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 · 落日旅店
当晚，五个人在旧货街拐角的落日旅店拼了一张桌。
这是露米精挑细选的地方——全落日小镇最便宜的馆子，麦酒一个铜币一杯，配菜可以点半份。费伊对此的评价是："这地方连老鼠都嫌寒酸。"然后她一口气点了三杯麦酒。
"记账上。"她理直气壮，"明天做完任务就还。"
"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"露米头也不抬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破边的笔记本，刷刷写了两笔，"这是你这个月第十二次说'记账上'。第一次是月初，你在铁匠铺赊了一对匕首鞘，至今没还。"
费伊噎了一下："……那对鞘是必需品！"
"你家里已经有三对鞘了。"
"那是收藏！"
"你连饭都吃不起，还收藏。"
达恩坐在长凳上，看着两个人拌嘴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他认识这四个人才半天，却觉得比在公会大厅站一下午舒服多了。至少这里没人嫌弃他的盾。
——虽然费伊已经问了不下五遍"这盾到底能不能用"。
"能。"达恩拍拍盾面，一脸笃定，"我理论满分！"
"理论满分的人一般都死得快。"弗林特端着一杯麦酒，认真地说，"我做过统计——"
"你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统计。"露米打断他。
"我查过公会近十年的死亡率记录。"弗林特推了推镜片，语气平静，"见习法师的死亡率是见习牧师的一点七倍，其中八成以上死于队友的火球误伤。"
"……你这不是统计数据，是犯罪预告吧。"费伊缩了缩脖子。
"我只是陈述事实。"弗林特顿了顿，"当然，我的火球术不会误伤队友。"
他话音刚落，罗温脚边的灰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"呜"。
那表情像在说：信你个鬼。
"你看。"费伊指着灰狼，"连狗都不信你。"
"那是狼。"罗温终于开了口，声音淡淡的。
"管他狼还是狗——"费伊正要继续，忽然顿住了，"等等，你说话了？"
"嗯。"
"你说话居然不是哑巴？"
"……嗯。"
"那你白天怎么一个字不说？"
"没到说的必要。"
费伊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转头对露米说："他比我还气人。"
"习惯就好。"露米翻了一页笔记本，"我记一下：罗温，入队第一天，说了三句话，每句不超过五个字。"
"四句。"罗温说。
"四句，第四句五个字，破纪录了。"露米低头写，"明天记得给灰牙加个鸡腿，它今晚替他承担了大部分交流任务。"
灰狼耳朵动了动，像是听懂了，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。
达恩忍不住笑出声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队人虽然穷、虽然菜，但至少——不闷。
"行了，说正事。"露米放下笔，正色道，"明天接的F级任务：清理郊外骷髅墓穴。地点在镇子北边那片枯槐林里，任务要求收集十块骷髅骨，奖励五十铜币加基础积分。"
"五十铜币。"费伊眼睛一亮，头顶的血条颜色都跟着亮了几分，"够我喝半个月麦酒——"
"先别高兴。"露米敲了敲桌子，"这任务为什么挂在板上没人接？因为骷髅墓穴是出了名的'新手绞肉机'。公会统计过，进这个副本的新人队，团灭率六成。"
"团灭会怎样？"达恩问。
露米看了他一眼，像是在确认他是真不知道。
"副本入口有生命锚点。"她说，"在里面死了不会被真杀死，灵魂会被拉回锚点重组。但复活要交锚点充能费——每人二十五银币。"
"二十五银币！"达恩差点把麦酒喷出来，"我们全队加起来都掏不出二十五银币！"
"所以我们要么活着出来，要么出来以后给公会打白工还债。"露米合上笔记本，"顺便说，公会年利率三成。利滚利，滚到年底，我们五个人可能要卖身给公会扫地。"
"……我们明天能不能接点别的任务？"费伊弱弱地举手，"比如找猫找狗什么的。"
"找猫任务奖励三个铜币。"露米说，"你要接，我不拦你。你接完这活儿，猫找到了，你人饿死了。"
费伊："……"
"行了，睡吧。"露米站起来，"明天一早集合，别迟到。迟到的负责背补给——补给要花钱买，钱从谁账上扣，你们自己掂量。"
四人各自回了房间。
说是房间，其实是旅店最便宜的大通铺，一人一个铺位，中间隔着一道快散架的木板墙。达恩躺在铺上，木板吱呀作响，隔壁传来费伊翻来覆去数铜板的声音，再隔壁是弗林特翻书页的沙沙声。
达恩把盾放在枕边，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锈迹斑斑的盾面上。白天在旧货街，他只顾着砍价，没细看。现在安静下来，才发现这盾的锈迹分布得很不均匀——边缘锈得发黑，中心却有一块颜色偏浅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过，锈壳鼓出一个微微的弧度。
达恩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用指腹按在那块鼓起的锈壳上。
盾面底下，又传来那股脉动。
这次更清晰了。一下，两下——缓慢、沉稳，隔着锈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"……真怪。"达恩嘟囔了一句，翻了个身，把盾压在被角下，"睡觉睡觉。明天还要下副本呢。"
