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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21 12:38:19

“平子。”

“别让他们量你的身。”

女人的声音贴着棺盖传出来。

轻得像一口气。

陈平整个人僵在棺材边,手里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几乎被捏进掌心。

屋里没有风。

可墙上挂着的几张黄纸却在轻轻晃。

吱呀。

棺材里又响了一声。

像有人翻了个身。

陈平慢慢往后退。

刚退出两步,身后的屋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门边没人。

外面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灰蒙蒙的,赵长根的木匠屋比刚才暗了许多。

那口新棺摆在屋子正中。

漆还没上,木头泛着湿气。

陈平盯着棺材。

“姐?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陈小梅?”

棺材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说过话。

陈平咬了咬牙,走过去,两只手搭住棺盖。

他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
可棺盖刚抬起一条缝,一股恶臭便从里面顶了出来。

不是尸臭。

是一种潮湿的土腥味。

像刚挖开的老坟。

陈平屏住呼吸,把缝隙抬大。

里面没有人。

棺底铺着一层黑土。

土中央放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。

正是早上出现在他家长凳下的那一双。

陈平心头猛地一跳。

鞋不是被留在家里了吗?

他伸手要拿,棺材底下忽然传来一下敲击声。

咚。

不是棺材里面。

是地底下。

紧接着第二下。

咚。

第三下。

咚。

声音从脚底传上来。

陈平低头。

棺材下的泥地慢慢渗出水。

先是一小块,很快湿成一圈。水里夹着细细的黑泥,顺着棺材四周往外爬。

那双绣花鞋突然自己转了个方向。

鞋尖朝向陈平。

陈平头皮发麻,一把松开棺盖。

轰的一声,棺材重新合上。

几乎同时,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越来越近。

屋门被人推开。

赵长根站在门口。

他看了一眼陈平,又看了一眼合着的棺材,脸色当场沉下来。

“你开了?”

陈平没回答。

赵长根快步进屋,先摸棺盖,又蹲下看地上的水。

“谁让你开的?”

“里面有我姐的鞋。”

赵长根动作一顿。

“什么鞋?”

“红底,鞋面绣花。”

赵长根脸上的皱纹像一下深了不少。

“你看见人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听见她说话没有?”

陈平盯着他:“你知道她在里面?”

赵长根没答。

“她让我别让你们量我的身。”

这一次,赵长根彻底不动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站起来。

“她还会说话……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
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陈平听见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赵长根转身去拿墙上的墨斗。

“回家去。”
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
“回去。”

陈平火气上来了,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。十九年前把我姐埋了,现在轮到我了,还让我什么都别问?”

赵长根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
“你姐不是我埋的!”

屋里顿时静了。

赵长根喘了两口气。

他盯着陈平,眼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
像恨。

又像怕。

“十九年前那口棺材,是我爹做的。”

“抬棺的是谁?”

“死的死,疯的疯,剩下的也没人敢提。”

“我爹呢?”

赵长根没说话。

陈平往前一步。

“陈有田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进的北山?”

赵长根眼皮抖了一下。

陈平心里一沉。

“果然。”

“平子。”赵长根声音低下来,“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你已经过了第二天。今天太阳一落,第三件事就该来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赵长根抬起头。

他的目光越过陈平,落在墙角。

那里靠着一面旧铜镜。

镜面用一块灰布盖着。

“镜子。”

陈平也看过去。

那块灰布原本垂得好好的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,最下面翘起了一角。

像里面有人用手指顶着。

赵长根脸色一变,快步过去,一把将灰布重新压住。

“你今天照过镜子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水呢?”

陈平想起早上的水缸。

想起水里那张女人的脸。

“照过。”

赵长根闭了闭眼。

“坏了。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赵长根没有解释。

他从桌下拖出一个木箱,翻出一捆红线,抓起陈平的左手腕,一圈圈缠上去。

“今晚之前,不准照镜子,不准照水,不准看刀面,不准看任何能照出脸的东西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们在找你。”

“谁?”

赵长根系紧红线。

“镜子里的东西。”

陈平刚要再问,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刘国富的声音很快响起。

“长根叔,在家吗?”

赵长根脸色一沉。

他把陈平往后推。

“从后门走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走?”

“他们来量身了。”

陈平没动。

院门已经被推开。

刘国富带着四个村里的男人走进来。

刘军也在。

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根白麻绳。

麻绳一头系着铜钱。

陈平一看到那东西,心里就明白了。

赵长根挡在屋门口。
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
刘国富笑了笑。

“早量晚量都一样。”

“规矩是第三天过后。”

“规矩还说狗不能进屋。”刘国富看向陈平,“可昨晚狗已经进去了。”

赵长根没让路。

刘国富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
“长根叔,你做了几十年棺材,不会连这个都怕吧?”

“怕的不是我。”

“那怕谁?”

