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纸上的字,被水泡得发胀。
陈平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“陈小梅,亡于十九年前诡夜。”
最后一个“夜”字已经化开,黑墨顺着纸纤维往下淌,像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院子里很静。
那双绣花鞋摆在长凳下面,鞋尖朝里,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湿泥。陈平记得这双鞋。小时候家里穷,姐姐出门总穿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。只有逢年过节,王桂兰才肯从箱底拿出一双红底绣花鞋,让她穿半天。
后来姐姐“出嫁”,那双鞋也没了。
陈平蹲下去,伸手碰了碰鞋面。
冰凉。
不是被夜露打湿的凉,倒像刚从井底捞上来。
他手指刚碰上去,鞋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吸气。
陈平猛地缩手。
那声音停了。
过了片刻,右边那只绣花鞋往前挪了一寸。
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湿痕。
陈平站起来,后背抵住墙。他盯着鞋,鞋不再动。可院中那串脚印仍湿漉漉地亮着,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他面前,仿佛有人刚走进来,还没来得及离开。
王桂兰不在。
院门从里面插着,灶房门开着,锅里冷冰冰的。陈平找遍屋子,只在水缸边看见一只打翻的木瓢。
缸盖被掀到一旁。
水面上漂着一缕长发。
陈平走近,缸里的水很黑,映不出天光。他伸手去捞那缕头发,指尖刚碰到水面,水下忽然亮起一张苍白的脸。
那张脸紧贴着水面。
眼睛睁着,嘴唇微微张开,湿发贴在额头上。
是个年轻女人。
陈平的手僵住。
水里的女人也抬起手,隔着水面与他掌心相对。
“平子。”
她没有开口,声音却从缸底传出来。
陈平后退一步,撞翻了脚边的木盆。
水面猛地一晃,那张脸散了。
缸里只剩一团慢慢下沉的黑发。
“娘!”
陈平冲出院子。
村路上没人。
天已经亮了,陈家沟却像还没醒。家家门窗紧闭,屋檐下挂着昨夜凝成的水珠。雾贴着地面游动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,声音闷得像隔着土。
他一路找到村口老井。
井边围着十来个人。
王桂兰跪在地上,头发散着,手中死死攥住一根麻绳。麻绳另一头垂进井里,几名壮汉正帮她往上拉。
刘国富站在旁边,脸色阴沉。
“娘!”
王桂兰听见声音,猛地回头。
看见陈平,她眼里先是一喜,随后又像想起什么,脸一下沉下来。
“谁让你出来的?”
“你跑井边干什么?”
王桂兰没回答,只拼命拽绳子。
井下很重。
几个男人一齐用力,麻绳绷得笔直,井壁里不断传出摩擦声。那声音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青砖往上爬。
陈平走近,闻到一股熟悉的湿土味。
和昨晚床底下一模一样。
“井里是什么?”
没人答他。
绳子又往上升了一截。
先露出井口的,是一把黑头发。
头发缠在麻绳上,湿淋淋往下滴水。接着,一只泡得发白的手搭上井沿。
围在井边的人齐齐后退。
陈平也屏住了呼吸。
被拉上来的不是人。
是一件女人的旧衣裳。
衣裳里塞满湿泥,做成人的形状,袖口伸着两只用白纸扎成的手,领口却空空的。它的腰间系着一条红布,布上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“梅”字。
王桂兰看到那件衣裳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瘫坐在地。
“不是烧了吗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明明烧了……”
刘国富脸色难看:“桂兰,这是谁的衣裳?”
王桂兰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平走过去,一把扯下那条红布。
“我姐的?”
王桂兰抬手想抢,被他躲开。
“纸上写她十九年前就死了。”陈平盯着母亲,“你还想瞒我多久?”
井边的人神色各异。
有人垂下头,有人假装看别处。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。
陈平看明白了。
他们全都知道。
“你们都知道她死了?”
一个老人咳了一声:“平子,过去的事——”
“谁埋的她?”
没人回答。
陈平转头看向刘国富。
刘国富叹了口气:“这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先回去。”
“她埋在哪儿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是不是北山?”
