晚狗已经进去了。”
赵长根没让路。
刘国富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长根叔,你做了几十年棺材,不会连这个都怕吧?”
“怕的不是我。”
“那怕谁?”
赵长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。
“怕你们量错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,几个村民都变了脸。
刘国富盯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长根叔,有些话不能乱说。”
赵长根没再开口。
刘国富绕过他,走到陈平面前。
“平子,量个身而已。”
陈平冷笑:“拿绳子量死人,也是量个身而已?”
“棺材总得合身。”
“我又没死。”
刘国富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就是因为还活着,才要量。”
陈平胃里一阵发冷。
身后那几个人慢慢围了上来。
陈平转身就跑。
可刘军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他的肩。
力气大得不像活人。
陈平挣了一下没挣开。
“刘军,你松手!”
刘军低着头。
脸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陈平抬膝狠狠顶在他肚子上。
刘军身体晃了一下。
却没有松手。
他抬起脸,贴近陈平耳边。
“别让绳子碰脖子。”
声音很轻。
陈平愣了一下。
下一刻,刘军突然松手。
陈平借势冲出屋门。
几个村民立刻追出去。
赵长根在后面大喊:“别追!”
没人理他。
陈平翻过院墙,钻进村西的小巷。
他从小在村里乱跑,这些巷子闭着眼都能走。
穿过刘婶家后院,翻过一堵矮墙,再沿着晒谷场后面的排水沟往东,眼看就能甩掉后面的人。
可跑到祠堂边时,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王桂兰。
她手里抱着一块红布。
“娘?”
王桂兰脸色惨白。
“回家。”
“他们要量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让我回去?”
王桂兰抓住他手腕。
“第三天到了。”
陈平呼吸一滞。
王桂兰抬头看了看天。
不知什么时候,太阳已经被乌云遮住。
明明还是上午,村子里却像突然暗了。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她抓得很紧。
陈平被她拉着走了几步,忽然发现不对。
村路上太静了。
刚才追他的人全没声音了。
连鸡狗都听不见。
两边屋门全关着。
窗户上,也都蒙着布。
白的。
黑的。
红的。
每一户人家都把镜子遮了起来。
陈平脚步慢下来。
“娘,为什么他们都蒙镜子?”
王桂兰没回头。
“别问。”
“以前第三天也这样?”
“别问!”
她几乎是在吼。
两人回到陈家老屋。
院门紧闭。
堂屋里的东西全被搬空了。
水缸盖着。
铜盆扣着。
连菜刀都用布包住。
可正对堂屋门的那面老镜子还挂在墙上。
这是陈家唯一一面大镜子。
镜框已经发黑,边角裂了一块。
王桂兰走过去,拿红布盖住镜面。
“今天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守着你。”
她说完,开始在窗框、门槛、床脚一处处缠红线。
陈平坐在凳子上。
心里乱得厉害。
赵长根说,第三天是镜子。
可镜子究竟会发生什么,他不知道。
王桂兰显然知道。
但她什么都不肯说。
中午,两人谁也没吃饭。
到了下午,屋外开始起风。
红布在镜子上轻轻晃。
一下。
一下。
陈平盯得烦躁。
“娘。”
王桂兰没应。
“我姐第三天是不是也这样?”
她缠线的手停了。
“是不是?”
还是没说话。
陈平站起来。
“你不说,我就自己掀。”
王桂兰猛地转身。
“你敢!”
陈平第一次见母亲露出这种神情。
不是生气。
是怕得快疯了。
两人僵持片刻。
忽然,镜子里的红布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
是从里面鼓起来。
像有一张脸贴在布后面。
陈平和王桂兰同时看过去。
布面慢慢凸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额头。
鼻梁。
嘴唇。
那张脸隔着红布,一点一点往外顶。
王桂兰嘴唇发白。
“别看。”
她一步步走向镜子。
红布后面的人脸也跟着她移动。
她走到左边。
那张脸便转向左边。
她走到右边。
那张脸也转向右边。
像镜子里的东西正在看她。
王桂兰伸手去压红布。
就在她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——
红布猛地掉了下来。
镜子整个露出。
陈平下意识抬头。
王桂兰站在镜前。
镜子里有她。
堂屋有桌椅。
有门。
有窗。
连地上的红布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唯独没有陈平。
他站在母亲身后三步远。
镜中那个位置,空着。
陈平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王桂兰慢慢回头。
她看了看现实中的儿子。
又看向镜子。
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“娘……”
陈平声音发干。
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就在本该属于陈平的位置。
一个年轻女人。
穿着一身发黑的旧寿衣。
头发湿漉漉贴在肩上。
她背对着镜面。
赤着脚。
脚边不断往下滴水。
王桂兰浑身发抖。
“小梅……”
女人没有动。
陈平盯着她的背影。
“姐?”
镜中的女人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听见了。
接着,她缓慢地抬起右手。
指向陈平身后。
陈平还没来得及回头。
镜子里,王桂兰的脸突然变了。
她死死盯着陈平背后,嘴巴一点点张开。
陈平从她眼里看见了恐惧。
不是看镜子的恐惧。
是看见了某个真正站在他身后的东西。
一只冰冷的手,轻轻搭上陈平肩膀。
随后,一个男人贴在他耳边,低声问:
“量过身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