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平。”
女人的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。
很轻。
像隔着一层湿土。
陈平站在黑暗里,浑身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。
门还开着,外头没有风,屋里的油灯却灭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。黄狗蹲在床边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喘息声。那声音一会儿像狗,一会儿又像有人在低低地哭。
床板下面,又响了一下。
咚。
这次离他更近。
陈平摸索着往后退,脚后跟绊到掉在地上的凳子,整个人差点摔倒。他顾不上扶,转身就往门外冲。
才迈出一步,裤脚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。
那东西力气不大,只轻轻往后扯了一下。
陈平低头看不见,伸手一摸,摸到一把冰凉潮湿的头发。
头发从床底下伸出来,缠在他的脚踝上。
他头皮一炸,抬腿猛踹。
脚下像踹中了一个人的脸。
床底传来一声闷哼。
那声音很熟。
熟得陈平心口一紧。
“小梅……”
这个名字刚出口,床底下忽然安静了。
缠在脚上的头发松开,软软地滑回黑暗里。
黄狗却猛地转过头。
它嘴里还挂着那几根黑发,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平。片刻后,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人笑。
门外突然亮起火光。
“平子!”
王桂兰举着火把冲进来。
她身后跟着刘国富、赵长根,还有几个村里的壮汉。火光一照,屋里重新有了颜色。陈平再看床边,黄狗已经不见了。
地上只有一摊水。
水迹从床脚一直拖到墙角,像有个浑身湿透的人刚刚爬过去。
王桂兰抓住陈平的胳膊,上下看了一遍:“你喊谁?”
陈平脸色发白:“床底下有人。”
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。
刘国富将火把往床下一送。
床底空空的。
除了几只破草鞋和一个积灰的木箱,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喝多了吧?”有人说。
陈平指着地上的水:“这是什么?”
刘国富蹲下,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屋顶漏雨。”
“今晚没下雨。”
“墙返潮。”
“墙返潮能长头发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王桂兰忽然用力掐了陈平一把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。
“闭嘴。”
陈平转头看她。
王桂兰不看他,只盯着床底,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赵长根站在最后面,一直没进屋。他六十多岁,背有些驼,常年刨木头,十根手指粗得像树根。他看了看床,又看了看陈平那双沾着黑泥的布鞋,嘴唇动了动。
“鞋谁穿过?”
“没人。”
赵长根没再问。
他走到床前,用拐杖往床板上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和刚才床下传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屋里几个村民的脸色都变了。
赵长根扭头问王桂兰:“你没把他的鞋烧了?”
王桂兰没出声。
“我问你,鞋为什么还留着?”
“不是这双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我烧的是那双。”
赵长根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刘国富立刻打断他们:“行了,大半夜的,别在孩子面前说些没影的。”
他说完,冲身后的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上前抬起床,直接搬到院子里。
床板刚离开地面,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涌了出来。
原本放床的位置,泥地上赫然印着一个人形。
头、肩、手脚,轮廓清清楚楚。
像有个人在床底下躺了很多年,身体已经陷进泥里。
更怪的是,那道人形比普通人短上一截,看着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
她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前。
手指中间,压着一小块红布。
王桂兰看见那块红布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陈平弯腰要捡。
赵长根一拐杖打在他手背上。
“不能碰!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赵长根盯着地上的人形,喉结上下滚动:“死人的东西。”
“谁的死人?”
“平子!”王桂兰厉声喝道,“出去!”
陈平站着没动。
他心里那点酒意早散光了。
王桂兰越不让问,他越觉得所有人都瞒着自己。尤其是刚才,他明明听见床下那个声音。那不是陌生女人,是一个他几乎已经忘了,却偏偏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。
陈小梅。
他姐姐。
村里人说,小梅十四岁时就被嫁到外县去了。这些年从没回来,也没捎过口信。陈平小时候问过几次,王桂兰总说路远,日子难,女人出了嫁就不是娘家人。
后来他也懒得问了。
可刚才床底下那一声闷哼,和记忆里姐姐被他踢疼时一模一样。
陈平抬头:“我姐是不是死了?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几个村民都避开他的目光。
刘国富拍了拍他肩膀,仍是那副和气模样:“说什么胡话。小梅嫁得远,日子过得好好的。”
“嫁哪儿了?”
“山外。”
“山外哪儿?”
刘国富笑意淡了:“你小时候的事,我哪记得清。”
“村长连谁家哪年生孩子都记得,会不记得我姐嫁哪儿?”