赵长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。

“怕你们量错人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几个村民都变了脸。

刘国富盯着他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“长根叔,有些话不能乱说。”

赵长根没再开口。

刘国富绕过他,走到陈平面前。

“平子,量个身而已。”

陈平冷笑:“拿绳子量死人,也是量个身而已?”

“棺材总得合身。”

“我又没死。”

刘国富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就是因为还活着,才要量。”

陈平胃里一阵发冷。

身后那几个人慢慢围了上来。

陈平转身就跑。

可刘军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他的肩。

力气大得不像活人。

陈平挣了一下没挣开。

“刘军,你松手!”

刘军低着头。

脸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
陈平抬膝狠狠顶在他肚子上。

刘军身体晃了一下。

却没有松手。

他抬起脸,贴近陈平耳边。

“别让绳子碰脖子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陈平愣了一下。

下一刻,刘军突然松手。

陈平借势冲出屋门。

几个村民立刻追出去。

赵长根在后面大喊:“别追!”

没人理他。

陈平翻过院墙,钻进村西的小巷。

他从小在村里乱跑,这些巷子闭着眼都能走。

穿过刘婶家后院,翻过一堵矮墙,再沿着晒谷场后面的排水沟往东,眼看就能甩掉后面的人。

可跑到祠堂边时,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王桂兰。

她手里抱着一块红布。

“娘?”

王桂兰脸色惨白。

“回家。”

“他们要量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让我回去?”

王桂兰抓住他手腕。

“第三天到了。”

陈平呼吸一滞。

王桂兰抬头看了看天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太阳已经被乌云遮住。

明明还是上午,村子里却像突然暗了。
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
她抓得很紧。

陈平被她拉着走了几步,忽然发现不对。

村路上太静了。

刚才追他的人全没声音了。

连鸡狗都听不见。

两边屋门全关着。

窗户上,也都蒙着布。

白的。

黑的。

红的。

每一户人家都把镜子遮了起来。

陈平脚步慢下来。

“娘,为什么他们都蒙镜子?”

王桂兰没回头。

“别问。”

“以前第三天也这样?”

“别问!”

她几乎是在吼。

两人回到陈家老屋。

院门紧闭。

堂屋里的东西全被搬空了。

水缸盖着。

铜盆扣着。

连菜刀都用布包住。

可正对堂屋门的那面老镜子还挂在墙上。

这是陈家唯一一面大镜子。

镜框已经发黑,边角裂了一块。

王桂兰走过去,拿红布盖住镜面。

“今天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守着你。”

她说完,开始在窗框、门槛、床脚一处处缠红线。

陈平坐在凳子上。

心里乱得厉害。

赵长根说,第三天是镜子。

可镜子究竟会发生什么,他不知道。

王桂兰显然知道。

但她什么都不肯说。

中午,两人谁也没吃饭。

到了下午,屋外开始起风。

红布在镜子上轻轻晃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陈平盯得烦躁。

“娘。”

王桂兰没应。

“我姐第三天是不是也这样?”

她缠线的手停了。

“是不是?”

还是没说话。

陈平站起来。

“你不说,我就自己掀。”

王桂兰猛地转身。

“你敢!”

陈平第一次见母亲露出这种神情。

不是生气。

是怕得快疯了。

两人僵持片刻。

忽然,镜子里的红布动了一下。

不是被风吹的。

是从里面鼓起来。

像有一张脸贴在布后面。

陈平和王桂兰同时看过去。

布面慢慢凸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
额头。

鼻梁。

嘴唇。

那张脸隔着红布,一点一点往外顶。

王桂兰嘴唇发白。

“别看。”

她一步步走向镜子。

红布后面的人脸也跟着她移动。

她走到左边。

那张脸便转向左边。

她走到右边。

那张脸也转向右边。

像镜子里的东西正在看她。

王桂兰伸手去压红布。

就在她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——

红布猛地掉了下来。

镜子整个露出。

陈平下意识抬头。

王桂兰站在镜前。

镜子里有她。

堂屋有桌椅。

有门。

有窗。

连地上的红布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唯独没有陈平。

他站在母亲身后三步远。

镜中那个位置,空着。

陈平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王桂兰慢慢回头。

她看了看现实中的儿子。

又看向镜子。

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
“娘……”

陈平声音发干。

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
就在本该属于陈平的位置。

一个年轻女人。

穿着一身发黑的旧寿衣。

头发湿漉漉贴在肩上。

她背对着镜面。

赤着脚。

脚边不断往下滴水。

王桂兰浑身发抖。

“小梅……”

女人没有动。

陈平盯着她的背影。

“姐?”

镜中的女人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
像听见了。

接着,她缓慢地抬起右手。

指向陈平身后。

陈平还没来得及回头。

镜子里,王桂兰的脸突然变了。

她死死盯着陈平背后,嘴巴一点点张开。

陈平从她眼里看见了恐惧。

不是看镜子的恐惧。

是看见了某个真正站在他身后的东西。

一只冰冷的手,轻轻搭上陈平肩膀。

随后,一个男人贴在他耳边,低声问:

“量过身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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