他闭上眼。
盾面底下的脉动，又轻轻跳了两下，才安静下去。
次日清晨 · 北门外
天刚蒙蒙亮，五个人在公会门口集合。
露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——里面是出发前用全队最后的积蓄买的三块干粮饼、一壶水，和一小瓶低劣的治疗药水。药水是费伊死皮赖脸跟药剂铺老板赊的，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："喝多了会吐，慎用"。
"就这些？"达恩看着那个干瘪的布包。
"就这些。"露米面无表情，"全队家当。哦，对了，还有七铜币的欠条——药水钱，记费伊账上。"
费伊惨叫一声："凭什么记我账上！"
"因为你主动开口赊的。"露米说，"下次赊账之前先想想自己还不还得起。"
清晨的北门没什么人。守门的卫兵靠在门框上打哈欠，头顶的绿色血条在晨光里一晃一晃。出了城，土路两边是大片灰扑扑的麦田，麦穗还没熟，风一吹，像一片没睡醒的绿色波浪。
达恩走在队伍最前面，盾背在背上，脚步轻快。他长这么大，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。
"那边是什么？"他指着路边一根立在田埂上的石柱，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乳白色石头，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。
"魔导灯。"弗林特推了推镜片，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热忱，"低级魔导器，白天吸收日光，晚上自动发光。落日小镇一共装了十七盏，是去年公会向王国申请拨款装的。原理是——"
"停。"费伊捂住耳朵，"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当场睡在田里了。"
"……我就说了一句。"
"一句已经够多了。"
罗温走在最后面，灰狼跟在他脚边。他忽然停下来，蹲下身，摸了摸地面。
达恩回头："怎么了？"
"路不对。"罗温说，"这条路，走的人比想象中多。"
他指了指路面。灰扑扑的土路上，确实有一片杂乱的脚印，往北延伸，消失在远处的树林边缘。脚印里混着几道拖拽的痕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路上拖进了林子。
"骷髅也出门遛弯？"费伊打了个哆嗦。
"不像骷髅。"罗温站起身，灰狼的耳朵竖了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，"是活物。体型不小。"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"……管他呢。"达恩把盾往身前一横，热血上头，"我们是去清骷髅的！来什么打什么！"
"你这热血上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。"露米叹气。
"改不了！改了我就不叫达恩了！"
费伊小声嘀咕："改了你叫达恩废物。"
"你说啥？"
"我说你气势真棒！"
枯槐林 · 墓穴入口
墓穴入口藏在一片歪脖子枯槐林深处。
地面寸草不生，黄土里混着灰白色的骨渣碎屑。洞口约莫两人宽，向内倾斜而下，像一张咧开的大嘴。正午的阳光只能照到前三步石阶，再往里就彻底陷入黑暗，只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翻涌上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。
洞口散落着几根零碎白骨，上面爬着暗绿色的苔藓——不是自然生的，是亡灵气息浸染太久长出来的尸苔。
灰牙伏低身子，喉咙里的呜咽声更重了。
"里面有东西醒了。"罗温轻声说。
露米看了眼天色，又看了眼洞口："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"
"来得及什么！"达恩把盾握紧，指节泛白，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——一半是紧张，一半是兴奋，"任务都接了，走吧！"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一步。
脚踩在洞口的石阶上，潮湿的凉气顺着靴底往上爬。身后是队友的脚步声，身前是浓稠的黑暗。
达恩咽了口唾沫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露米举着法杖，一脸"我就知道会这样"的表情。费伊的匕首已经出鞘半截。弗林特抱着魔法书，嘴唇翕动，像是在默背什么咒语。罗温站在最后，灰牙紧贴着他的腿。
五个人，见习，满身破烂，兜里掏不出一个银币。
"那就……"达恩转回头，看着黑洞洞的墓穴，声音有点发虚，"冲了？"
"冲了。"露米说，"反正死了也就二十五银——"
"别说这种话！"
"——反正我们付不起。"
"你闭嘴！"
达恩一咬牙，冲进了黑暗里。
身后，灰牙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。
洞口刮过一阵风，把那句"冲了"卷进墓穴深处，撞在石壁上，弹回来，变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黑暗里，等着他们。