刘国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火把在他身后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贴在墙上,脖子的位置似乎多垂下来一颗脑袋。
陈平盯着看了两眼。
再眨眼时,影子又恢复正常。
刘国富轻声说:“平子,有些事,忘了比记着好。”
这句话让陈平心里猛地一沉。
院外突然传来狗叫。
不是一条。
像全村的狗又同时醒了。
它们隔着院墙狂吠,声音比白天更尖。有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,立刻退了回来。
“都在外头。”
刘国富问:“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
“别数。”
那人赶紧闭上嘴。
陈平拨开众人,走到院门边。
门外黑压压站满了狗。
几十条狗挤在窄窄的土路上,没有互相撕咬。它们全都朝陈家院子伸着脖子,嘴巴张开,牙齿上挂着发亮的涎水。
奇怪的是,它们虽然在叫,身体却不停地往后缩。
像院子里有什么东西,让它们不敢靠近。
陈平顺着狗的视线回头。
屋里的人也都回过头。
那道人形泥印还躺在床下的位置。
此刻,人形的头部微微凹了下去。
仿佛泥土下面的人,刚刚抬了一下头。
“封门。”刘国富说。
几个壮汉立刻搬来木板,把陈家院门从里面钉死。
王桂兰将陈平拉进堂屋,翻出一件旧衣服,把他脚上的布鞋脱下来裹住。
脱鞋时,陈平看见自己脚底有一道细长的红印。
从脚心一直延伸到脚踝。
像被一根头发勒过。
“娘。”
王桂兰不理他。
她把鞋扔进灶膛,塞进一把干草,点上火。
鞋底刚烧着,灶膛里便传出一阵女人的哭声。
声音断断续续,夹在木柴爆裂的噼啪声中。
王桂兰跪在灶前,拼命往里面添柴。
陈平伸手去拽她:“我姐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嫁了。”
“你看着我说。”
“嫁了!”
王桂兰猛地回头,眼睛通红:“我说她嫁了,她就是嫁了!以后不许再叫她名字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死人听见有人叫,会以为家里还等她回来。”
陈平的手僵在半空。
王桂兰也愣住了。
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灶膛里的哭声突然停了。
一股黑烟顺着烟囱倒灌进屋。
烟里带着湿泥和腐木的味道。
刘国富在院里喊:“桂兰,出来。”
王桂兰站起来时晃了一下。
陈平扶住她。
她却一把推开儿子的手,低声道:“今晚别睡。听见谁叫你都别答应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村里商量点事。”
“商量怎么埋我?”
王桂兰的身子顿住。
她没有回头。
片刻后,她走出堂屋。
陈平跟到门口,看见院中站着十几个人。刘国富、赵长根、刘军,还有几位族里的老人。每个人手中都提着灯笼,却没人说话。
他们围着那道人形泥印站了一圈。
其中一个老人从怀里摸出三炷香,插在泥人的头顶。
香没有点火。
却自己冒出了烟。
烟不是往上飘,而是贴着地面,一缕一缕钻进泥土里。
老人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其余人也跟着跪下。
只有赵长根站着。
刘国富看了他一眼:“长根叔,今年的东西,得开始做了。”
赵长根握紧拐杖:“还没到第三天。”
“狗已经进屋了。”
“进屋不算。”
“床下的人形出来了。”
赵长根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堂屋里的陈平。
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。
更像木匠在估量一块木料够不够长。
“明早量身。”他说。
陈平冲出去:“量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刘国富挥了挥手,众人提着灯笼离开。走到院门前,他们拆开刚钉上的木板,从狗群中穿了出去。
那些狗没有咬他们。
甚至主动让出了一条路。
最后出去的是刘军。
他迈过门槛时,忽然回头看了陈平一眼。
“今夜别照水。”
陈平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刘军嘴唇动了动,还没开口,刘国富在外面叫了他一声。
他立刻低下头,走进黑暗里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
王桂兰将堂屋里所有能照人的东西都收了起来。铜盆扣在地上,水缸盖上木板,连窗纸上那块被雨水浸亮的地方也糊了一层草灰。
做完这些,她抱来一床被子,坐在陈平床边。
那张床已经被搬走,陈平只能躺在堂屋的长凳上。
母子俩一夜没说话。
临近天亮时,狗叫终于停了。
陈平迷迷糊糊睡了一阵。
再醒来,是被水声吵醒的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王桂兰不在屋里。
陈平披上衣服,推开堂屋门。
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罩着一层灰雾。
门槛外有一只湿脚印。
脚印很小,像女人的赤脚。
它从院门外进来,停在门槛上。
第二只落在院中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湿脚印一路延伸,穿过院子,走进堂屋。
陈平低头看着那串水迹。
脚印最终停在他昨晚睡过的长凳前。
凳子下面,放着一双绣花鞋。
鞋面发黑,沾满坟泥。
其中一只鞋里,塞着一张已经泡烂的红纸。
陈平将红纸抽出来。
纸上只写了一行字。
墨迹被水泡得发散,却仍能辨认:
陈小梅,亡于十九年前诡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