刘国富眼神一变。
就这一瞬间,陈平心里有了答案。
他攥着红布,转身要走。
王桂兰从地上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:“不能去!”
“你松开。”
“平子,听娘一句,别问了。小梅已经走了十九年,你把她翻出来,她也回不来。”
“谁说我要翻她?”
陈平低头看着母亲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要看看,她到底是嫁了,还是让你们活埋了。”
井边的风突然停了。
那件塞满湿泥的衣裳垂在麻绳上,轻轻转了半圈。
原本空荡的领口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脸。
纸脸只画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正看着陈平。
赵长根从人群外走来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窄刃木工斧,斧刃上沾着木屑。他看见井边的衣裳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第二天了。”他说。
刘国富压低声音:“还用你说?”
赵长根没有理他,走到陈平面前,伸手拿过那张泡烂的红纸。
纸上的字已经淡了不少。
他看了两眼,忽然把纸凑到鼻下闻了闻。
“不是墨。”
陈平问:“什么?”
赵长根用指甲刮下一点黑色字迹,在指腹捻开。
“棺材灰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死人写不了字。”赵长根抬头,“活人也不敢写。”
陈平听得火起:“那你说是谁?”
赵长根盯着他,眼神阴沉。
“棺材自己记的。”
刘国富喝道:“长根叔!”
赵长根却继续说:“每年进北山的人,名字都要写在棺底。棺材吃了血,认了人,名字便擦不掉。哪怕烧成灰,沾上水,还是会重新显出来。”
陈平手心发凉。
“我姐的棺材呢?”
赵长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在。”
王桂兰忽然发出一声尖叫:“闭嘴!”
她扑向赵长根,像疯了一样撕扯他的衣服。几个妇人赶紧将她拉住。
赵长根退开半步,看着陈平:“你想知道,就去我那儿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刘国富挡住陈平:“不许去。”
陈平笑了:“怕我知道什么?”
“怕你死得更快。”
“反正你们棺材都给我做好了,还差这一天?”
刘国富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凑近陈平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平子,你以为葬神只是把人抬进山里?”
陈平没说话。
“十九年前,小梅进棺的时候,也像你这样闹。”刘国富看着他,“她咬伤了三个人,折断两根手指,一路喊你的名字。可到了北山脚下,她忽然不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棺材里多了一个人。”
陈平胸口一紧。
刘国富缓缓道:“抬上山的明明只有她。可下葬时,棺材里有两道呼吸声。”
井边众人脸色发白。
王桂兰挣扎的动作也停了。
“另一道是谁?”陈平问。
刘国富摇头。
“没人敢看。”
他说完,抬手指向地面。
“你现在该担心的,不是十九年前谁陪着你姐。”
陈平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井边的泥地上,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串湿脚印。
脚印从井口出来,绕过人群,停在陈平身后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却没人敢出声。
陈平慢慢回过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只有雾。
雾里隐约站着一个穿旧衣裳的女人。
她离得很远,脸看不清,双脚却是赤着的。
一滴一滴的水,正从她裙摆落下来。
陈平往前走了一步。
女人抬起手,指向村西。
赵长根家的方向。
随后,雾从她身上穿过去。
人影散了。
陈平没有再理会刘国富,拔腿就往村西跑。
他穿过两条窄巷,远远看见赵长根家的院门敞着。
院子里摆满木料,刨花被晨雾打湿,贴在地上。
赵长根不在院中。
正屋门半开。
陈平推门进去,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很暗。
墙上挂满锯子、斧头和刨刀。正中央摆着一口尚未上漆的棺材。
棺材很新。
木纹里却不断往外渗水。
陈平走近,看见棺盖上放着一根量身用的麻绳。绳子一端打着结,旁边压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两个字。
陈平。
他伸手拿起木牌。
棺材里面忽然响起指甲刮木头的声音。
吱——
吱——
一下比一下急。
陈平攥紧木牌,慢慢把脸凑近棺材缝。
里面漆黑一片。
刮擦声停了。
紧接着,一个女人贴着棺盖,轻声说:
“平子。”
“别让他们量你的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